第918章 塑料兄弟的深夜復盤——糞後餘生
亥時,熄燈號吹過了。走廊的油燈被吹滅了,整棟宿舍樓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五個人癱在床上,姿勢各異,但統一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氣息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是一種更深刻的、已經滲透進織物纖維深處的、用三塊肥皂都洗不掉的「歲月沉澱」。
朱耀祖仰面朝天,躺成一個「大」字,四肢攤開,眼神空洞地盯著上鋪的床闆。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飄出來,像一縷即將熄滅的煙:「我今天髒了。我再也不純潔了。我的靈魂被糞水洗滌了,洗得透透的,洗得比我的臉還乾淨。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明明洗了三遍澡,換了乾淨衣服,坐在這裡,但你的鼻子還在告訴你——你沒洗乾淨。你永遠也洗不幹凈了。」
周文斌癱在下鋪,手還保持著挑扁擔的姿勢,五指微張,僵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的手臂。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枕頭底下傳出來的:「你還有純潔?你鬥蛐蛐賭錢的時候純潔嗎?你掀老漢菜攤的時候純潔嗎?你把你爹的傳家花瓶打碎的時候純潔嗎?你的純潔,在你三歲那年就打碎了。」
朱耀祖沒有反駁。他把手臂蓋在眼睛上,擋住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的月光。那月光的縫隙比昨天寬了一點點,不知道是風把窗紙吹開了,還是月亮把縫隙撐大了。
孫玉成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我想把蕭戰綁在糞桶上……然後把他推進廁所後面的化糞池裡……讓他也嘗嘗被『歲月沉澱』包圍的滋味……」
「你打得過他嗎?」周文斌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打不過。」
「那你打得過二狗嗎?」
「打不過。」
「鐵蛋呢?」
「打不過。」
「五寶呢?」
孫玉成沉默了三秒鐘。「……我不想把蕭戰綁在糞桶上了。我想活著。活著挺好的。」
錢多多把自己縮成圓滾滾的一團,像一隻正在冬眠的刺蝟,隻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個鼻尖。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哭腔裡又混著一種奇怪的倔強:「我明天要絕食……算了絕食不了,不吃更虧。今天挑了六趟,我的腳底闆已經沒了。不是『疼得感覺不到腳了』,是真沒了,我從腳踝往下就是兩根光溜溜的骨頭,腳底闆已經飛升了,去天堂了,再也不用挑糞了。」
他吸了吸鼻子。「我的肚子也空了。我的胃在咆哮,在抗議,在罷工。它說『你不給我吃的我就把你自己消化掉』。我想念被沒收的芝麻糖。芝麻糖雖然粘牙,但它是甜的。甜的東西能讓人忘記苦。我現在滿嘴都是苦的,從舌尖苦到喉嚨,從喉嚨苦到胃裡。」
趙天賜坐在角落裡,背靠著牆,兩條腿伸直,腳踝交叉。他的姿勢看起來像是在休息,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不是寫字,是在復盤中。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暗流。
「我算了一下,今天挑了六趟,每趟約八十步,共四百八十步。如果明天加倍,就是九百六十步。我們需要優化路線,減少轉彎,節省體力。李思齊那個『之』字形建議其實是錯的——直線距離最短,雖然坡度大,但時間成本更低。『之』字形會增加步數約三成,體力消耗反而更大。」
朱耀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頭差點撞到上鋪的床闆。「你在用腦子挑糞?」
趙天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問出「一加一等於幾」的幼兒園小朋友。「不然呢?用感情?用感情挑糞,糞桶會輕嗎?用感情挑糞,臭味會消失嗎?用感情挑糞,蕭戰會心軟嗎?」
朱耀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文斌忽然坐起來,壓低聲音,那聲音裡有三分神秘七分憤懣:「我跟你們說,今天挑糞的時候,我發現蕭戰一直在憋笑。他的肩膀在抖!我親眼看見的,我挑第三趟路過他面前的時候,他的肩膀抖得跟篩糠似的,茶杯裡的茶都灑了!你們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孫玉成也從枕頭裡擡起頭來,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悶的還是氣的:「他絕對是故意的。什麼『心懷蒼生、體恤百姓』,什麼『大丈夫真君子』,全是他編的。他就是想讓咱們在全村人面前出醜!這叫什麼?這叫『公開處刑』!」
朱耀祖也坐了起來,加入討論:「他還讓二狗記分!記什麼分?挑糞有什麼好記分的?是比誰挑得多還是比誰挑得穩?那分有什麼用?能換饅頭嗎?能換紅燒肉嗎?」
錢多多從被窩裡探出頭來,弱弱地接了一句:「我覺得他的分可能真的有用……二狗記分的時候特別認真,像在記什麼重要檔案。說不定這些分到最後會換算成什麼……比如表現分、結業分、推薦信之類的……」
四個人同時看向他。朱耀祖的眼神裡寫著「你是不是傻」,周文斌的眼神裡寫著「你想多了」,孫玉成的眼神裡寫著「你再說這種話我把你塞進糞桶」,趙天賜的眼神裡寫著「你這個推理雖然離譜但邏輯上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錢多多縮回了被窩。
周文斌把話題拉回來:「那怎麼辦?就這麼認了?明天繼續挑?後天繼續挑?挑到蕭戰覺得『熟能生巧』為止?那得挑到什麼時候?他把咱們當免費勞力了!」
朱耀祖:「怎麼報復?給他挑糞?把他推進糞桶裡?那咱們就不用挑了,直接捲鋪蓋回家——被退學的那種。我爹說了,要是被退學,他就不認我這個兒子。他說的『不認』不是『斷絕關係』,是不給我零花錢。不給我零花錢,我拿什麼鬥蛐蛐?我拿什麼去茶樓聽書?我拿什麼養大將軍?」
孫玉成:「我可以往他茶裡……」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確認二狗不在,壓低聲音,「下瀉藥。三娃有。上次我看到他藥箱裡有巴豆,磨成粉的那種,無色無味,放在茶水裡根本喝不出來。一次拉三天,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朱耀祖:「你從三娃那裡偷葯?三娃記性好得能背下整本《本草綱目》,少了一錢巴豆他都能發現。到時候你還沒給蕭戰下藥,三娃已經拿著銀針來找你了。銀針是紮你的,不是紮蕭戰的。」
錢多多的聲音從被窩裡悶出來:「我可以往他茶裡……放糖。很多很多糖。甜死他。」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沉默了兩秒鐘。
周文斌:「你是認真的?」
錢多多:「不是。我就是想喝糖水。我渴了。今天挑糞出了好多汗,渴死了。但我又不想喝水,水沒味道。我想喝蜂蜜水。我被沒收的蜂蜜不知道還在不在儲物室裡,二狗叔不會把蜂蜜扔了吧?那是我從家裡帶來的,百花蜜,一年隻產一季的,可珍貴了……」
孫玉成打斷他:「你能不能不要在任何話題上都拐到吃上面?我們在討論復仇!復仇!懂不懂?就是那種……把敵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算了不說了,越想越餓。」
趙天賜冷冷地開口,聲音像冬天早晨的鐵門把手,摸上去冰手:「報復是最低級的策略。」
四個人看向他。趙天賜靠在牆上,月光從窗戶縫隙裡照進來,在他臉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剛好從他的左眼穿過鼻樑落到右嘴角,像一道被精確測量過的分割線。
「我們要做的是——讓他覺得我們已經馴服了,然後找機會一擊必殺。這叫卧薪嘗膽。先忍著,忍到他認為我們沒威脅了,忍到他放鬆警惕了,忍到他把小本本收起來了,然後——」
他在空中比了一個「切」的手勢。那手勢不大,但力道很足,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切開了面前的空氣。
周文斌:「你在糞桶旁邊卧薪嘗膽?卧薪嘗膽的『膽』是苦的,你那個『膽』是……」
趙天賜:「比喻。修辭手法。你小學沒上過?」
周文斌:「我小學上了,但先生沒教過『卧薪嘗膽』還能用在挑糞上。這屬於詞義拓展,還是生造詞?要不要我去問問蕭戰這個用法對不對?」
「你閉嘴。」
宿舍裡安靜了幾息。
然後朱耀祖忽然轉過頭,盯著周文斌,眼神銳利得像鷹,嘴角帶著一絲「我終於抓到你把柄了」的笑意:「對了!周文斌,今天路過水溝的時候,你是不是偷偷深呼吸換氣了?我都看見了!你那個鼻子張得比鼻孔還大!整個人的胸腔像氣球一樣鼓起來,吸得那叫一個猛!你當時不是說你在調整呼吸節奏嗎?調整什麼呼吸節奏?換氣就換氣,裝什麼深沉?」
周文斌的臉瞬間漲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像一隻被煮熟的蝦。「那是……那是我在測試糞桶氣味濃度的空間分佈!對,空間分佈!我想知道暖棚到廁所之間哪一段氣味最濃,哪一段最淡,然後選擇最優呼吸策略!這叫科學探究!你懂什麼?」
朱耀祖冷笑:「科學探究?你連『科學』兩個字都寫不全,上次抄班規你寫『嚴禁說髒話』,把『臟』寫成了『贓』,你那是『嚴禁說贓話』?字都寫不明白,知道啥是科學嗎?」
周文斌立刻反擊:「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挑到第三趟的時候,袖子都快擦到臉了!你根本不是在擦汗,你是在擦被濺到的東西——別以為我沒看見!你的袖子擦完臉之後,上面有一道深色的痕迹,那可不是汗的顏色!汗是透明的,你那道痕迹是……算了不說了,再說我要吐了。」
「那是汗!」朱耀祖急了,聲音拔高了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我出汗多!我新陳代謝快!我……我火氣旺!汗濃一點怎麼了?你有意見?」
孫玉成冷笑一聲,那笑聲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又冷又刺。「汗?朱耀祖,你當時臉都綠了,還汗?你那張臉從白變綠,從綠變青,從青變紫,比暖棚裡的青菜還多彩。你那袖子上擦的不是汗,是——算了不說了,省得你半夜做噩夢。」
朱耀祖的臉從通紅變成了紫紅。
錢多多弱弱地舉起一隻手,像課堂上想回答問題的學生,但又怕答錯了被罰站。「我揭發……孫玉成挑到第五趟的時候,嘴唇在念『我要殺人』,念了三十多遍。而且他的扁擔上全是牙印,他咬扁擔了!我親眼看見的!他把扁擔當磨牙棒了!那根扁擔是竹子的,竹子多硬啊,他愣是咬出了牙印,那得多大仇多大恨?」
孫玉成下意識地捂住了嘴。他的手摸到嘴唇的時候,指尖觸到兩道淺淺的凹痕,是牙齒咬出來的印子,像兩道刻在石頭上的誓言,到現在還沒消。
「那是我在測試木質硬度!」孫玉成的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含混不清,像含著核桃說話。「竹子在不同含水率下的硬度變化,這是……這是材料學!我跟三娃學的!」
周文斌:「你跟三娃學材料學?三娃學的是醫學,不是木工。你跟他學,隻能學到『這根竹子如果做成壓舌闆,伸進病人嘴裡應該是什麼尺寸』。」
孫玉成:「……那也是材料學。」
趙天賜淡淡道:「我揭發錢多多。挑到第四趟的時候,你的糞桶裡水位下降了,但你路上沒有灑。你幹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錢多多的臉瞬間漲紅,從粉紅到深紅到紫紅,像一隻正在被蒸熟的大閘蟹。他的嘴唇在發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映著趙天賜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我……我沒有!你不要血口噴人!」
「你有。」趙天賜語氣篤定,像法官在宣讀判決書,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偷喝了……不,你偷尿了。為了減輕重量。你的桶出發時是滿的,到達時少了至少一成,但中途沒有任何灑漏的痕迹,路面乾燥,你褲腿乾淨。唯一的解釋是——」
「那是蒸發!」錢多多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從哭腔變成了尖叫的邊緣。「今天太陽大!蒸發快!水分蒸發了!剩下的都是……濃縮的……精華!對,精華!」
朱耀祖:「蒸發?錢多多,你當是在曬鹽呢?太陽再大,走兩百步能蒸發一成?你當你的桶是敞口大鍋?底下還生著火?」
周文斌:「而且『濃縮的精華』是什麼?你喝過?」
錢多多把被子蒙在頭上,發出悲憤的嗚咽,那嗚咽聲像一頭被宰殺前的豬在做最後的掙紮:「我沒有!我沒有!你們這是誹謗!我要告教官!我要找蕭國公申訴!我要找皇後娘娘評理!你們欺負人!你們——」
門「砰」地被推開了。
二狗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間,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把六張床鋪分成了左右兩岸。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對於熟悉二狗的人來說,沒有表情往往比有表情更可怕,因為那意味著他已經過了「生氣」的階段,進入了「平靜地執行紀律」的階段。
他的目光從六張床上掃過,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壓上去的時候力道很大。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隔三道牆都能聽見你們的笑聲。朱耀祖的笑聲像驢叫,周文斌的笑聲像鴨子,孫玉成的笑聲像牛喘,錢多多的笑聲像豬哼哼,趙天賜——你沒笑,但你的沉默比他們的笑聲還吵。」
宿舍裡瞬間安靜了。安靜得像墳場,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錢多多在被窩裡屏住呼吸,屏了五秒鐘就憋不住了,但他選擇把氣慢慢地、無聲地呼出來,像一條蛇在草叢裡爬行。
「加罰。跑三圈。現在。」
五個人從床上彈起來的速度堪比彈簧。朱耀祖的鞋穿反了,左腳穿右鞋,右腳穿左鞋,走了兩步才發現不對勁,但他沒時間換了,因為二狗正站在門口看著。周文斌的上衣扣子扣錯了位,領口一邊高一邊低,像被人揪著領子拎起來過。孫玉成直接把鞋往腳上一套,沒系帶,跑起來鞋帶像兩條蛇在地上甩。
錢多多花了比別人多一倍的時間——不是因為動作慢,是因為他圓,從被窩裡爬出來需要更多的角度和力氣。他的衣服穿得最整齊,因為他根本就沒脫。自從進了改造營,他就養成了和衣而睡的習慣,為的就是應對這種突髮狀況。
趙天賜最快。他已經站在門口了,鞋系好了,衣服整好了,頭髮都重新梳過了。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我早就準備好了」的表情,但他的嘴角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弧線——不是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認命。
二狗站在門口,雙臂抱胸,看著這五個人手忙腳亂地從宿舍裡衝出來,從穿反鞋的到扣錯扣子的,從系不上腰帶的到找不到方向的。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無奈,是一種「我見過太多屆了」的疲憊,混著「但你們這屆確實是最差的」的篤定。
「立正。」
五個人站成一排。
二狗走到他們面前,目光從朱耀祖的鞋看到周文斌的衣領,從孫玉成散開的鞋帶看到錢多多歪掉的腰帶,最後落在趙天賜整齊得不像話的裝束上。他在趙天賜面前多停了一秒,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了,快到隻有趙天賜一個人看見了。
「向右轉。跑步——走。操場,三圈。跑完回來睡覺。誰少跑一圈,明天補五圈。誰跑的時候偷懶,明天加挑一趟。」
五個人跑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回蕩,咚咚咚咚,像一隊匆忙奔赴戰場的散兵遊勇,隊形鬆散,步調不一,鞋帶甩來甩去,腰帶在腰後飄蕩。
二狗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轉過身,走進宿舍,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鼻子嗅了嗅。
「怎麼有股味?」
錢多多不在。但他的被窩還留著他的體溫和那團被他拱出來的形狀,像一個巨大的、還在冒熱氣的饅頭坑。被子上,枕頭邊,床單上,到處都沾著那股味道。不是汗,不是泥,是那種更深刻的、已經滲透進織物纖維深處的「歲月沉澱」。
五個人跑完三圈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他們爬回床上,像五條被衝上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氣,但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怕二狗再來查寢,是因為累得說不出話了。三圈,一千二百米,平時不算什麼,但今天是挑了一天糞之後的三圈,每一米都像是在泥潭裡掙紮。
朱耀祖的鞋還是反的,他沒力氣換了,直接倒在床上,把腳伸出床外,像兩截掛在懸崖邊的枯木。
周文斌的上衣扣子還是錯位的,他也沒力氣解了,就那麼穿著睡。
孫玉成的鞋帶還散著,他也沒力氣系了,鞋子自己會掉,掉了就掉了。
錢多多的腰帶還歪著,他也沒力氣正了,歪著就歪著吧,腰帶歪了褲子不會掉就行。
趙天賜把鞋子整整齊齊地放在床邊,把外衣疊好放在床尾,把腰帶卷好塞在枕頭底下。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像一台上了年紀但還在運轉的機器。做完這一切,他躺下來,面朝天花闆,眼睛睜著。
月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照在他的臉上。那道光比剛才寬了一點,像有人用手指把窗紙的縫隙又撐大了一些。他的左臉上的指印已經褪成了淡粉色,嘴角的黑痂在乾冷的空氣裡綳得更緊了,但已經不那麼疼了。
五個人都醒著。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為怕二狗,是因為真的沒有話想說。或者,想說的話太多了,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那些話太亂、太雜、太不像他們會說的話,說出口怕被笑,不說出口又堵在喉嚨裡,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痰。
朱耀祖盯著上鋪的床闆,在心裡寫完了他的小作文。
周文斌盯著牆壁上那道月光,在心裡畫了一幅畫——挑糞的自己,臭的,髒的,但他沒有把這張畫揉成團扔掉。
孫玉成盯著自己的右手,紗布已經換了新的,白的,乾淨的,像一個新的開始。他不確定這個「開始」會通向哪裡,但他確定了一件事——他不想再爬城牆了。不是怕了,是沒意思了。
錢多多盯著被子上的褶皺,那些褶皺被他的身體壓出了一個人形的坑,像一具石棺的模子。他在這個模子裡想了很多——想了他娘,想了家裡的軟床,想了那罐被沒收的百花蜜。然後他想了一個他沒跟任何人說的問題:如果明天還得挑糞,他能不能堅持下來?答案是:能。不為別的,就因為食堂有紅燒肉。
趙天賜盯著天花闆。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屋子中間,像一條幹涸的河。他沿著那道裂縫走了很久,從牆角走到屋子中間,從屋子中間走到另一面牆,然後折返,再走一遍。
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面——今天下午,蕭戰站在田埂上,對他說:「如果你任意欺淩別人的尊嚴,那你的尊嚴也將不屬於你。絕對的身體自由,最後會變成絕對的被控制。」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完全聽懂了。但他確定了一件事——那塊被他塞在枕頭底下的白布上寫的那個「人」字,筆畫是對的,結構是穩的,但那個字還缺一樣東西。缺什麼,他還沒想明白。
宿舍裡安靜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油燈滅了,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久到遠處樹林裡的貓頭鷹叫了第三聲。
朱耀祖的聲音從被窩裡飄出來,輕得像怕被天花闆聽見:「二狗說咱們是最差的一屆……他到底帶過幾屆了?」
黑暗中,不知道是誰回了一句,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就咱們這一屆。」
然後,被窩裡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笑聲。那笑聲像五隻偷油吃的老鼠在黑暗中狂歡,窸窸窣窣的,吱吱吱的,被悶在被子底下,傳到外面隻剩下一團模糊的嗡嗡聲。那聲音在黑暗裡像一首跑調的合唱,不好聽,但真實。
錢多多最後嘟囔了一句,聲音小到像是從他自己的身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天的疲憊、酸楚和那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可是……明天真的還要挑糞嗎?」
黑暗中,趙天賜的聲音從角落裡飄過來,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湖面上沒有漣漪,沒有倒影,隻有一片沉默的、無邊的水。
「根據蕭戰的『主打一個陪伴』理論——是的。而且明天可能加量。建議今晚早睡,保存體力。另外,錢多多,如果你明天還想『優化桶內水位』,建議挑之前完成,不要挑到一半……」
「趙天賜!我說了我沒有!我沒有!我就是蒸發!太陽曬的!你愛信不信!」
「嗯。你沒有。」趙天賜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鬆動,像冰面上被春天的陽光曬出了一條縫,縫很細,但透光。「你隻是『物理減負』了。物理減負,懂嗎?不違反任何物理定律,也不違反班規。班規裡沒說不能蒸發。」
宿舍裡再次爆發出笑聲。這次有人笑得太大聲,被隔壁宿舍砸牆警告——砰砰砰,三下,力道很重,像是在說「你們再笑我就過來一起笑了」。
月光從窗戶縫隙裡擠進來,照在五個人各懷鬼胎的臉上。他們的鞋還放在床邊,鞋底沾著幹掉的泥土,散發著淡淡的、屬於今天的氣息。
而在暖棚旁邊的值班室裡,蕭戰還坐在那張竹椅上。他的茶杯已經空了,茶漬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褐色的印記,像樹的年輪,記錄著這杯茶從熱到涼的整個過程。
二狗坐在他對面,手裡還拿著那個小本本。他用炭筆在「趙天賜」那一行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繩子斷了,面不改色,加分。糞桶落地,扣一分。總分零。」
「四叔,」二狗擡起頭,「您說明天還讓他們挑嗎?」
蕭戰把空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桌面發出一聲輕響。「挑。挑到他們不再想『報復』,不再想『逃跑』,不再想『怎麼偷懶』為止。」
二狗:「那得挑多久?」
蕭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埂上。「不知道。但他們挑糞的時候,臉上不再綳著了,不再裝了,不再演戲了,能自然地笑了,能跟路邊的大爺大媽打招呼了,能坦然地說『今天糞桶有點沉』了——那時候,就不用挑了。」
他頓了頓。
「那時候,他們就不是在演戲了。他們是真的,變了一點。」
二狗點了點頭,把小本本合上,塞進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蕭戰。「四叔,您說他們能變好嗎?」
蕭戰沒有回答。他拿起空茶杯,對著月光照了照。杯底還有一點殘茶,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像一小塊凝固的時間。
「能。」他把茶杯放下來。「就算不能變好,至少能變聰明。聰明到知道——糞桶不可怕,可怕的是這輩子除了挑糞,什麼都不會。」
窗外,月亮偏西了。暖棚裡的菜畦安靜地躺在月光下,等待著明天清晨的又一次澆灌。
而遠處宿舍樓裡,那五個少年的呼吸聲,漸漸沉入了同一片夜色。有人磨牙,有人翻身,有人說著含混不清的夢話——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語調不再是白天那種緊繃的、演戲的、端著架子的調子,而是一種鬆軟的、塌陷的、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的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