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挑糞結束,噩耗接踵而至
第十天傍晚,最後一趟糞水澆進暖棚。
朱耀祖把扁擔往牆根一扔,整個人像一攤被太陽曬化的糖稀,順著牆根往下出溜,最後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肩膀已經磨出了一層暗紅色的硬繭,手心的水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現在變成了一片粗糙得像砂紙的厚皮。十天前,他還會對著那層繭唉聲嘆氣,現在連看都懶得看了——反正看了也不會消失,還不如省點力氣。
周文斌把糞桶倒扣在架子上,動作行雲流水,像一個做了十年挑糞工的老把式。他的嘴角不再掛著那絲假裝風流的笑,而是微微往下撇著,不是不高興,是懶得做表情了。他的彈弓、假腰牌、假路引——那些曾經被他視為「寶貝」的東西——他已經整整十天沒有想起來了。不是忘了,是沒空想。每天從睜開眼到閉上眼,腦子裡隻有一個字:幹。
孫玉成把扁擔往地上一戳,雙手撐著扁擔頭,像拄著一根拐杖。他的腰已經酸到麻木,腿已經疼到沒感覺,整個人像一台被過度使用的機器,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但他沒有坐下,因為他怕坐下就起不來了。
錢多多直接坐在了地上。不是蹲,是坐,屁股著地,兩條腿伸直,整個人呈一個「大」字——不,是一個「太」字,因為他圓滾滾的肚子把那一點也撐出來了。他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嘴裡喃喃自語:「結束了……終於結束了……我還活著……我居然還活著……」
趙天賜最後一個放下扁擔。他把繩子仔細地卷好,掛在架子上,把桶裡的殘渣倒乾淨,用清水涮了兩遍,倒扣瀝水。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執行一套標準操作流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不是裝的,是真的沒有任何錶情可以表達了。十天的挑糞,把他的表情庫清空了,像一塊被反覆擦拭的黑闆,什麼粉筆字都留不下了。
蕭戰站在暖棚門口,手裡端著茶杯,看著這五個人。他的目光從朱耀祖的硬繭掃到周文斌的麻木,從孫玉成的僵硬掃到錢多多的癱軟,最後落在趙天賜那張空白一片的臉上。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得意,是滿意,像老農看著地裡長出來的莊稼,雖然還沒到收穫的時候,但苗已經齊了。
「挑糞項目,到此結束。」
五個人同時擡起頭。那擡頭的速度之快、角度之齊,堪比閱兵式上的方隊,連趙天賜都擡了。十天的糞水澆灌,讓他們對這五個字的渴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朱耀祖的眼眶甚至紅了一下——不是想哭,是太激動了,激動到淚腺失控。
「真的?」朱耀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真的結束了?不用再挑了?」
蕭戰點點頭:「真的。暖棚的肥力已經夠了,再澆就要把菜燒死了。你們成功地把祥瑞莊後院的十畝暖棚從『缺肥』變成了『富營養化』。等這茬菜長出來,我讓人給你們每人送一筐,算是勞動成果。吃著自己澆出來的菜,應該格外香。」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這是他十天來第一次敢深呼吸,因為空氣裡終於沒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歲月沉澱」了。他張開雙臂,仰頭望天,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我終於不用再聞那個味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活過來了!你們知道嗎,這十天我的鼻子已經進化到了能分辨糞水發酵程度的地步——第一天的是生糞味,第三天的是半熟味,第七天的是陳釀味,今天是水味,因為澆完了!我的鼻子終於可以退休了!」
孫玉成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是哭,是一種肌肉記憶式的放鬆——他的肩膀在十天裡一直處於半緊張狀態,時刻準備著扛起扁擔,現在終於可以卸下來了。他悶悶地說了一句:「我昨天晚上做夢,夢見自己被埋在糞桶裡,怎麼爬都爬不出來,周圍全是……算了不說了,再說我要吐了。」
錢多多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他想忍住,但忍不住。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到哭,哭到鼻涕泡都出來了。他一邊哭一邊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我要吃紅燒肉……我要吃三大碗……不,五大碗……我要把這十天虧的肉全補回來……」
趙天賜沒有說話。他把涮好的桶翻過來扣好,把扁擔掛回牆上,然後站在牆根底下,閉了閉眼睛。那三秒鐘的閉眼,是他十天來最長的一次休息。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沒人聽見。如果湊近了仔細聽,大概能聽到兩個字:「活著。」
蕭戰等他們發洩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他的聲音還是那種慢悠悠的、讓人想打他的調子,像老牛拉破車,吱呀吱呀的,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幾個人的耳朵裡。
「別高興得太早。」
五個人同時僵住了。朱耀祖的眼淚還掛在臉上沒來得及擦,周文斌的胳膊還張著沒放下來,孫玉成的肩膀還在抖,錢多多的鼻涕泡還沒破,趙天賜的眼睛還沒睜開。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變成了雕塑,連風都停了。
「挑糞項目結束了——但改造營的項目,一個接一個。下一個項目,明天開始。」
朱耀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因為高興。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從沙啞變成了尖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在垂死掙紮:「什麼項目?還有項目?我們已經挑了十天糞!十天!你知道十天有多長嗎?兩百四十個時辰!一萬四千四百刻!夠我看完三百場鬥蛐蛐、聽完兩百段評書、吃完五百頓酒席!我的腰已經不是我的腰了,是鐵打的!我的腿已經不是我的腿了,是木頭的!我的鼻子已經不是我的鼻子了,是——算了不說了,再說就噁心了。」
蕭戰看著他,表情認真得像在朝堂上聽取軍情彙報,但那認真的底下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所以呢?挑糞十天,你就覺得改造營該放你回家了?朱耀祖,你是來改造的,不是來體驗生活的。挑糞隻是熱身。熱身懂嗎?就是正式運動之前讓你出出汗、活動活動筋骨的那一小段。你連熱身都喊累,正賽怎麼辦?」
周文斌的聲音也從狂喜跌回了谷底,像一塊石頭從山頂滾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悶響:「熱身?你管這叫熱身?那正賽是什麼?挑金汁?還是直接跳進化糞池泡個澡?」
蕭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著茶杯轉身走了,留下五個少年在暖棚門口的風中淩亂。
他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被風送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明天辰時,教室集合。遲到者,操場跑五圈,挑糞加一趟——雖然暖棚不缺肥了,但後院還有幾棵果樹沒澆。」
五個人同時閉了嘴。朱耀祖把張開的嘴合上了,周文斌把舉起的胳膊放下了,孫玉成把抖動的肩膀穩住了,錢多多把鼻涕泡吸回去了,趙天賜把眼睛睜開了。
孫玉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被磨盤壓過的豆子:「果樹……果樹也要澆糞?」
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但以他們對蕭戰的了解,答案是肯定的。
錢多多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帶著一種「我已經放棄掙紮」的平靜:「我覺得……果樹比菜地好。果樹高,糞水離鼻子遠。遠一點,就淡一點。淡一點,就能少聞一點。少聞一點,就能多吃一點。多吃一點,就能多活一天。」
朱耀祖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寫滿了「你的邏輯是怎麼拐到這個方向的」。但他沒有吐槽,因為他已經沒力氣吐槽了。他隻是喃喃地說了一句:「錢多多,你是我見過最樂觀的人。面對糞桶還能想到吃,你這輩子不會餓死。」
錢多多認真地點頭:「那當然。人活著就是為了吃飯。不是為了吃飯而活著,是為了活著而吃飯。不對,是為了吃飯而活著。也不對……算了,反正能吃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