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活著回來。」
借著幾把手電筒匯聚的光柱,那個綠色鐵皮箱被擺在正中央。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關帝廟裡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隨後,她挑開那袋被做了手腳的代血漿,又撿出那捲散發著刺鼻化學氣味的繃帶,丟進地上的一個空鐵盆裡,澆上一點清水。
滋啦的腐蝕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淡淡的黃煙飄起,熏得前排幾個女兵直捂鼻子。
魏連文看著那一盆爛掉的紗布,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在後方醫院見慣了刀槍劍戟撕裂的明傷,卻很少直面這種毫無底線的暗算。
「都睜大眼睛看清楚。」林夏楠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咱們手裡的針管和紗布,是救命的最後一道防線。從今天起,不管是哪支部隊送來的戰利品藥品,隻要沒有經過我或者魏軍醫的當面核驗,誰也不準擅自拆封使用。哪怕前線再急,也必須用咱們自己從國內背出來的庫存。」
大夥齊刷刷地點頭,沒人敢在這件事上含糊半句。
林夏楠在後院給衛生員立完規矩,囑咐王常松把那口貼著封條的鐵皮箱重新鎖進地下庫房。
她轉身穿過滿是塵土的迴廊,徑直走向前指所在的那棟二層紅磚小樓。
指揮室內燈火通明,牆上掛著諒山地區的巨幅軍用等高線圖。
會議剛散,林夏楠邁步進屋,三言兩語把關帝廟神台下藏毒藥的事彙報了。
陸錚沒有暴跳如雷,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
「這幫特工,正面戰場打不贏,專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上動腦筋。」陸錚轉頭看向角落裡的通訊參謀,「馬上起草一份加急通報,發給各團、營級單位。」
通訊參謀立刻翻開記錄本,拔下鋼筆帽。
陸錚沉聲下令:「命令各連隊,即刻對駐紮區域的廟宇、民宅、倉庫進行二次拉網排查,重點清查神像背後、供台底部、廢棄地窖以及水井。凡是發現來歷不明的藥品、食物、飲用水,一律貼條封存,絕不允許任何人私自拆用!違者軍法處置!」
「是!」通訊參謀筆尖飛舞,記下命令後,立刻轉身跑向機要室發報。
屋裡安靜下來,陸錚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開水,隨後指著牆上的巨幅地圖,目光轉向林夏楠。
「明天打諒山外圍,扣馬山是關鍵。」他食指點在圖紙上一個標高密集的山頭上,「炮火準備定在早上七點開始,八點步兵準時衝鋒。」
林夏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區域的等高線密集得像一團亂麻,地勢陡峭得讓人心驚。
陸錚放下水杯,雙手按在桌沿上:「咱們的炮再猛,總有炸不到的死角。半山腰那些灌木叢、反斜面的鋼筋暗堡,還有滿山遍野的雷場,炮彈啃不動。這些硬骨頭,都得靠工兵連的人先上去開路。」
步兵衝鋒前,工兵必須頂著敵人的冷槍和機槍掃射,用探雷針一寸寸排雷,甚至要抱著爆破筒去炸暗堡。
「工兵的傷亡會很大。」林夏楠說。
「嗯。」陸錚點頭,神色凝重,「所以我跟師裡提了要求,衛生員必須跟著往前推。隻要有人炸傷,就地止血包紮,決不能等後送。你們醫療組抽三個人出來,明天一早跟工兵連一起出發。」
林夏楠沒有任何遲疑:「我帶周小雅和王常松去。」
聽到這句話,陸錚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他站直身體,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你不用親自去,救護所在主陣地後面,你在那兒坐鎮指揮調度。前沿的事,讓魏連文或者其他人帶隊。」
林夏楠迎著他的視線:「我是醫療組班長,扣馬山前沿是最危險的地方,工兵排雷隨時可能被炸。這種任務,主官更應該帶頭,不能讓增援來的同志去頂,自己躲在後面。」
「而且,我是偵察兵出身,懂戰場環境,知道怎麼找掩護、怎麼聽炮聲、怎麼在交火中移動。魏連文醫術沒問題,但前沿戰場經驗不如我。」
陸錚看著她,薄唇緊抿,半晌沒說話。
他當然清楚她說的全是事實。
戰場上,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大夫頂在最前面,能從死神手裡多搶回十幾條人命。
但他同樣明白,跟在工兵後面,意味著要直面敵人的迫擊炮和狙擊手,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兩人隔著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對視,誰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最終,林夏楠放緩了聲調,語氣裡多了一絲安撫:「放心,我跟著工兵組,不往前瞎沖,真有炮彈飛過來,我帶著他們躲避。周小雅和王常松機靈,我們三個人足夠應對突髮狀況。」
陸錚沉默了幾秒,胸膛微微起伏,最終吐出一個字:「行。」
他沒有再勸。
穿上這身軍裝,到了這片異國的土地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陣地要守。
她是軍醫,救死扶傷是她的天職,他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力去攔。
「但你給我記住。」陸錚往前壓了半步,雙手撐著桌面,「你們的任務是救人,不是打仗。槍一響,立刻找掩護趴下,別硬扛,聽見沒有?」
林夏楠鄭重點頭:「明白。」
事情談完,林夏楠轉身準備離開。
她還有很多器械需要連夜打包,尤其是止血帶和繃帶,明天絕對是消耗大頭。
剛走到門口,身後傳來陸錚低沉的聲音。
「夏楠。」
林夏楠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昏黃的燈光打在陸錚稜角分明的臉上,將他眼底的情緒照得一覽無餘。
那裡面藏著千軍萬馬的殺伐果決,也藏著獨屬於她的那一抹牽挂。
陸錚沒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聲音壓得很低:「活著回來。」
是命令,也是懇求。
林夏楠嘴角動了一下,原本想扯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卻發現臉部肌肉有些僵硬,根本笑不出來。
「你也是。」
……
淩晨四點半的同登鎮,空氣裡透著一股沁骨的濕冷,遠處天邊還沒亮,霧氣把半塌的廢棄兵營裹得嚴嚴實實。
林夏楠在一片漆黑中睜開眼。
多年的習慣讓她瞬間清醒,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迷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