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林組長,今天跟我們走啊?」
她摸到枕頭邊的火柴盒,刺啦一聲劃亮,點燃了桌上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搖晃著驅散了室內的濃黑,屋裡靜悄悄的,隻能聽見幾道長短不一的呼吸聲。
她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把腰帶扣牢,徑直走到牆角。
那裡整齊碼放著三個軍綠色帆布急救背囊。
林夏楠蹲下身,她借著微光,雙手熟練地探進各個隔層,止血帶、三角巾、醫用紗布、手術剪,每碰到一樣,她的腦子裡就自動核對過一遍數量和位置。
旁邊的木闆床發出吱呀的響動。
周小雅坐了起來,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她臉色發青,眼下兩團明顯的烏青,顯然昨晚一整夜都沒怎麼合眼。
林夏楠探手從兜裡摸出一塊硬邦邦的壓縮餅乾,直接拋了過去。
「吃點,今天沒工夫正經吃飯。」
周小雅接住餅乾,用力點點頭。
林夏楠把急救背囊拎了出去,王常松已經在等著了,他接過兩個裝滿物資的急救背囊,往肩膀上一扛,又伸手去拎第三個。
「班長,車在外面備著了,我先把東西弄上去。」
醫療點的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衛生員們陸陸續續起身,開始把消毒鍋端出來生火。
魏連文掀開門簾,他身上套著白大褂,手裡攥著兩個四四方方的白色小紙盒。
「收拾妥當了?」魏連文走到桌邊,看著地上已經空出來的角落。
林夏楠正在把最後幾把止血鉗塞進自己的隨身藥箱,頭也不擡:「妥了,這邊的大本營就全交給你了。」
魏連文收起平日裡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神色十分鄭重,他知道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這裡會變成什麼樣的修羅場。
他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摸出兩盒葯,塞進林夏楠掌心:「拿著,前沿環境惡劣,抗感染缺這個。」
林夏楠低頭掃了一眼藥盒,是頭孢菌素,她沒推辭,妥帖收進貼身內兜。
這玩意兒在關鍵時刻能把感染的戰友從鬼門關硬拽回來。
方琪也走了過來,手裡攥著兩節圓柱形乾電池,外加一個灰黑色的粗布小包。
她徑直走到林夏楠跟前,將乾電池塞過去:「扣馬山那邊全都是溶洞和暗堡,陰冷潮濕得很。你那個手電筒備著點電池,別到時候黑燈瞎火抓瞎。」
林夏楠接過電池,眉梢微挑:「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扣馬山?」
「前指下達的命令,我這邊的電台最先收到的。」方琪撇撇嘴,手指翻開那個粗布小包,露出一把小巧鋒利的電工刀,「拿著,別嫌小,割個繃帶、撬個彈藥箱都能用。真要是遇上突髮狀況,也能拿來比劃兩下。」
林夏楠端詳著刀刃,寒光閃爍,她順手將刀塞進軍靴側面的暗袋裡,貼著小腿,位置剛好。
方琪湊近半步,聲音壓到最低,透著一股少有的凝重:「我昨晚截獲了一段諒山方向的密電,雖然沒完全破譯,但幾個關鍵頻段能看出來,阮文清手底下那幫人,正在扣馬山一帶活動。」
林夏楠神經猛地一跳:「他的人去扣馬山了?」
「不確定具體規模,但絕對有這個跡象。」方琪眼神淩厲,「他那支B2特工營最擅長滲透破壞,你留點神,別光顧著救人,當心周圍的冷槍和暗哨。」
林夏楠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之前特工服毒、關帝廟藏毒藥的陰狠手段,這幫人就像躲在陰溝裡的毒蛇。
「有事用野戰電台喊我,我這邊二十四小時守著頻段。」方琪補充道。
「知道了,你也注意安全,通信車是越軍首選的打擊目標。」
方琪勉強扯出一個笑意,帶點傲嬌地揚起下巴:「我在後方,比你安全多了。你,自己小心點。」
「放心。」林夏楠頷首。
天色依舊昏暗,啟明星掛在東邊的天際。
林夏楠帶著周小雅走出紅磚平房,正準備去院子外集合。
一擡頭,陸錚正站在前指小樓的台階下。
他全副武裝,頭上戴著鋼盔,武裝帶勒在腰間,顯得身形異常挺拔。
他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他沒有進屋,就站在那團晨霧裡,手裡端著一個掉了漆的軍用搪瓷缸。
看到林夏楠出來,他什麼也沒問,直接把手裡的搪瓷缸遞了過去,搪瓷缸外壁有些燙手,升騰起一縷淡淡的白氣。
林夏楠接過缸子,低頭喝了一大口。
是溫熱的白開水,在這個濕冷的早晨,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驅散了一身的寒意。
她喝了兩口,擡頭把搪瓷缸遞還給他。
兩人目光交匯。
陸錚接過缸子,聲音低沉沙啞:「工兵組六點準時出發,你們跟他們的第二輛卡車走。」
「明白。」林夏楠回答。
「到了扣馬山外圍,去找救護所的王所長,他會在二線陣地給你們安排具體位置。」陸錚交代得很細緻,「別亂跑,跟著大部隊的節奏移動。」
「明白。」
陸錚看著她,薄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多餘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大步朝指揮室走去。
周小雅站在兩步開外,等陸錚走遠了,才湊到林夏楠身邊,小聲嘀咕。
「夏楠,副參謀長現在話越來越少了。」
林夏楠整理了一下領口,看著那道消失在門後的背影。
「他話本來就不多,大陣仗面前,指揮官的腦子裡裝的是整個師的布防和幾萬人的命,哪有功夫閑聊。」
周小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林夏楠一直盯著陸錚消失的方向,戰場之上,主官的每一句多餘的叮囑,都可能成為影響決斷的羈絆。
陸錚的沉默,就是最大的信任。
六點整,馬達的轟鳴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大地開始輕微震顫。
工兵的卡車隆隆駛來,帶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味,穩穩停在院外。
韋家福站在頭車的踏闆上,軍裝上滿是泥灰,手裡攥著一把探雷針。
看見林夏楠走出來,他立刻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林組長,今天跟我們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