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刀尖上的舞,是給仇人看的
夜陵的肩頭還在滲血,繃帶剛纏好一圈,醫療兵的手就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撥開。
「我來。」
陸昭陽半蹲在她面前,軍用手套還未摘下,指腹卻已輕輕抵住她肩胛邊緣的皮膚,試探著傷口的深度。
動作很穩,卻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執拗。
夜陵沒動,也沒說話。
她隻是盯著帳篷頂那塊被雨水泡得發黃的帆布,彷彿能從褶皺裡看出敵人的埋伏點。
可當陸昭陽的呼吸掃過她頸側時,她垂落的手指,不可控地蜷了一下。
那一瞬,系統提示如冰針刺入腦海——
【人格解離預警等級Ⅱ:長期高壓偽裝導緻本體認知模糊。
建議立即進行心理評估與情緒錨定幹預。】
她閉了閉眼。
眼前卻猛地閃現出三天前的婚宴現場——赤梟割破侍女手腕時濺起的血珠,像紅梅落雪;她被迫扮演柔弱千金,跪在地上為傷者包紮,指尖沾滿溫熱鮮血。
那時,全場賓客都在笑,說假千金終於學會低頭了。
可沒人看見,她藏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正死死掐進掌心,用痛感壓制住想一槍轟爆全場的衝動。
「你不是一個人在演。」陸昭陽的聲音突然響起,低沉得像戰地夜風,「你在忍。」
她猛地睜眼。
不是偽裝。她是真的開始在乎「被看見」。
「喝點熱的。」陸昭陽遞來一紙杯咖啡,黑煙裊裊,映著他沾灰的臉。
他故意挑眉,「下次卧底,能不能別選結婚這種任務?全軍直播你穿婚紗,我差點以為你要叛逃去民政局了。」
夜陵接過,指尖觸到杯壁的暖意,冷臉不改:「任務需要。」
「可你哭得太真了。」他湊近了些,目光如探照燈,「眼淚都順著下巴滴到槍管上了——我差點以為……你真的怕。」
她動作一頓。
那一刻她確實動了情緒。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意識到——如果她真的死在那場婚禮上,被毒殺、被亂槍掃射、被所有人唾棄著埋進亂墳崗,不會有訃告,不會有追悼,甚至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她隻是個被踢出豪門的假千金,一個不該存在的影子。
可她掙紮過。她拚命活下來了。
「眼淚是武器,」她低頭吹了吹咖啡,蒸汽模糊了視線,「和槍一樣。」
陸昭陽盯著她,聲音壓低:「可武器不會顫抖。」
她沒回答。
但她的指尖確實在抖。
不是冷,不是傷,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在體內蘇醒——像封凍多年的火山,裂出第一道縫。
通訊器突然響起,沈野的聲音從加密頻道傳來,冷靜得近乎冰冷:「數據破譯了。白蛉袖口的灼傷圖案是摩斯密文,指向北港郊外一處廢棄氣象站——那裡曾是『夜梟計劃』初代實驗室。」
帳篷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夜陵擡眼,眸光如刀。
沈野繼續道:「更糟的是,交易賬本裡有個代號『V9』的買家,支付方式是軍情六處內部結算碼。加密層級為S級,正常渠道根本無法調用。」
陸昭陽臉色一沉:「我們內部有鬼。」
「我一直知道。」夜陵冷笑,從戰術靴暗格抽出一枚微型晶元,表面刻著一道極細的鷹形紋路,「金絲眼鏡老者——莫罕達背後的人,從頭就在等我送證據上門。這不是追查,是釣魚。而我是魚餌,也是釣鉤。」
陸昭陽看著她,忽然問:「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他讓我『好好演完這場婚禮』開始。」她擡眼,目光如刃,「他知道我會逃,也知道我會查。所以他留線索,留破綻,甚至故意讓白蛉『死』得不夠乾淨——他在引我走向某個地方。」
帳篷外,風卷沙石,吹得油燈搖晃。
陸昭陽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那氣象站,不能貿然進。萬一有陷阱……」
「那就我去。」夜陵站起身,肩傷牽動肌肉,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個人。」
他猛地擡頭:「你瘋了?剛差點被狙殺,現在又要單人偵察?」
「正因剛被狙殺,」她直視他,「我才最清楚敵人的節奏。他們以為我重傷,以為我會等支援,以為我會慌。可我現在去,反而最安全。」
她頓了頓,聲音極輕,卻像刀鋒劃過鐵皮:「而且……我想試試一件事。」
陸昭陽眯起眼:「什麼?」
她沒答。
隻是擡手摸了摸太陽穴。
那裡,共感鏈接的殘餘波動仍在跳動,像一顆埋進骨血裡的定時心跳。
系統說信號被屏蔽,可她知道——剛才在山脊上,她能預判狙擊手的呼吸間隙,能感知陸昭陽落地前0.3秒的重心偏移。
那不是系統,是她自己。
「如果我能靠本能感知到你,」她望著帳篷外漆黑的夜,「那說明……我不再隻是『夜梟』的複製品。」
陸昭陽怔住。
夜陵轉身,大步走向營帳外,背影決絕如刀。
風沙撲面,她仰頭望向星空。
北港方向,烏雲壓境。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下深處,莫罕達正站在應急通道前,看著監控屏幕上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緩緩勾起嘴角。
「歡迎回家,夜陵。」
氣象站的銹鐵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彷彿在等待一把鑰匙。
或者,一個亡魂。
夜陵的手指停在鏽蝕的鐵門邊緣,指尖一寸寸滑過鐵皮上斑駁的編號銘牌——Y-LAB-07。
風從地底縫隙裡鑽出,帶著陳年金屬與潮濕混凝土混合的腥氣,像某種蟄伏巨獸的呼吸。
她沒回頭,但系統那行無聲提示仍在腦中灼燒:
【外部心跳信號接入——頻率138,情緒判定:擔憂】
這不該存在。
共感鏈接早在撤離婚宴現場時就被敵方幹擾波強行切斷,系統判定為「離線狀態」。
可此刻,那股熟悉的、近乎執拗的生命節律,卻像一根燒紅的鋼絲,穿過夜色,纏上她的脈搏。
「你說獨自行動。」陸昭陽的聲音從月光下傳來,不高,卻穩得像壓住風暴的錨。
他站在十米外,肩頭的繃帶還滲著淡紅血漬,作戰服沾滿泥沙,顯然是強行穿越了封鎖線。
他聳了聳肩,嘴角揚起一貫的痞笑:「但我夢見你被困在這裡。」
夜陵瞳孔微縮。
她不是沒想過他會來。
可她更清楚,自己需要的不是支援,而是驗證——
她能否在沒有系統引導的情況下,僅憑本能感知到他?
而剛才那一瞬的心跳同步,比任何數據都真實。
她終於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下次,別來。」
「偏不。」他走近,靴底碾碎一片碎玻璃,笑意未達眼底,「你欠我一場婚禮回放。全軍直播你哭得那麼真,總得讓我知道,那槍是不是真要打我。」
夜陵沒答,轉身用力一推鐵門。
「咔——」
銹死的鉸鏈發出刺耳呻吟,卻紋絲不動。
她擡腿就是一記側踹,整扇門劇烈震顫。
陸昭陽已掏出戰術匕首撬邊縫,低聲道:「別爆破,動靜太大,可能觸發深層警報。」
三分鐘後,鐵門在金屬撕裂聲中轟然倒地,露出向下的階梯。
空氣驟冷,牆面上貼滿泛黃照片,層層疊疊,像祭壇上的符咒。
全是女人。
穿著不同年代的實驗服,面容與夜陵有七分相似。
右上角統一標註著代號:Y-01、Y-05、Y-12……
最中央那張,卻被紅筆圈出,寫著一行潦草字跡——
「Y17:失敗品?或最終答案。」
夜陵腳步一頓。
Y17。
那是她的編號。
她上前一步,指尖撫過照片邊緣的簽名。
墨跡乾澀,筆鋒內斂,卻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控制力。
她認得這個字——和金絲眼鏡老者莫罕達在「夜梟計劃」檔案中的親筆簽署,完全一緻。
「原來我不是容器。」她冷笑,聲音冷得像冰刃刮過骨,「我是誘餌。他們等我回來,等我激活這個點,等我把所有證據親手送到他們對手裡。」
話音未落,刺耳警報驟然炸響!
紅光旋轉,激光網從天花闆降下,瞬間封鎖出口。
沈野的聲音在耳麥中急切響起:「有人用『影子議會』的許可權密鑰遠程激活了防禦系統!你們被鎖死了!」
陸昭陽反應極快,一把將夜陵拽到身後,槍口對準上方控制終端:「現在不是了。」他眸光如火,聲音沉穩,「你是獵人。」
夜陵眼神一凜,迅速掃視四周。
實驗室中央的主控台仍在運行,綠色遊標閃爍,像是在等待某個身份認證。
她沒有猶豫,拔出戰術刀劃破指尖,將血滴入生物識別槽——
【許可權認證:Y17,通過】
【資料庫解密進度:12%……35%……】
「沈野,準備接收。」她低聲下令,同時快速操作終端,將核心數據打包加密,「我會上傳全部『夜梟計劃』原始檔案,包括克隆體分佈、資金流向、實驗日誌。」
陸昭陽一邊警戒四周,一邊瞥她一眼:「留後手?」
夜陵指尖微頓,眸光幽深。
她在數據流中插入一段虛假日誌,時間戳設為48小時後,內容簡潔卻極具誘導性:
「Y17目標體將於明晨押送回國,移交『影子議會』總部進行最終評估。」
她閉了閉眼,系統無聲提示:【虛假信息植入完成,邏輯鏈閉環,可信度:91.6%】
「讓他們以為,」她低聲說,像是自語,又像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敵人宣告,「魚,還在鉤上。」
沈野在頻道那頭沉默兩秒,忽而輕笑:「你這是要反向釣魚?」
夜陵沒回答。
她隻是將加密包發送出去,目光最後落在那張寫著「最終答案」的照片上。
風從地底吹來,捲起她一縷黑髮。
她知道——
真正的獵殺,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