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魚餌
周鶴眠的聲音極為冷淡,且還帶著十分不耐煩,似對方若敢回絕一句,他就能立刻將二人扔回去一樣。
王家婆子嚇得身子一顫,再不敢想別的,求饒道:「哥兒明鑒!婆子真是有苦難言啊...不是我們要誣告宋家...是我那遭瘟的兒子啊!」
老婦人拍著大腿哭訴:「就在他去宋家的前一晚,不知從哪兒突然拿回一包銀子,足有五十兩啊!」
「那遭瘟的得意的很,說是明天要去辦樁大事,事成之後,還能再得五十兩!」
「我們婆孫嚇得不行,問他什麼大事他也不說,隻罵我們晦氣...還...還又把我可憐孫兒打了一頓...」
王家婆子抹著淚,指著一旁瑟縮的孫子:「後來他又說,讓我們第二天小心守在宋家鋪子外頭,若是看到他被人扭送去衙門,就趕緊跟上去,到了堂上就拚命喊冤,咬死是宋家要害他...」
「我們哪敢不答應?他動不動就拳打腳踢...我們隻知道這錢來路不正,心裡怕得要死,可也不敢違逆他啊...誰知道...誰知道他這一去,就死了...」老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們也是沒法了,這人都沒了...錢又還在屋裡藏著...」
「我們孤兒寡母...總得活下去...便更不敢將實情道出...」
周鶴眠靜靜聽著,火光映照在他平靜無波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心頭卻道果然。
這王大順被人以重金收買,甚至可能被許諾事成後還有尾款相付,其家人則是被他利用,當做誣告宋家的最後一環,以增加可信度...
然而,那王大順見錢眼開,卻自己都沒想到,那些銀兩,真正要買的,是他這條爛命才是!
周鶴眠目光悠悠掃過驚魂未定的婆孫,忽而擡手,將剩下的一條烤魚遞到小臉白慘慘的王柱跟前。
早被嚇得六神無主的王柱,畏畏縮縮蜷在阿奶身後,顫抖著眼瞼看了一眼遞來的焦香酥脆的烤魚,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比他大些的少年,不敢伸手相接。
周鶴眠眼眉微挑,復將魚遞給王家婆子。
比起孫子的畏懼,王家婆子一番傾訴後,不知為何,內心驚懼卻少了許多,許是沒察覺到少年的殺意,便伸著顫顫巍巍的手接了過去,嘴裡不住道:「謝謝哥兒!謝謝!」
說罷,將接來的魚遞給身後眼巴巴望著的孫兒。
周鶴眠瞥了一眼那接過魚便開始狼吞虎咽的娃,沉吟片刻,緩聲道:「如此說來,你們並未親眼見過給王大順銀錢、指使他做事之人?」
婆孫二人齊齊搖頭。
周鶴眠心中明了,這婆孫兩個隻是棋子中的棋子,根本沒見過那真正幕後之人。
但他們的供詞,已足以洗刷宋家的不白之冤,並將調查的矛盾直指那肯出如此重金、且能精準利用王大順其人的幕後黑手。
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婆孫,暗道那幕後之人若知事情有變,極可能會派人來滅口,以絕後患。
這王家婆孫...或許還能作為誘餌...
思及此,他淡淡道:「你們且先回莊子去。」
一聽這話,正小聲囑咐孫兒慢些吃的王家婆子頓時面露恐懼,連連擺手:「不不不!哥兒,我們不能回去!回去就是死路一條啊!」
「放心。」
周鶴眠淡淡看著二人:「我既答應保你們,便會做到。你們回去後,隻作尋常,切勿再試圖逃跑,亦不可對任何人提起今夜之事與那五十兩銀。」
「我會暗中保護你們,若真有人慾對你們不利,我的人自會出手相救,並擒下賊人,到時才是真正的高枕無憂。」
「若無人前來,則證明對方尚未察覺,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此刻倉皇逃竄,反而容易暴露,死的更快。」
少年語氣篤定,且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迫人威嚴。
婆孫二人對視一眼,雖仍恐懼,卻因之前種種,似在少年身上尋到了一絲渺茫的依靠,最終顫巍巍地點了頭。
周鶴眠見狀,心下滿意,免不得對二人又安撫了兩句,遂指明回莊的方向。
就此,王家婆孫二人,就在對方的指引中,一步三回頭,膽戰心驚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倆人一走,留在篝火旁少年的臉上,頓時收了那刻意偽裝的謙和。
他熄滅篝火,對陰影處悄然返回的啞叔低語:「暗中送他們回去,待魚兒上鉤。」
啞叔點頭,遲疑了下,從懷中掏出婆孫倆掉落的五十兩銀。
周鶴眠接過銀兩,打開布包,五個白花花的銀色元寶靜躺其中。
他從中拿出一個,左右看了看,忽然目光一動,揮手示意啞叔附耳過來。
二人一番耳語,啞叔重重點頭,身影一晃,朝著婆孫方向追了過去。
人一走,少年獨自立於荒郊野嶺,仰望漆黑天幕,無月無星,伸手不見五指。
夜寒露重,他卻毫無睡意,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冷厲和決絕。
——
吳宅
吳庸指尖輕輕敲擊紫檀木桌面,壓抑而沉悶。
面上無風無晴,看不出喜怒:「宋家那丫頭,隻是關押候審?」
垂手立於下首的吳德連忙躬身:「二爺放心,衙口打點過了...就憑那幫泥腿子,絕對翻不了身!」
「人證物證俱全,闆上釘釘的事。」
吳庸掀起眼皮,瞥了對方一眼:「你找的那人,不是還有個老子娘,就不怕他們翻供?」
「這...」吳德一怔,剛一遲疑,就被上方一雙迫人的目光盯出滿頭大汗,連忙再度俯身:「小的這就安排人手,這就去桂花莊跟著...務必叫他們咬死是宋家逼供緻死,絕不敢改口。等宋家罪名一定...」
「小德子,你跟爺多少年了?」
冷不丁的,吳庸話頭一轉,在這關鍵時刻拋出這樣一個模稜兩可的問話,嚇得吳德大氣不敢出,心念電轉,小心翼翼回道:「小的自五歲起便在爺跟前伺候,小的...」
「五歲。」吳庸冷眼:「爾如今四十有八了吧?四十多年,夠人來回投幾次胎了,做事卻還如此優柔寡斷!」
「這個世上,隻有死人不會背叛的道理,還不懂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