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船隊歸來
蕭戰正在龍淵閣裡批公文,門被拍得啪啪啪響,跟擂鼓似的,震得窗紙都跟著顫。
「國公爺!國公爺!津港急報!」傳令兵跑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官服的領口都濕透了,臉上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一看就是連夜趕路,輪換了兩匹馬。他一進門就單膝跪地,膝蓋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聽著都疼。
蕭戰放下筆,擡起頭:「說。」
傳令兵單膝跪地,雙手舉起一份用火漆封著的文書,聲音沙啞卻掩不住興奮:「鎮海號船隊回來了!已到津港碼頭!劉鐵鎚劉總管派小人快馬報信,船隊完好,貨物滿倉!」
蕭戰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沒管,一把奪過文書,撕開火漆,抽出信紙。信紙上是劉鐵鎚歪歪扭扭的字——那老小子識字不多,但寫得很認真,一筆一畫,跟小學生描紅似的,有幾個字還寫錯了,塗了個墨疙瘩。
「國公爺,船隊到了。三艘蒸汽船,一艘不少。人也沒少,就是有幾個曬脫了皮。帶去的瓷器、茶葉、生絲全賣了,換了一船好東西。南洋的香料、寶石、白銀,多得艙裡裝不下。您快來看看吧。鐵鎚叩首。」
蕭戰看完信,嘴角慢慢翹起來,越翹越高,最後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他把信紙往桌上一拍,聲音都變了調:「好啊!好!」
「二狗!」他朝外面喊。
二狗正在院子裡跟振邦玩,振邦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嘴裡喊著「駕駕駕」。二狗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鬆手,怕振邦摔下來。聽見喊聲,他趕緊把振邦放下來,跑進書房。
「四叔,怎麼了?」
蕭戰把信遞給他:「船隊回來了。鎮海號回來了。」
二狗接過信,看完,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四叔,咱們去看看?」
蕭戰說:「去看。現在就去。」他轉身對傳令兵說,「你先下去休息,吃飽了睡一覺,回頭有賞。」傳令兵磕了個頭,高高興興地跑了,跑出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倒,踉蹌了兩步,穩住身子,撒腿就跑。
蕭戰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喊:「鐵蛋!周師傅!趙明遠!都叫上!去津港!」
二狗從來沒見蕭戰這麼興奮過。
蕭戰這個人,平時什麼都淡淡的,說話慢悠悠的,走路拖沓沓的,連笑都是嘴角微微一翹,跟誰欠他錢似的。批公文的時候能坐一下午不動,喝茶能喝出參禪的味道來。但今天不一樣,他走路帶風,說話聲音大了好幾度,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整個人像換了個人。
「四叔,您慢點,我跟不上。」二狗在後面追,跑得氣喘籲籲。
蕭戰頭也不回,步子邁得更大:「你年輕輕的,還不如我這老頭子?」
二狗說:「您不是老頭子。您是興奮過頭了。」
蕭戰笑了,笑得很大聲,把院子裡棗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幾隻灰撲撲的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嘰嘰喳喳地叫著,在頭頂上轉了一圈,落到屋頂上去了,歪著腦袋往下看,不明白這人今天發什麼瘋。
鐵蛋從工坊裡跑出來,身上還穿著幹活時的短打,手上全是機油,臉上也抹了一道黑印子,跟花貓似的。他一邊跑一邊在褲子上擦手,擦了半天也沒擦乾淨,褲子上全是黑手印。
「國公爺!船隊回來了?」鐵蛋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下巴差點掉下來。
蕭戰說:「回來了。你不是一直想看大海嗎?今天帶你去看。」
鐵蛋嘿嘿笑了,搓著那雙黑乎乎的手:「俺在熱氣球上看過,從天上往下看,大海跟個大藍盤子似的。但站在船上看,還沒看過。這回可算能開開眼了。」
周師傅叼著煙袋鍋子慢悠悠地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腳下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他走到蕭戰面前,吐了口煙,煙霧在晨風裡散開,跟晨霧攪在一起:「國公爺,劉鐵鎚那老小子,沒把船開沉了吧?」
蕭戰說:「沒沉。好好的。一船好東西。」
周師傅點點頭,煙袋鍋子在嘴裡轉了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這就算是笑了。周師傅的笑,比鐵蛋的咧嘴大笑金貴多了,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
趙明遠從科學院那邊跑過來,手裡還拿著個本子,氣喘籲籲的,眼鏡都跑歪了:「國公爺,學生能去嗎?學生想看看蒸汽機跑了這麼遠,有沒有磨損。跑了四個月,缸套肯定有磨損,得量量間隙,記下來,以後好改進。」
蕭戰說:「能。都去。張文遠呢?叫上張文遠。讓他記錄一下海上的天氣數據,跟陸地上的對比對比。」
張文遠從觀測站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那個量角器,推了推眼鏡:「國公爺,學生已經準備好了。風向、風力、濕度、雲層,學生都記了四個月了,就等船隊回來對比了。」
一行人出了國公府,馬車早就備好了。三輛馬車,青布篷子,洗得乾乾淨淨。蕭戰上了第一輛,二狗跟上去。鐵蛋、周師傅、趙明遠擠第二輛,鐵蛋塊頭大,一個人佔了一個半人的位置,周師傅被他擠得貼在車壁上,煙袋鍋子差點戳到趙明遠臉上。張文遠抱著他的記錄本,跟鐵蛋擠一塊兒,眼鏡被擠歪了,正了正,又歪了,最後乾脆摘下來揣懷裡了。
馬車出了城,上了官道,一路往東。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麥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蕭戰掀著簾子往外看,麥浪翻滾,一直鋪到天邊。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二狗,你還記得當年咱們在沙棘堡打仗的時候嗎?」
二狗說:「記得。那時候苦,天天啃乾糧,喝涼水。冬天凍得跟孫子似的,夏天熱得跟狗似的。」
蕭戰說:「那時候我就想,什麼時候大夏的船能開到南洋去,把南洋的好東西運回來,讓將士們吃上好的,用上好的。現在,成了。」
二狗看著他四叔的側臉,陽光從簾子縫隙裡漏進來,照在蕭戰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四叔老了。不是那種蒼老,是那種——欣慰的老。像一個人看著自己種了好多年的樹終於結果了,心裡踏實了,臉上的線條就鬆了,眼角的皺紋就深了。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車輪碾在土路上,揚起一路煙塵。遠處的天邊,有一道淡淡的藍色——那是海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