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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津港碼頭

  津港碼頭,比蕭戰上次來的時候又大了不少。

  碼頭上新修了幾座棧橋,木頭樁子打得整整齊齊,伸到海裡老遠。棧橋之間用水泥砌了台階,上下船方便多了,雨天也不滑。碼頭上堆著一排排的貨箱,有的是空的等著裝貨,有的是剛從船上卸下來的還沒運走,碼得整整齊齊,跟積木似的。工人們光著膀子扛麻袋,汗珠子在陽光下閃著光,肌肉一塊一塊的,看著就結實。

  蕭戰下了馬車,站在碼頭上,手搭涼棚往海面上看。

  海面上,三艘蒸汽船排成一列,正緩緩駛入港口。打頭的那艘最大,船身上刷著黑漆,船頭掛著「鎮海號」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字是用金粉描的,劉鐵鎚出發前特意找人寫的。船上旗幟飄揚,水手們站在船舷邊,穿著嶄新的藍色短褂,腰系皮帶,站得筆直,跟軍隊似的,一個個昂首挺胸,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鐵蛋從後面擠過來,踮著腳尖往海面上看,脖子伸得老長,跟隻被拎起來的鵝似的。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國公爺,哪艘是鎮海號?」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蕭戰指著打頭那艘:「最大的那個。」

  鐵蛋說:「真大。比熱氣球大多了。」

  蕭戰笑了:「廢話。熱氣球能跟船比嗎?熱氣球能裝多少東西?這船能裝幾百噸。」

  鐵蛋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艘大船,跟看媳婦似的,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張文遠蹲在碼頭上,拿著本子記錄,筆尖沙沙響:「海風東南,風力三級,濕度大,跟京城不一樣。氣溫比京城高,海水的味道……」他舔了一下嘴唇,「鹹的,澀的。」記完了,站起來,推了推眼鏡,看著那三艘船,「國公爺,這些船在海上的時候,遇到大風浪怎麼辦?」

  蕭戰說:「問劉鐵鎚。他剛經歷過。」

  張文遠推了推眼鏡,沒再問,低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待問劉鐵鎚。」

  船越來越近了。碼頭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來接船的水手家屬,有來看熱鬧的百姓,有來收貨的商人。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站在棧橋邊上,踮著腳尖往海面上看,嘴裡念叨著「回來了回來了」,眼眶紅紅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沒掉下來。孩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不知道娘為什麼哭,伸手去摸她的臉,摸了一手眼淚。

  鎮海號靠岸了。

  巨大的船身緩緩靠近棧橋,船頭的浪花拍打著木樁,濺起白色的泡沫,嘩啦嘩啦的,跟打雷似的。水手們從船舷上扔下粗大的纜繩,碼頭上的人接住,套在鐵樁子上,一圈一圈地繞緊,每繞一圈就拉一下,綳得緊緊的。船身晃了晃,穩住了,像是終於到家了,鬆了口氣。

  舷梯放下來了。一個黑瘦的老頭站在舷梯頂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褂,腰間系著一條舊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把匕首,刀鞘磨得發亮。頭上戴著一頂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往下看,目光在碼頭上的人群裡掃了一圈,找到了蕭戰。

  「國公爺!」劉鐵鎚喊了一嗓子,聲音沙啞,但底氣足,跟當年在西南船廠的時候一模一樣,跟打雷似的,碼頭上的人都聽見了。

  他從舷梯上跑下來,跑得飛快,腿腳比周師傅還利索,幾步就竄下來了。跑到蕭戰面前,站定,雙腿併攏,腰桿挺直,「啪」地敬了個禮——這是當年蕭戰教他的軍禮,手掌貼在額角,五指併攏,掌心朝下,動作乾淨利落。

  「國公爺,屬下回來了!」

  蕭戰看著他。曬得跟黑炭似的,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蚊子。嘴唇乾裂,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機油。但眼睛亮,精神頭足,跟離開的時候比,老了,但也壯了,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跟石頭似的。

  「回來了就好。」蕭戰拍拍他的肩,手落在他肩上,感覺到那肩膀比以前更結實了,全是腱子肉,硬邦邦的,拍上去跟拍石頭似的。

  劉鐵鎚的眼眶紅了,但沒哭。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憋回去了。他轉身指著鎮海號,聲音又大了起來:「國公爺,您看看。船好好的。機器好好的。人好好的。東西——」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臉上的黑形成鮮明對比,「東西多得艙裡裝不下!屬下這回可是給咱們大夏掙了大臉了!」

  二狗站在旁邊,看著劉鐵鎚那張黑臉,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見他的樣子——那時候劉鐵鎚還是個打鐵的,不敢正眼看人,說話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現在呢?他站在碼頭上,指著大船,跟個將軍似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劉師傅,」二狗說,「您這一趟,辛苦了。」

  劉鐵鎚看著二狗,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捶得二狗往後退了一步:「蕭校尉,您瘦了。是不是又在地裡忙活了?您那永樂薯種得怎麼樣了?我在南洋還吃了當地的一種薯,跟咱們的永樂薯有點像,但沒咱們的好吃。」

  二狗說:「瘦了好。瘦了精神。」

  鐵蛋擠過來,圍著劉鐵鎚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跟看什麼稀罕物件似的:「劉師傅,您怎麼曬得跟俺爹打鐵的鐵砧子一個色兒?俺爹的鐵砧子用了二十年,就這色兒。」

  劉鐵鎚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碼頭上的人都回頭看他。他伸手在鐵蛋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鐵蛋往前趔趄了一步:「海上太陽毒!曬一天脫一層皮,脫了又曬,曬了又脫。脫到後來就不脫了,就這個色兒了。你小子要是不信,自己出海試試,回來比你爹的鐵砧子還黑!」

  周師傅慢悠悠地走過來,叼著煙袋鍋子,上下打量了劉鐵鎚一眼,煙袋鍋子冒著青煙,在晨風裡飄散。

  「老劉,沒死就好。」

  劉鐵鎚看著周師傅,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周師傅身子晃了晃,煙袋鍋子差點掉了:「老周,你還是這副德性。煙袋鍋子不離嘴。」

  周師傅說:「不離嘴。離了嘴不會說話。你倒是變了,以前話沒這麼多。」

  劉鐵鎚說:「在海上憋了四個月,沒人說話,憋壞了。現在見著人,話就多了。」

  兩個老頭對視一眼,都笑了。當年一個在西南造船,一個在京城造熱氣球,都是蕭戰手下最老的工匠。一個出海遠航,一個在地面上飛,各自幹了半輩子,今天終於湊一塊兒了。笑著笑著,兩個人的眼眶都紅了,但誰也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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