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樂不思蜀——比爾神父的「富貴生活」
兩年後。準確地說,是兩年零三個月後。
比爾神父站在科學院外語系的辦公室裡,穿著一身嶄新的西服——是祥瑞莊紡織廠按照弗朗機最新款式定做的,深藍色,三顆扣子,面料是上等的精紡羊毛,剪裁合身,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看了看窗外的風景——教職工宿舍樓前種著一排法國梧桐,樹蔭下停著一輛自行車,那是他去年買的,「祥瑞牌」,錳鋼車架,橡膠輪胎,騎起來又快又穩,下雨天也不打滑。
自行車旁邊是一條水泥路,直通教職工食堂。食堂的飯菜從去年開始就改善了,從四菜一湯變成了六菜一湯,每周還有兩次紅燒肉。比爾神父最喜歡吃紅燒肉,每次都要打兩份,一份現在吃,一份留著明天早上配饅頭。
宿舍裡的設施更是讓他捨不得走。
自來水管接到廚房和衛生間,擰開龍頭就有熱水——科學院在樓頂裝了太陽能熱水器,這是蕭戰從「科技樹的某個角落」翻出來的圖紙,交給工程院試製,居然真的做出來了。比爾神父第一次用熱水洗澡的時候,站在花灑下面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想起了在弗朗機的冬天,洗澡要用冷水,一桶冷水澆下來,整個人像被刀割一樣。
抽水馬桶就更不用說了,簡直是人類文明的巔峰之作。比爾神父每次上廁所都要感慨一句:「上帝啊,這比我在裡斯本用的夜壺強了一萬倍。」然後按一下按鈕,看著水嘩啦啦地衝下去,心裡湧起一種莫名的滿足感。他甚至養成了一個壞習慣——上完廁所要多衝一次,就是為了聽那個聲音。
最讓他沉迷的是那台留聲機。
那是科學院聲學研究所的副產品,本來是用來研究聲音傳播的,後來有個工程師靈機一動,做成了一台可以播放音樂的機器。銅質的大喇叭,像一朵倒掛的牽牛花。手搖的發條,搖緊了能放一整張唱片。放上唱片,搖動手柄,喇叭裡就傳出聲音——有人唱歌,有人說話,有樂隊演奏。
比爾神父的唱片收藏不多,隻有三張——一張是首民謠,是他花了五兩銀子從碼頭商人手裡買的,據說是盜版的的;一張是大夏京劇,是他同事送的,他聽不太懂,但覺得那個「啊——啊——啊——」很有氣勢;一張是祥瑞莊合唱團的《咱們工人有力量》,錄音那天他正好在現場,還跟著唱了幾句。
他最喜歡的是那張大夏民謠。每次聽到這首述說家鄉的曲子,他都忍不住閉上眼睛,搖頭晃腦,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彷彿回到了他的家鄉裡斯本的海邊,看到了白色的帆船、藍色的海水、紅色的屋頂。
路易斯有一次推門進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說:「比爾,你還記得你是來幹嘛的嗎?你是來傳教的,不是來開音樂會的。」
比爾神父睜開眼睛。「記得。傳教。」
路易斯:「那你最近去教堂了沒有?上次去是上周五,這都周四了,快一周沒去了。」
比爾神父:「去了。上周日去了。講了一場道,講了兩個小時,嗓子都啞了。」
路易斯:「上了幾個人的課?你那六個教眾還在嗎?」
比爾神父:「六個。賴三、賴四、張二狗、王麻子、李拐子、趙禿子。一個不少。」
路易斯:「……還是那幾個人?兩年了,一個都沒多?」
比爾神父:「沒多。但也沒少。而且他們比以前好多了。賴三上個月戒了賭,去祥瑞莊磚廠上班了,一個月掙三兩銀子,逢人就說『是上帝讓我戒賭的』。賴四不偷東西了,在碼頭扛包,雖然還是好吃懶做,但至少不偷了。張二狗戒了酒,王麻子不打老婆了,李拐子不訛人了,趙禿子……」
路易斯:「趙禿子怎麼了?趙禿子還是老樣子?」
比爾神父:「趙禿子還是那樣,遊手好閒,天天在街上溜達。但至少他每天來聽道,這就夠了。耶穌說,一個罪人悔改,天上的天使也為他歡喜。何況是六個。」
路易斯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番讓比爾神父深思的話。
「比爾,你不覺得你已經在做比傳教更重要的事了嗎?你在改變這些人。哪怕隻是六個人,也是改變。你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講道理,讓他們慢慢變成了正經人。這難道不比建一座大教堂更有意義?」
比爾神父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路易斯,你說得對。也許上帝讓我來大夏,不是為了建教堂,而是為了讓我做一名老師,做一個改變者。」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學生作業——厚厚一摞,全是外語系學子的翻譯練習,有的寫得很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連他自己都看不懂。他每天批改作業批到深夜,每一篇都認真寫評語,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路易斯,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傳教是最高尚的事業。但現在我覺得,教書也很高尚。我在教這些大夏人學外語,學了大夏人就能跟弗朗機人做生意、建交、互通有無。也許有一天,大夏和弗朗機會因為我的學生而和平共處、共同繁榮,不再打仗,不再互相看不順眼。」
路易斯看著他,眼神複雜,像在看一個陌生的人。
「比爾,你變了。」
比爾神父:「變什麼了?」
路易斯:「變……大夏了。你現在說話的方式、想問題的角度、吃飯用筷子不用刀叉,連做夢都開始說大夏話了。」
比爾神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二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國公府的紅印。「神父,國公爺讓您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比爾神父接過信,打開一看,上面隻有一行字,字跡剛勁有力,一看就是蕭戰親筆:
「神父,想家了嗎?來一趟,我讓你回國看看。」
比爾神父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回國?
他已經兩年多沒回弗朗機了。當初被蕭戰「扣」下來的時候,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去,飛過整個歐亞大陸,飛過地中海,飛回裡斯本,跪在主教面前說「對不起,我失敗了」。
但現在……
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不該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