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朝堂質疑
朝堂之上,硝煙再起。
太和殿裡,香煙繚繞。承平帝端坐禦座,面色平靜,但眼睛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昨晚批奏摺批到子時,今兒個又起了個大早。蕭戰站在隊列裡,眼睛微闔,似睡非睡,繼續當他的朝堂摸魚老將。
都察院左都禦史周明德出列了。
這老頭六十齣頭,瘦得像根竹竿,但嗓門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他在都察院幹了二十多年,彈劾過的人比太和殿裡的柱子還多,人送外號「周大炮」。
「陛下!臣有本奏!」周明德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
承平帝說:「講。」
周明德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奏摺,雙手舉過頭頂:「臣彈劾蕭國公蕭戰,以權謀私,壟斷商事,與民爭利!」
大殿裡一片嘩然。蕭戰站在隊列裡,嘴角抽了一下。與民爭利?這帽子扣得夠大的。他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周明德,又閉上了。
承平帝接過奏摺,翻了翻,眉頭微微皺起:「周愛卿,你彈劾蕭國公什麼?」
周明德挺直了腰桿,聲音更大了:「陛下,蕭國公近日在城南大量收購桃子,製成所謂『罐頭』,以五兩銀子一罐的高價售賣。臣查過,一罐桃子的成本不足一錢銀子,售價卻是成本的五十倍有餘!此等暴利,聞所未聞!蕭國公身為朝廷重臣,不思報國,反而與民爭利,臣請陛下嚴懲!」
大殿裡議論紛紛。幾個老禦史跟著點頭,交頭接耳。戶部尚書錢益謙站在隊列裡,低著頭,假裝在看自己的腳尖——他是蕭戰的姻親,這時候不能出頭。兵部尚書張承宗看了蕭戰一眼,又看了看周明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忍住了。
承平帝看向蕭戰:「蕭愛卿,你有何話說?」
蕭戰睜開眼,慢悠悠地出列,朝承平帝行了個禮,又轉身看著周明德。他沒急,也沒惱,臉上帶著笑,跟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周大人,」蕭戰說,「您說臣與民爭利。臣問您一句,城南的桃子三文錢一斤都賣不出去,爛在地裡,果農欲哭無淚。這是不是事實?臣以五文錢一斤收購,是幫果農,還是害果農?」
周明德噎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來:「那是自然之理。豐收則價賤,價賤則傷農。自古以來都是如此。但這不是你囤積居奇的理由!蕭國公收購桃子,看似幫了果農,實則壟斷了城南的水果市場。您把桃子都收走了,別的果販子怎麼辦?」
蕭戰笑了:「周大人,您去城南坊市看過嗎?三文錢一斤都沒人要,哪來的果販子?您要是有果販子願意收,臣讓給他。有多少讓多少。臣是幫果農解決銷路,不是跟誰搶生意。陛下,臣做罐頭,不是與民爭利,是利國利民。城南果農的桃子賣不出去,臣以五文錢一斤收購——比市價還高兩文。果農拿到錢,不用砍樹,不用虧本,明年還能接著種。這叫什麼?這叫保民生。」
周明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蕭戰繼續說:「再說價格。五兩銀子一罐,貴不貴?貴。但臣賣的不是桃子,是手藝、是方子、是能讓桃子放一年不壞的法子。這個法子,臣花了多少心血琢磨出來的?玻璃罐子、鐵皮蓋子、橡皮圈、大鍋爐,哪一樣不要錢?周大人,您要是覺得貴,您可以不吃。沒人逼您買。」
周明德的臉漲紅了:「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蕭戰沒理他,轉身面向承平帝,聲音提高了:「陛下,臣做罐頭,不是為了賺錢。賺錢隻是順帶。臣做罐頭,是為了兩件事。」
承平帝說:「哪兩件事?」
蕭戰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解決果農的銷路。今年桃子豐收,賣不出去,爛在地裡。明年呢?後年呢?年年都有豐收年,年年都有爛在地裡的果子。臣這個罐頭,能把賣不出去的果子存起來,慢慢賣。果農不虧,百姓有吃的,陛下,臣做罐頭,不是與民爭利,是利國利民。果農的桃子賣不出去,臣以五文錢一斤收購——比市價還高兩文。果農拿到錢,不用砍樹,不用虧本,明年還能接著種。這叫什麼?這叫保民生。。」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軍糧。」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蕭戰說:「陛下,咱們大夏的軍隊,打仗的時候吃什麼?乾糧、鹹菜、肉乾。能吃飽,但吃不好。尤其是蔬菜水果,行軍打仗帶不了,幾天就壞了。士兵長期吃不到新鮮蔬菜,會得一種病——牙齦出血、皮膚潰爛、渾身無力,嚴重的會死。這病叫壞血病。」
周明德插嘴:「危言聳聽!將士們吃了多少年乾糧鹹菜,也沒見誰得什麼壞血病!」
蕭戰看著他:「周大人,您沒打過仗吧?」
周明德噎住了。
蕭戰說:「臣在沙棘堡打過仗。臣親眼看見,有士兵牙齦出血、牙齒鬆動、傷口久久不愈。那就是壞血病。不是因為吃得太差,是因為吃不到新鮮蔬菜。蔬菜水果裡有一樣東西,叫維生素。這東西人不能缺,缺了就生病。但維生素這東西,怕熱、怕光、怕空氣。新鮮蔬菜放幾天就沒了。罐頭不一樣,罐頭裡的東西能保存一年,維生素也在。」
大殿裡又是一片嘩然。周明德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他聽不懂什麼叫「維生素」,但蕭戰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像瞎編。
承平帝坐直了身子:「蕭愛卿,你說的這個壞血病,朕聽說過。當年太祖皇帝征西南,就有不少將士得了這個病,渾身無力,連刀都舉不起來。太醫說是水土不服,沒辦法治。」
蕭戰說:「陛下,不是沒辦法治。是沒找到辦法。新鮮的蔬菜水果能治,但行軍打仗帶不了。罐頭就能帶。一罐桃子罐頭,放一年不壞。出海船隊帶上幾百罐,幾個月不靠岸,將士們也能吃到水果。」
承平帝的眼睛亮了。
蕭戰繼續說:「還有,罐頭不光是水果。蔬菜也能做。豆角、茄子、黃瓜、西紅柿,什麼都能做成罐頭。做好了,裝在箱子裡,放在船艙裡,不佔地方,不怕顛簸。出海的時候帶上,將士們吃得好,身體好,不得病,戰鬥力就強。」
張承宗忍不住出列了:「陛下,蕭國公說的這個罐頭,臣覺得大有可為。臣在兵部多年,最頭疼的就是軍糧。乾糧鹹菜管飽,但將士們吃久了身體確實會出問題。尤其是駐守邊疆的將士,幾個月吃不到新鮮蔬菜,牙齦出血是常事。要是罐頭真能解決這個問題,那是天大的好事。」
周明德急了:「張大人,您別被蕭國公忽悠了!他這是拿軍糧當幌子,給自己撈銀子!你轉頭就賣五兩銀子一罐!成本不到一錢銀子,你賣五兩!這不是牟取暴利是什麼?」
蕭戰看著他,笑了:「周大人,您買了嗎?」
周明德愣了一下:「什麼?」
蕭戰說:「您花五兩銀子買罐頭了嗎?」
周明德說:「沒有。五兩銀子一罐桃子,老夫買不起,也不屑於買!」
蕭戰說:「那您急什麼?買不起的人不買,買得起的人願意買。我又沒逼著誰買。願買願賣,公平交易。這叫什麼?這叫市場經濟。」
周明德說:「市場經濟?什麼市場經濟?你這是巧立名目!」
蕭戰不笑了,聲音沉下來:「周大人,您說我是牟取暴利。那我問您,我收桃子花了多少錢?做罐子的玻璃罐子花了多少錢?白糖花了多少錢?人工花了多少錢?鍋爐花了多少錢?您算過嗎?周大人,您說臣撈銀子。那我問您,我賣罐頭賺的錢,進了誰的口袋?」
周明德說:「自然是進了你的口袋!」
蕭戰說:「您沒算過。您就看見我賣五兩銀子一罐,就覺得我賺了大錢。可您沒看見,我投進去的銀子有多少。玻璃工坊、鍋爐、糖、人工,哪樣不要錢?第一批罐頭做出來,成本六百五十兩,賣了五千罐,收入兩萬五千兩。看著多,可第二批、第三批呢?市場飽和了,還能賣這麼貴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再說了,我賺的銀子,拿去幹什麼了?拿去繼續收桃子,繼續做罐頭。收的桃子多了,果農就不愁賣了。做罐頭的規模大了,成本就降下來了。成本降下來,價格就能降下來。遲早有一天,普通百姓也吃得起罐頭。這叫規模效應。」
周明德被他一連串的詞兒砸得暈頭轉向,什麼「市場經濟」、「規模效應」,他一個都沒聽過。但他聽出來一個意思——蕭戰覺得自己有理。
周明德不說話了。
蕭戰轉身面向承平帝,聲音沉穩:「陛下,臣做罐頭,不是為了賺錢。賺錢隻是為了讓這件事能持續下去。臣的真正目的,是讓大夏的果農不再因為豐收而發愁,讓大夏的將士不再因為吃不到蔬菜而得病,讓大夏的船隊能走得更遠。」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點:「臣在津港碼頭送船隊出海的時候,站在碼頭上想——那片海的那邊,有什麼?有咱們沒去過的地方,有咱們沒見過的國家。咱們的船能去,但人得活著去。沒有罐頭,船隊走不遠。有了罐頭,船隊能走到天涯海角。」
大殿裡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蕭戰。連周明德都不說話了,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蕭愛卿,你說的這個罐頭,朕吃過。皇後吃過。兩位小皇子、小公主也吃過。確實好吃。但朕沒想到,它還能當軍糧。」
他頓了頓,看著蕭戰:「朕問你,給軍隊供應罐頭,需要多少銀子?」
蕭戰說:「陛下,臣不要銀子。臣隻要一道旨意。」
承平帝說:「什麼旨意?」
蕭戰說:「讓臣在城南建一個罐頭作坊,專門給軍隊和船隊供應罐頭。作坊的錢,臣自己出。罐頭做好之後,兵部按成本價採購。不賺軍隊一文錢。」
周明德又開口了:「成本價?誰知道你的成本是多少?」
蕭戰看著他,笑了:「周大人,您要不信,可以去查賬。臣的賬本,隨時歡迎您來查。臣要是多賺軍隊一文錢,您彈劾臣,臣認了。」
周明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承平帝點點頭:「好。朕準了。蕭愛卿,你回去準備。兵部這邊,張愛卿配合。」
張承宗抱拳:「臣遵旨。」
蕭戰也抱拳:「臣遵旨。」
散朝後,群臣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周明德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袍角帶風。張承宗追上蕭戰,壓低聲音:「蕭國公,您剛才在朝堂上說的那個壞血病,是真的?」
蕭戰說:「真的。出海的人最容易得。幾個月吃不到新鮮蔬菜,牙齦出血、皮膚潰爛、渾身無力。嚴重了會死。」
張承宗倒吸一口涼氣:「那您這個罐頭,真能治?」
蕭戰說:「能。桃子、橘子、檸檬,這些東西裡維生素最多。做成罐頭,維生素能保存大半。出海的時候帶上,每天吃一罐,就不會得壞血病。」
張承宗點點頭,若有所思:「那臣回去擬個章程,看看軍隊需要多少罐頭。」
蕭戰說:「不急。先把作坊建起來,把產量提上去。明年開春,第一批船隊出海,得帶上。」
張承宗應了一聲,走了。
蕭戰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階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氣,嘴角翹了一下。
周明德從旁邊經過,看見他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走過來:「蕭國公,老夫今日彈劾你,是對事不對人。」
蕭戰看著他,沒生氣:「周大人,我知道。您是都察院的,彈劾是您的本分。您要是不彈劾,反而失職了。」
周明德愣了一下,沒想到蕭戰會這麼說。
蕭戰又說:「但周大人,下次彈劾之前,能不能先來問問我?我給您講講什麼叫維生素,什麼叫壞血病。您聽懂了,再決定彈不彈劾。」
周明德的臉紅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蕭戰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笑了。這老頭,雖然煩人,但不壞。就是固執,認死理。不過都察院的人,就得認死理。不認死理,怎麼彈劾人?
他走下台階,往宮門外走。二狗在宮門口等著,看見他出來,迎上去:「四叔,怎麼樣?皇上怎麼說?」
蕭戰說:「準了。建作坊,給軍隊供罐頭。」
二狗眼睛亮了:「真的?」
蕭戰說:「真的。回去準備。要大幹一場了。」
二狗使勁點頭,翻身上馬。蕭戰也上了馬車。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南走,二狗騎馬跟在旁邊,臉上帶著笑。
「四叔,」二狗說,「您今天在朝堂上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壞血病、維生素,這些東西,您什麼時候學的?」
蕭戰掀開簾子,看著他:「你四叔我什麼不知道?」
二狗笑了:「也是。」
馬車繼續往前走。蕭戰靠在車壁上,他睜開眼睛,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他忽然想起一句話——那是他前世在什麼地方看到的:「誰控制了食物,誰就控制了世界。」他笑了笑,放下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