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龍舟賽上的「意外」
天還沒亮,二狗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裂縫還是那條裂縫,彎彎曲曲的,但他今天覺得它特別好看,像一條龍,在雲裡翻騰。龍舟賽,龍,應景。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他盯著那塊白灰,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辰時,河邊柳樹下,劉採薇。他忽然坐起來,穿上衣裳,走到院子裡。
老吳正蹲在井台邊上洗臉,看見他出來,愣住了:「二少爺,您怎麼起這麼早?天還沒亮透呢。」
二狗說:「睡不著。」
老吳笑了:「緊張?」
二狗瞪他一眼:「緊張什麼?又不是沒見過。」
老吳說:「那您睡不著幹什麼?數羊?」
二狗沒理他,打了一桶井水,站在院子裡從頭澆到腳。六月的井水不涼,溫溫的,澆在身上正好。他洗完,回屋翻箱倒櫃。櫃子裡那幾件衣裳——藏青色的長衫,太正式了,穿著像教書先生。灰藍色的短褂,上回穿過了。他翻了半天,從櫃子最底下翻出一件月白色的短褂,料子不錯,是蘇婉清去年讓人做的,一直沒捨得穿。他穿上,對著銅盆裡的水照了照。月白色襯得他臉更黑了,但精神。
他又翻出一條深青色的腰帶,繫上,顯得腰闆直。頭髮梳整齊,抹了點桂花油,這回隻抹了一點點,聞著不沖鼻子。
老吳站在門口,看著他折騰,忍不住笑了:「二少爺,您這是去相親還是去看龍舟?」
二狗說:「看龍舟。順便讓採薇看看我。」
老吳說:「那您把馬車也收拾收拾。別讓人家姑娘坐破車。」
二狗一拍腦袋:「對!馬車!」
他跑到馬廄,把那輛平時拉貨的闆車推到一邊,牽出那輛帶篷的馬車——這是蕭戰送他的,平時捨不得用,漆面烏黑髮亮,篷子是青色的,簾子是新換的。他打了一桶水,把車身擦了一遍,又把車廂裡面擦了一遍。車廂裡鋪上乾淨的草席,草席上鋪了一層薄褥子,褥子上放了個繡花靠墊——這是從蘇婉清那兒順來的。他又在車廂角落裡放了個小竹籃,籃子裡裝著一罐桃子罐頭、一壺涼茶、兩個杯子、一把蒲扇。
老吳看著那輛被收拾得煥然一新的馬車,嘖嘖稱奇:「二少爺,您這是要把馬車打扮成新房?」
二狗瞪他一眼:「少廢話。走,去劉家村。」
老吳跳上車轅,二狗坐在他旁邊,趕著馬車出了祥瑞莊。晨風吹過來,帶著麥田的清香。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太陽還沒出來,但東邊的雲已經被染成了橘紅色。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麥穗已經飽滿了,風一吹,麥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
二狗坐在車轅上,手裡攥著韁繩,手心全是汗。老吳看了他一眼,笑了:「二少爺,您別緊張。劉姑娘又不是沒見過。」
二狗說:「我沒緊張。」
老吳說:「您手心都出汗了。」
二狗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不說話了。
馬車到了劉家村,停在劉太醫家門口。
二狗跳下車,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門開了,開門的是劉太醫。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手裡拄著竹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劉伯父。」二狗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劉太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月白色短褂,深青色腰帶,頭髮梳得整齊,精神。他點點頭:「進來吧。採薇在收拾。」
二狗走進院子,站在棗樹下等著。棗樹上的青棗子又大了一圈,一嘟嚕一嘟嚕的,壓得樹枝往下墜。棚子下面掛著幾十把草藥,整整齊齊的,空氣裡瀰漫著熟悉的苦香味。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劉太醫坐下,給他倒了一杯。
「坐。」劉太醫說。
二狗坐下,雙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點苦,但他喝得心裡熱乎。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堂屋的門開了。
劉採薇走出來。
二狗的茶杯差點掉了。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不是平時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是新做的,料子軟軟的,裙擺上綉著幾朵小小的蘭花。頭髮還是紮成馬尾,但今天多了一根銀簪子——她娘的遺物,平時捨不得戴。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脂粉,不濃,但顯得皮膚更白了,眉眼更清秀了。手腕上戴著一隻細細的銀鐲子,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二狗看呆了。
劉採薇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拉了拉衣角:「看什麼看?沒見過?」
二狗回過神,臉紅了:「見……見過。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劉採薇的臉也紅了,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二狗急了:「我沒油嘴滑舌。我說的是實話。」
劉太醫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兩個人趕緊收斂。劉太醫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二狗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蕭承志,老夫把閨女交給你了。別欺負她。」
二狗腰桿挺得筆直:「劉伯父放心,晚輩不會。」
劉太醫點點頭,又看了看女兒:「去吧。玩得開心。」
劉採薇應了一聲,跟著二狗出了門。二狗扶著她上了馬車,自己坐在車轅上,趕著馬車往前走。老吳識趣地騎著自己的馬跟在後面,不打擾他們。
車廂裡,劉採薇掀開簾子,看著二狗的背影。他坐在車轅上,腰闆挺直,手握韁繩,穩穩噹噹的。晨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短褂泛著光。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黑,但看著踏實。
「蕭承志,」她喊了一聲。
二狗回頭:「怎麼了?」
劉採薇說:「你今天的衣裳,好看。」
二狗的臉又紅了,轉回去,嘴角翹得老高,壓都壓不住。
城南的河邊,一年一度的龍舟賽,是京城最熱鬧的盛事之一。
河面寬闊,水流平緩,兩岸站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挑擔子的、背簍子的、牽著孩子的,擠擠挨挨,跟螞蟻搬家似的。河面上停著十幾條龍舟,船頭雕著龍頭,塗著紅漆綠漆,威風凜凜。船上的水手們光著膀子,頭上紮著紅布條,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二狗把馬車停在河邊的空地上,扶著劉採薇下了車。他一手拎著竹籃,一手護著劉採薇,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找了一個視野好的位置——一塊大石頭,上面能站兩個人。他先爬上去,然後伸手把劉採薇拉上來。兩個人的手碰在一起,都縮了一下,然後又握住了。
劉採薇站在石頭上,手還被他握著,沒抽回來。二狗也沒松。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河面。
「你看,那條龍舟,紅色的,龍頭最威風。」二狗指著河中間那條船。
劉採薇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嗯,好看。」
二狗說:「一會兒比賽開始了,那條船肯定能贏。」
劉採薇說:「你怎麼知道?」
二狗說:「水手壯。你看他們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比我的還粗。」
劉採薇看了看那些水手的胳膊,又看了看二狗的胳膊。二狗的胳膊也粗,常年在地裡幹活曬出來的,黑亮黑亮的,肌肉線條分明。她忽然覺得,二狗的胳膊比那些水手的好看。
「你的胳膊也粗。」她說。
二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種地種的。」
兩個人不再說話了,就站在石頭上,看著河面。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還有兩岸飄來的食物香氣——炸油條、烤紅薯、糖葫蘆、,混在一起,聞著就饞人。
河對岸,鑼鼓聲開始響了。「咚咚咚,咚咚咚」,節奏越來越快,水手們舉起槳,蓄勢待發。
人群開始歡呼。
場景四:紈絝子弟的「囂張」
龍舟賽開始了。
十幾條龍舟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水花四濺,槳葉翻飛。岸上的人群沸騰了,喊聲、叫聲、鑼鼓聲混在一起,震耳欲聾。二狗和劉採薇站在石頭上,看著龍舟你追我趕,看得入神。
那條紅色的龍舟果然沖在最前面,船頭的鼓手敲得最響,「咚咚咚」,跟打雷似的。水手們的槳同時入水、同時出水,整齊劃一,跟一個人似的。
「好!」二狗忍不住喊了一聲。
劉採薇也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就在這時候,人群裡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綢緞衣裳的年輕人,帶著七八個家丁,從人群裡擠過來。為首的那個二十齣頭,白白凈凈,但一臉橫肉,眼睛小,嘴巴大,走起路來橫衝直撞,推搡著擋路的老百姓。
「讓開讓開!別擋著本少爺的路!」他的嗓門大,態度囂張,一把推開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婦人差點摔倒,孩子嚇得哭了。旁邊的人敢怒不敢言,紛紛讓開。
二狗皺了皺眉,把劉採薇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擋在她前面。
那個紈絝——姓趙,人稱趙公子,是城南趙家的獨子。趙家在京城開著十幾間鋪子,有錢有勢,趙公子仗著家裡有錢,整天遊手好閒,欺男霸女,是城南一霸。今天龍舟賽,他帶著家丁來湊熱鬧,眼睛到處亂瞟,專盯好看的姑娘。
他一眼就看見了劉採薇。
淡青色的衣裙,馬尾,銀簪子,站在石頭上,風吹著裙擺飄起來,好看極了。趙公子的眼睛亮了,跟餓狼看見肉似的,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黃牙。
「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長得真俊啊!」他帶著家丁走過來,圍著石頭轉了一圈。
二狗擋在劉採薇前面,冷冷地看著他:「這位公子,請你自重。」
趙公子上下打量了二狗一眼。月白色短褂,深青色腰帶,看著不像有錢人,倒像個莊戶人家。他笑了,笑得輕蔑:「自重?你算什麼東西?本少爺跟這位小娘子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家丁們跟著笑,笑得陰陽怪氣的。
劉採薇站在二狗身後,不卑不亢:「這位公子,我們不認識你。請你離開。」
趙公子眼睛更亮了:「小娘子脾氣還挺大。本少爺喜歡。來來來,陪本少爺看龍舟,本少爺請你吃糖葫蘆。」
他伸手就要去拉劉採薇。
二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趙公子臉都白了:「我說了,請你自重。」
趙公子掙了幾下,沒掙開,惱羞成怒:「你他媽放手!你知道本少爺是誰嗎?城南趙家!我爹是趙員外!你得罪了本少爺,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二狗鬆開手,但沒退讓:「不管你是誰,別碰她。」
趙公子揉著發紅的手腕,氣得臉都變形了:「好你個鄉巴佬!給臉不要臉!來人!把他給我拉開!」
家丁們圍上來,擼胳膊挽袖子,就要動手。
人群裡一陣驚呼,有人往後退,有人小聲嘀咕「這不是趙家那個混世魔王嗎?」「這小夥子要倒黴了」。劉採薇的臉色白了,但沒慌,她拉了拉二狗的袖子,低聲說:「算了,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咱們走吧。」
二狗忍了。他深吸一口氣,拉著劉採薇從石頭上下來,想走。今天是好日子,他不想惹事。採薇第一次跟他出來,他不想掃興。
趙公子卻不依不饒,擋在前面:「走?往哪兒走?小娘子還沒陪本少爺看龍舟呢!」
家丁們堵住了去路。
二狗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響。他忍了又忍,剛要開口——
「讓開讓開!城管隊巡查!都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