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初六開衙,趙侍郎的「登門謝罪」
正月初六,一大早,蘇婉清從外屋端著銅盆進來,毛巾搭在肩上,熱氣騰騰的,看她那架勢,今天是要親自動手給蕭戰洗臉——一般這種待遇,隻有在特別重要的日子才會有。
「行了,起來吧。趙侍郎來了,在門口等著呢。人家天沒亮就到了,穿著官服,在大門口站了快半個時辰了,老吳請他進去喝茶他也不敢進,說『蕭國公沒發話,下官不敢』。」
蕭戰一下子清醒了,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趙秉文?他來這麼早幹什麼?」
「你說幹什麼?」蘇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熱毛巾遞過去,「你大年初一在廟會上把人兒子訓了,還讓人帶話讓他初六來找你。人家能不來嗎?換了你你能不來?你還睡得著?」早晨。國公府的大門剛打開,老吳就看見巷口停著一頂青呢小轎,轎子邊上站著兩個人,一大一小,像兩根被霜打了的茄子,蔫頭耷腦的。
大的那個,五十來歲,穿著一件石青色官袍,補子上的錦雞圖案繡得栩栩如生——三品文官,吏部侍郎趙秉文。他站在寒風裡,鼻頭凍得通紅,雙手攏在袖子裡,肩膀縮著,像隻被晾在屋檐下的老鵪鶉。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便秘,又像是牙疼,仔細一看,是那種「我兒子又闖禍了但我還得厚著臉皮來求人」的複雜情緒。
小的那個,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簇新的寶藍色緞袍,領口袖口鑲著貂毛,腳蹬一雙黑緞官靴,靴頭還鑲著珍珠——正是三天前在廟會上扔石頭打小鳳的那個趙天賜,趙衙內。
隻是今天這趙衙內,臉上沒了那天的囂張。左半邊臉上還隱隱有些紅腫,可能是回到家被他老爹愛的教育了,像是蓋了個戳。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像個被霜打了的茄子,蔫得比茄子還蔫。
老吳掀起門簾,把父子倆引進了花廳。
蕭戰理了理衣襟,走進花廳。趙秉文一見他進來,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是椅子上裝了彈簧,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從「便秘」到「痛哭流涕」的切換。
「蕭國公!下官……下官教子無方,畜生衝撞了國公爺,特來……特來請罪!」趙秉文撲通一聲跪下,聲音哽咽,眼眶泛紅,額頭磕在青石闆上,咚咚作響,那聲音一聽就知道是實打實的真磕,不是做樣子。
趙天賜跟在後面,也撲通跪下了,膝蓋磕在地上悶響一聲,腦袋低得快埋進胸口裡,像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蕭戰趕緊上前扶起趙秉文,雙手托著他的胳膊肘,用了不小的力氣才把人拽起來。「趙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大過年的,跪什麼跪?小孩子不懂事,道個歉就行了,不至於。」
趙秉文站起來,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手帕上一股子大蒜味,估計是早上吃餃子蘸蒜泥的時候順手拿來擦嘴的。他聲音沙啞,像是哭了一早上,又像是灌了一壺老陳醋。
「國公爺,您不知道啊……這個孽障,從小就不成器。三歲打碎了我家的傳家花瓶,五歲燒了西廂房,八歲把先生氣得告老還鄉,十二歲在學堂裡跟人打架把人牙打掉了,去年把私塾先生的鬍子給點著了,夫子氣得把戒尺都摔斷了,說『此子不可教也』,捲鋪蓋走了。今年……今年又衝撞了您!」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像開了閘的洪水,滔滔不絕,帶著哭腔又帶著顫音,每說一件趙天賜的「光輝事迹」,就用手拍一下大腿,拍得啪啪響。
「這孩子,文不成武不就,請了多少個先生都教不了,讀了十年書,《三字經》都背不全,『人之初性本善』後面接的是『狗不叫貓不跳』,氣得先生當場吐血——我跟您說,真吐血了,不是誇張,是真吐了,請了大夫來看,說是急火攻心。」
蕭戰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拚命忍住笑。
趙秉文繼續倒苦水,聲音越來越高,表情越來越豐富,活像一個說書先生在講一個悲情故事。「京城裡那些不成器的公子哥兒,就數他最能惹事。跟成國公家的庶子、慶陽伯家的老三、工部周侍郎的小兒子,幾個湊一塊兒,天天鬥雞走狗、吃喝玩樂、惹是生非。昨兒個還跟人打了一架,把首輔徐階的侄子給打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八度,像是說一件極其丟人的事,「一闆凳掄過去,把人打暈了不說,牙打掉兩顆,肋骨骨折了。下官……下官還得去徐府賠罪,提著禮盒在門口站了一個時辰,徐府的門房才讓我進去。徐大人雖然沒說什麼,但那臉色……那臉色比鍋底還黑啊!」
蕭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壓下嘴角的笑意。「趙大人,您這兒子,確實是個『人才』。一般人沒這個本事,能把首輔的侄子打成這樣,說明你兒子有膽量,有魄力,有……」
趙秉文接過話頭,哭喪著臉,「有禍!隻會闖禍!國公爺,您是不知道啊,他娘為了他,愁得頭髮都白了。上個月我媳婦梳頭,我親眼看見,一根一根的白頭髮,拔都拔不完。以前她頭髮又黑又亮,跟緞子似的,現在……」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是在嘆自己這輩子的命。「現在她說,生這個兒子,還不如生塊叉燒。叉燒還能吃,這個除了氣人,什麼都不會。」
趙天賜跪在一邊,聽到「叉燒」兩個字,嘴角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看了看他爹那張漲紅的臉,又看了看蕭戰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把話咽了回去,繼續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蕭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趙秉文那張寫滿了「為父不易」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想逗逗他的衝動。這人一進來就哭訴兒子不成器,那哭得叫一個真情實感,眼淚鼻涕一起下,手帕都濕了兩塊——也不嫌蒜味兒重。
他翹起二郎腿,話鋒一轉,語氣忽然變得很隨意,像是在聊今天早上吃了什麼。「趙大人,您說您兒子不成器,其實吧,我家那些孩子,小時候也夠嗆。」
趙秉文愣了一下,擦眼淚的手停在半空,手帕上的蒜味兒飄了過來,蕭戰不著痕迹地往旁邊偏了偏頭。
蕭戰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很頭疼」的無奈,但那無奈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不是炫耀,是那種「我付出了多少你們看不見」的輕描淡寫。
「老大文瑾,小時候皮得很,八歲的時候翻牆把裙子刮破了,回來不敢說,藏床底下被我發現,罰站了一個時辰,邊站邊哭,說她再也不敢了。後來進了宮,當了皇後,倒是穩重了不少——當然,也可能是皇上管得好,跟我沒關係。」
趙秉文的嘴角抽了一下,心說「當了皇後」四個字您說得跟「買了棵白菜」似的,這也叫「夠嗆」?
「老二二狗,您知道的。」蕭戰端起茶杯,又放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從小就不愛讀書,天天在村裡瘋跑,上樹掏鳥窩摔下來三次,下河摸魚被水沖走過一回,差點淹死。後來跟著我去了沙棘堡,大字不識幾個,寫個『家』字都要問我三遍,氣的我踢了他好幾腳。」
趙秉文張了張嘴,想說「二狗現在可是祥瑞莊的大管家、城管隊隊長、校尉兼皇家科學院講師」,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隱約感覺到蕭戰這段話的結尾會是某種他不想聽到的轉折。
蕭戰果然話鋒一轉,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懷念,幾分欣慰。「現在倒還行。祥瑞莊管得井井有條,城管隊的那幫混不吝的兵痞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科學院講課學生都愛聽,上回考試及格率比李錚帶的班還高。李錚不服氣,說二狗是靠『人格魅力』,二狗說『你人格魅力不夠就多笑笑』,兩個人拌了半天嘴。」
趙秉文的嘴張得更大了,下巴都快脫臼了。人格魅力?二狗?那個五大三粗、一巴掌能把他兒子打轉圈的莽漢?上課學生愛聽?這科學嗎?
「老三三娃,」蕭戰繼續數,臉上那表情,像是在說「我那些不成器的孩子啊,真是不讓我省心」,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刀子,精準地紮進趙秉文的心窩裡,「小時候身體弱,三天兩頭生病,我是又當爹又當娘,半夜背著他在村裡找郎中,大雪天走了好幾裡地。他倒爭氣,後來跟著林清源學醫,現在搗鼓那個青黴素,救了不少人的命。科學院專門給他設了個青黴素工坊,說是『蕭大師』,他還不樂意,說『大師』聽著像江湖騙子,讓人叫他『蕭工』就行。」
趙秉文的笑容已經完全僵在臉上了,像一張糊在牆上的年畫,風乾了,裂了縫,隨時可能掉下來。青黴素工坊,那是禦賜的招牌,全大夏獨一份。去年江南爆發時疫,三娃帶著青黴素連夜趕去,救了上千條人命,皇上在朝堂上親自點名表揚,說「蕭遠航雖年少,然醫術精湛,仁心仁術,實乃國之棟樑」。棟樑。他兒子是「國之棟樑」,自己兒子是「國之禍害」。
「老四四丫,」蕭戰的表情更微妙了,像是在說一件讓他很無奈的事情,「更不讓我省心。一個女孩子家,天天扛著相機到處跑,風裡來雨裡去的,曬得跟黑炭似的。我說你悠著點,她說『四叔你不懂,新聞不等人』。現在倒好,《京都雜談》在她的手裡,一個月賣出去上萬份,全京城的人都看。連皇上都訂了一份,說是『上朝前翻一翻,知道京城的爺們在想什麼』。」
趙秉文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起自己家裡訂的那份《京都雜談》,每天早上邊喝粥邊看,前天的頭版就是四丫寫的廟會報道——《國公爺廟會擒賊又助人,流浪少年小石頭終入學堂》,文筆犀利,煽情到位,他看了都抹了把眼淚。那是人家的侄女。
「老五五寶,」蕭戰說完四個,忽然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畢竟說到五寶,每一句話都得小心著說,那孩子走的路子不一樣,「最小的這個,更悶,一天說不了幾句話。給她買了個布娃娃,她把娃娃拆了研究裡面的棉花成分,說是要分析填充物的材質——那娃娃是振邦送的,振邦哭了半天。後來我也不知道她怎麼搞的,弄了個什麼……情報組織,搞得神神秘秘的。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
他說「管不了了」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是真的很無奈,不像是裝的。但趙秉文聽在耳朵裡,翻譯過來就是——最小的那個,管著一個連皇上都要倚仗的情報網,連蕭戰自己都管不了她。這是「不成器」?這是「管不了了」?他低頭看了看跪在身邊的趙天賜,趙天賜正低著頭摳手指甲,指甲縫裡還帶著昨天鬥雞時沾的雞毛。
趙秉文忽然覺得自己這趟來錯了。不是來求人的,是來找刺激的,國公府哪有好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