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深夜求醫,藩主府氣氛緊繃
亥時三刻,驛館的院門被人拍響了。那敲門聲跟白天的陣仗截然不同,急促、剋制,像是趕路的人終於在黑燈瞎火裡找到了門,卻又怕再晚一步門就閂死了。二狗剛鑽進被窩沒多大會兒,正夢見自己啃一隻醬肘子,啃到一半肘子忽然長腿跑了,他一著急伸手去抓,人就從炕上彈了起來。
誰啊?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他披著衣服趿拉著鞋去開門,門閂剛抽開一條縫,佐藤的臉就擠了進來,頭髮散著,衣領歪著,腰帶隻系了一半,剩下半截耷拉在腰側晃蕩,像是從被窩裡被薅出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利索。他身後夜色沉得像潑了墨,海風裹著鹹濕的氣息直往院子裡灌,吹得廊下的燈籠骨碌碌轉了好幾圈。
佐藤快步走到廊下,彎腰行了一禮,那腰彎得比白天任何一次都低,聲音也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促,像是一壺燒開的水被蓋子死死捂住,蒸汽從縫隙裡吱吱地往外擠:國公大人,深夜叨擾,實在失禮。我家藩主夫人今日黃昏起突發高熱,腹痛如絞,府中醫者束手無策。藩主聽說大夏使團有醫術高明的大夫,特命在下趕來,懇請大人撥冗相助。
蕭戰正在屋裡看海圖,一盞油燈擱在桌角,把圖紙上密密麻麻的航線照得明明暗暗。他把圖卷放下走出來,披著一件外褂,連頭髮都沒亂,看樣子也沒睡:什麼癥狀?燒了多久?
佐藤努力回憶著,額角的汗在燈籠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午後起開始發冷,然後轉高熱,腹部劇痛,伴隨嘔吐,至今未止。他的大夏話在說到二字時有些發緊,像是在努力從不太熟悉的詞庫裡扒拉最準確的那個,夫人平日體弱,藩主十分憂心。府中醫者灌了葯,夫人全吐了出來,又燒得說胡話了。
蕭戰聽完沒有猶豫,轉身朝側廂喊了一聲:三娃,起來。
片刻後,三娃掀簾走出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袍,袖口還留著一道白天做實驗時沾的墨痕,那墨痕的形狀像一隻歪著腦袋的蝌蚪,神情卻比白天見人時鬆弛幾分,也清醒幾分。桌上那盞油燈還亮著,顯然他也還沒睡,手裡已經提著一隻小藥箱,走到廊下時外袍已經穿好系妥了。他拍了拍藥箱蓋子上並不存在的灰,聲音帶著半夜被人叫起來時特有的低沉和清醒:走。二狗跟我去。
我讓二狗跟你一起去。蕭戰說。
二狗從門口探進腦袋:四叔,我就披了件外套,褲子還沒換,穿睡褲去不合適吧?藩主府上萬一有女眷……
你站門口就行。不用你進屋。三娃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我穿睡褲去站著也不行啊!人家以為大夏來的人都是穿花褲衩出門的!二狗急了,轉身往屋裡跑,三兩步套上外褲又跑出來,手裡還提著一盞紙燈籠。燈籠是舊竹骨糊的,紙面已經有些發黃,但燭火一點起來,光暈溫溫潤潤地鋪出一小片暖黃,足夠照見腳下的石闆縫。
佐藤在前帶路,腳步急促得幾乎在跑,靴底踩在石闆路上發出細碎的迴響,像一把碎石子被不停地撒在地上又撿起來。驛館的院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攏,門軸一聲,很快被夜色重新吞沒。海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二狗手裡的燈籠吹得歪向一邊,燭火在裡面跳了兩跳,又穩住了。
穿過城門時,守門的衛兵看到佐藤的臉便立刻放了行,連問都沒問。石闆路兩側的房屋黑黢黢的,偶爾有一扇窗格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燈光,像一隻半睜著的眼睛在暗處看著他們經過。夜裡的市井跟白天截然不同,白日裡那些嘈雜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木器敲打的聲全都消失了,整座城像一條被捲起來收進櫃子裡的舊毯子,安靜得隻剩下腳步聲和海潮聲交替著灌進耳朵裡。
藩主府側門虛掩著,佐藤一推便開。府內的氣氛比平日緊了幾分,廊下的侍女們腳步放得更輕了,像踩在薄冰上走路,聲氣壓得極低,連說話都成了氣聲在嘴唇之間遞來遞去。燈籠換成了更暗的款式,燈紙是深黃色的,燭火在裡面隻透出一團昏暈,像是怕光亮會驚擾到什麼。遠處偶爾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很快又被什麼捂住了。
藩主本人站在夫人卧房外的廊下,背著手來回踱了兩步又停住,側耳聽著屋內微弱的聲響。他手裡攥著一串念珠,珠粒是深褐色的木料,在他指間被反覆撥動,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泛白,念珠的繩子被綳得筆直,像隨時會斷。
佐藤快步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細得像夜風穿過門縫。藩主的目光越過佐藤肩頭,落在大步走來的三娃身上,青布袍子、半舊藥箱、一張年輕得能掐出水的臉,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治急症的人。藩主眉頭動了動,語氣裡帶著遲疑和一絲藏不住的失望:這麼年輕?這就是大夏急救的大夫?
三娃還沒開口,二狗已經在後面接了話。他手裡那盞燈籠晃了晃,光暈在廊下劃出一道弧,正好把藩主那張半信半疑的臉照了個分明:瞧不起誰呢?我們蕭大夫是大夏太醫院最優秀的太醫之一,手持多項青黴素相關專利,在大夏有大批粉絲。要不是你們來求醫,想讓蕭大夫給看病,得掛專家號!擱我們京城,他的號排隊排到明年三月都掛不上,黃牛倒賣他的號能賣出一套房錢來!
藩主愣了一下,額頭上的皺紋更深了:什麼是專家號?什麼是黃牛?什麼是粉絲?
二狗把燈籠往高處提了提,像是要借這更亮的光把話說得更清楚:專家號就是,不是什麼人都能隨便看的,得按規矩排隊,排上三個月算你運氣好。黃牛就是專門倒賣號的,跟你們這兒倒賣糧票的一樣。粉絲就是仰慕他的人,他在大夏走到哪兒都有人追著喊蕭大夫給我簽個名。你們是趕上我們出訪,才撿了便宜。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愛看不看的拿捏,看不看?不看我們回去接著睡了,明天還得早起趕海圖。
三娃想攔他,但二狗已經說完了。他回頭看了二狗一眼,二狗沖他擠了一下眼,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你別管,讓我的外交談判再飛一會兒。藩主聽完那段話,目光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消化那一連串他這輩子從沒聽過的詞,黃牛、粉絲、專家號、專利——然後又看了看三娃那張年輕的臉,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張臉的含金量。
他往旁邊讓了半步,擡手作請:請蕭大夫入內診治。
三娃提箱入內。二狗提著燈籠守在門外,靠廊柱站著,姿勢很隨意,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廊道兩端,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
屋內燈燭剛被點燃,光線還不太穩定,燭芯發出輕微的聲,映出榻上蜷縮的人影。藩主夫人裹著厚被,面色赤紅得像煮熟了的蝦殼,額角全是細密的汗珠,頭髮被汗浸濕了貼在臉頰上,呼吸急促得像一隻跑了很久的小獸。她時不時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蜷在被子裡的身體偶爾抽搐一下,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死緊。
三娃放下藥箱,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像剛出窯的瓦罐。他手指搭上脈門,閉目診了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他又翻了翻夫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問了侍女幾句話,什麼時候開始燒的、吐了幾次、吐出來是什麼顏色、最後一次如廁是什麼時候,每問一句便停頓一下,像是在把碎片一塊一塊拼起來。問完之後他轉頭對佐藤說:讓廚房煮一鍋稀粥,多放姜,熬得爛一些。再準備一條幹毛巾和兩盆溫水,一盆涼的一盆熱的,端到屋裡來。
佐藤快步出去傳話了。三娃打開藥箱,從隔層裡取出一隻白瓷小瓶,瓶口用蠟封得嚴嚴實實。他用指甲挑開蠟封,拔開軟木塞,從裡面倒出少許白色粉末到一隻乾淨的瓷碗裡,又取出一隻細長的竹管針筒,針筒是玻璃做的,筒壁薄而透明,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針尖細如牛毛,是他從大夏帶來的精細物件。這針筒一出,屋裡幾個侍女的腳步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一件不認識的東西。
三娃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把粉末用溫水化開,吸入針筒,排空空氣,然後轉向榻上的夫人。他掀開被角,找到夫人上臂外側的位置,用藥棉蘸了烈酒擦拭了一小塊皮膚,酒精揮發時帶起一陣涼意,夫人的眉頭微微一松。三娃的手極穩,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幾乎沒有停頓,推葯的速度均勻而緩慢,像在做一件被他重複了千百次的事。
這是什麼?藩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聲音低沉。
青黴素。三娃把針筒拔出,用藥棉按住針口,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能殺她體內的炎症。她現在燒這麼高,嘔吐不止,大概率是腹腔有急性感染。用你們這邊的草藥灌下去會被吐出來,根本來不及吸收。這個針劑能從血脈直接入體,見效快。
青黴素……藩主把這幾個字咬在嘴裡,像在嘗一道從沒吃過的菜。
三娃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小包草藥遞給身邊的侍女,草紙包得方方正正,外面用細麻繩系了個活結: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開了之後小火再熬一刻鐘,濾掉渣滓,涼溫了喂她喝下。這個安神固本的,配合針劑,她今晚能睡穩。告訴她不用怕,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侍女點頭接過藥包,動作鄭重得像捧著一件瓷器,快步退了出去。三娃在榻邊坐了一會兒,又探了一次脈,發現脈搏雖然還急,但已經沒有先前那種虛弱漂浮的感覺了。他起身走到外間,對藩主說:夫人燒得急,來得也兇,但好在沒有拖太久,炎症還在可控範圍內。針打下去,小半個時辰就能見效果。隻要今晚退燒了,就不會有大礙。明天再打一針,配合湯藥調理幾日,便能痊癒。
藩主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門簾上,那道簾子隔開了他和卧榻之間的距離。他攥著念珠的手略微鬆了松,珠繩上的繃緊感緩和了幾分。他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最後隻低聲問了一句:青黴素……是什麼做的?
一種真菌提煉的。過程複雜,工具要求也高。你們這邊的醫者做不出來。二狗在廊柱旁邊接話了,語氣依然直白,在我們大夏,這也是這幾年才有的東西,市面上還買不著。也就太醫院和幾個大葯坊能配。
藩主沒有再問。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落在踏闆上,像一抹淡淡的水痕。屋內傳來夫人一聲含混的呢喃,三娃又進去看了一趟,出來時說:熱度已經開始退了。讓她睡著,別吵。明早再說。
藩主站在廊下,看著三娃把藥箱蓋上、系好搭扣,動作從容利落。他沒有像白天那樣說長篇大論的客套話,隻是朝三娃行了一禮,腰彎得比迎賓時更深,低下去的弧度裡帶著一種無需翻譯的分量。
三娃拱了拱手還禮,帶著二狗轉身出了側門。燈籠的光在夜色裡晃晃悠悠地遠去,像一隻橙色的螢火蟲沿著石闆路慢慢消失在巷口。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驛館門口就圍了一圈人。
二狗是被門外的人聲吵醒的,隔著院牆和兩排房子,他都能聽見嗡嗡的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還有偶爾幾聲急促的咳嗽,像一群候鳥落錯了地方紮堆站在了人家門口。他套上衣服出來開門,門閂還沒完全拉開,就被一股人潮的推力撞得往後趔趄了一步。
這什麼情況?開廟會了?他瞪大眼睛看著門外,烏泱泱站了不下五六十號人,有穿著和服的府吏和侍女,有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有相互攙扶著的老夫婦,有裹著頭巾獨自前來的婦人,還有幾個拄著拐杖的老人,拐杖底下墊著破布頭,不知走了多遠的路才摸到這裡來。隊伍從驛館門口沿著巷子一直排到街口拐角,還能看到遠處有人正小步跑著往這邊趕。
二狗往後退了兩步,把門抵住,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三娃!你出名了!門口全是來找你看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