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謠言四起
三月初八,離春闈開考隻剩兩天。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館酒樓裡,擠滿了從各地趕來應試的舉子。空氣中除了茶香、酒氣,還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
城東「品茗軒」是家老字號茶館,三層木樓,雕花窗欞,平日裡多是文人雅士聚集。今日二樓雅座,七八個舉子圍坐一桌,個個眉頭緊鎖。
一個穿靛藍綢衫的中年舉子抿了口茶,看似隨意地開口:「諸位聽說了嗎?今年春闈的主考,定了睿親王。」
對面一個年輕舉子接話:「睿親王?他不是在樞密院嗎?怎麼來主考科舉?」
「誰知道呢。」靛藍綢衫搖搖頭,壓低聲音,「不止主考,督考更離譜——是鎮國公蕭戰。」
「蕭戰?!」滿桌嘩然。
一個操著山東口音的舉子拍桌:「荒唐!一個武夫,懂什麼文章?讓他督考,豈不是對牛彈琴?」
「小聲點!」旁邊人趕緊拉他,「這裡可是京城!」
「京城怎麼了?還不讓說話了?」山東舉子梗著脖子,「俺們寒窗苦讀十幾年,就為了讓個不識幾個大字的武夫來評判文章?這不是羞辱讀書人嗎!」
靛藍綢衫故作嘆息:「唉,誰說不是呢。可有什麼辦法?皇上欽點的。聽說啊,這還是睿親王力薦的。你們想想,睿親王主考,鎮國公督考,這一文一武,都是跟江南新政沾邊的……」
他話沒說透,但意思明白。
桌邊眾人臉色都變了。
一個江南口音的舉子忍不住反駁:「這位兄台,話不能這麼說。蕭太傅在江南推行新政,救了多少百姓?他或許不懂文章,但懂民生疾苦。讓他督考,說不定更能選出真正為民做官的士子。」
「為民做官?」靛藍綢衫嗤笑,「小兄弟,你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現在京城都在傳,江南士子這次春闈,已經被內定了!」
「什麼?!」
「內定?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靛藍綢衫環視眾人,「你們想啊,蕭戰一路護送江南士子進京,好吃好喝供著,還親自講課。圖什麼?不就是想讓他們考中,將來在朝中為他說話嗎?睿親王是主考,蕭戰是督考,這兩人一聯手,江南士子還不是想中幾個中幾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還聽說啊,有些江南士子,私下給蕭戰送了厚禮。什麼金銀珠寶,古玩字畫,都有。不然他一個國公,憑什麼對一群窮書生那麼上心?」
「胡說八道!」江南舉子氣得臉通紅,「蕭太傅一路護送我們,是體恤我們趕考不易!從未收過一文錢!我們住的客棧、吃的飯菜,都是龍淵閣出的錢,蕭太傅自己掏腰包!」
「龍淵閣?」靛藍綢衫挑眉,「龍淵閣是誰的產業?是睿親王妃蕭文瑾的!說到底,不還是蕭家的錢?他們這是一家子聯手,要把持科舉啊!」
這話太毒,連其他幾個非江南籍的舉子都聽不下去了。
一個河北舉子皺眉道:「這位兄台,無憑無據的話,還是少說為妙。蕭太傅在江南的功績,朝野有目共睹。睿親王賢名在外,怎會做這種事?」
「功績?賢名?」靛藍綢衫冷笑,「你們都被蒙蔽了!江南新政,說是惠民,實為斂財!清丈田畝,逼死多少士紳?抄家充公,貪了多少銀子?現在又想把手伸進科舉,這是要把大夏的根基都掏空啊!」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周圍幾桌的舉子都停下交談,側耳傾聽。
山東舉子被說動了,咬牙道:「若真是如此,這科舉不考也罷!咱們寒窗苦讀,難道就是為了給這些權貴當墊腳石?」
「就是!太欺負人了!」
「得討個說法!」
眼看氣氛被煽動起來,靛藍綢衫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表面仍作憂慮狀:「唉,討說法?找誰討?主考是親王,督考是國公,咱們這些窮書生,拿什麼跟人家鬥?」
他這話看似洩氣,實則火上澆油。
果然,山東舉子「騰」地站起來:「怕什麼!咱們聯名上書!要求朝廷徹查!若是真有不公,咱們就罷考!」
「對!聯名上書!」
「罷考!」
二樓亂成一團。
角落一桌,兩個穿著普通的年輕人默默喝茶。其中一個低聲對同伴說:「記下來,靛藍綢衫,四十歲左右,下巴有顆痣。說話帶江浙口音,但故意掩飾。應該是趙文淵的門生。」
同伴點頭,在桌下用炭筆在小本上快速記錄。
這兩人是夜梟的人,奉五寶之命,在京城各大茶館酒樓蹲點,監控輿論動向。
而此時的品茗軒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緩緩駛過。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老的臉——正是趙文淵。
他聽著茶館裡傳出的喧嘩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蕭戰,李承弘……看你們這次如何收場。」
馬車漸行漸遠。
三月初九,天還沒亮透。
五寶像隻靈巧的貓,從鎮國公府後院的牆頭翻出來,落地無聲。她今天沒穿夜行衣,而是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勁裝,頭髮高高束成馬尾,用銀冠固定。腰間掛著短劍,背上背著個小包袱——裡面是她設計的各種「小玩意兒」。
幾年前前,她還是那個躲在蕭戰身後、安靜內向的小侄女。幾年後的今天,她是夜梟實際上的負責人。蕭戰把夜梟交給她時隻說了一句話:「丫頭,這攤子交給你了。怎麼管,你說了算。」
她確實管得很好。
夜梟原本隻是一支情報小隊,在她手裡,變成了集情報、監控、反制於一體的組織。人員從三十人擴到一百人,分情報組、行動組、技術組。技術組是她親自帶的,專門研究各種機關暗器、追蹤反追蹤的手段。
此刻,她站在空蕩蕩的街角,吹了聲口哨。
三長兩短。
陰影裡立刻閃出七八個人,男女都有,年紀都不大,最大的不過二十,最小的才十四。個個穿著普通百姓的衣服,但眼神銳利,行動敏捷。
「五小姐。」眾人低聲行禮。
五寶點頭,聲音清冷:「昨晚交代的,都記住了?」
「記住了!東城十二條主要街道,西城九條,南城……」
「不用報數。」五寶打斷,「我要的是結果。天亮之前,所有揭帖,一張不留。」
「是!」
眾人四散而去,像水滴融入大海。
五寶也動了。她身形輕盈,在晨霧中穿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街面。
果然,沒走多遠,就在一面牆上看到了目標。
那是一張粗糙的黃紙,用漿糊胡亂貼在牆上。紙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大字:
「江南士子攜萬金賄考!蕭戰許諾同鄉必中!科舉不公,天理何在!」
落款是「正義士子」。
五寶眼神一冷,上前一把撕下。漿糊還沒幹透,顯然是後半夜貼的。她把揭帖揉成一團,塞進懷裡,繼續往前走。
轉過街角,又一張。這次貼在茶館門口,內容更惡毒:
「蕭戰江南抄家,貪銀百萬!如今又想染指科舉,狼子野心!讀書人當共討之!」
五寶撕下,揉團。
一條街走完,她懷裡已經塞了七八團紙。
天漸漸亮了,街上開始有了行人。賣早點的攤販推著車子出來,吆喝著「熱乎的豆漿——剛出籠的包子——」。
五寶在一個豆漿攤前停下,買了碗豆漿,慢慢喝著,眼睛卻掃視著周圍。
她看到夜梟的人也在行動。有的扮成掃街的,有的扮成趕早市的,有的扮成乞丐,都在悄無聲息地清除揭帖。
但揭帖太多了。
顯然對方是蓄謀已久,動用了大量人手,一夜之間貼遍了京城主要街道。雖然夜梟反應快,趕在天亮前清除了大半,但仍有漏網之魚。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匆匆走過,手裡拿著一張揭帖,邊走邊看,眉頭緊鎖。
五寶放下碗,走過去。
「這位公子。」她聲音清脆。
書生擡頭,看見是個容貌清麗、衣著利落的小丫頭,愣了愣:「小姑娘有何事?」
「你手裡的東西,能給我看看嗎?」
書生猶豫了下,遞過去。
五寶接過,掃了一眼,內容跟之前看到的差不多。她擡頭問:「公子信這上面寫的?」
書生苦笑:「我……我不知道。但無風不起浪,既然有人貼,總該有些緣故吧?」
「緣故?」五寶冷笑,「公子可知道,這揭帖是什麼時候貼的?」
「這……應該是昨夜吧。」
「昨夜什麼時候?」
「這我哪知道……」
「後半夜。」五寶聲音平靜,「漿糊都沒幹透。若是真有冤情,為何不正大光明地上書朝廷,反而要像老鼠一樣,趁夜貼這種見不得光的東西?」
書生語塞。
五寶把揭帖遞還給他:「公子是讀書人,該明辨是非。蕭太傅在江南做了什麼,朝廷邸報寫得清清楚楚。若是真有賄賂之事,何須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造謠?」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春闈在即,公子還是安心備考吧。莫要被有心人利用了。」
書生若有所思,拱手道:「多謝小姑娘提點。」
五寶點頭,轉身離開。
她走到街角,對陰影裡打了個手勢。一個夜梟成員閃出來。
「五小姐。」
「剛才那個書生,盯一下。若是他再傳播謠言,記錄下來。」
「是。」
五寶繼續往前走,心裡卻沉甸甸的。
揭帖能清除,謠言難堵。
對方這一招很毒——不需要證據,隻需要製造懷疑。一旦士子們心裡埋下懷疑的種子,考試時就會分心,考完後若有不中,更會歸咎於「不公」。
更重要的是,這些謠言針對的不隻是蕭戰,更是整個江南士子群體。就算他們憑真本事考中了,也會被貼上「靠關係」「賄賂」的標籤。
這是要毀掉一代人。
五寶咬緊嘴唇。
她想起大伯說過的話:「有些人啊,自己不行,就見不得別人好。自己走歪門邪道,就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樣。」
必須反擊。
但不是硬來。
她需要證據,需要抓到幕後黑手。
正想著,一個夜梟成員匆匆跑來,壓低聲音:「五小姐,查到了。貼揭帖的是城西一夥地痞,領頭的外號『癩頭張』。他們昨晚接了活兒,一人一兩銀子,貼到天亮。」
「誰給的活兒?」
「一個戴鬥笠的蒙面人,看不清臉。但『癩頭張』說,那人說話帶太監腔。」
太監?
五寶眼神一凜。
宮裡的人?
還是有人故意偽裝?
「繼續查。」她下令,「盯緊『癩頭張』,看他跟誰接觸。還有,查最近京城有哪些生面孔的太監出宮。」
「是!」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京城徹底蘇醒。
街上的揭帖基本被清除乾淨,但謠言,已經像瘟疫一樣傳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