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寧王府夜宴
三月初九,夜。
寧王府後花園的「聽雨軒」裡,燈火通明,絲竹聲聲。
但今晚的宴會,沒有歌舞,沒有女眷。廳中隻擺了一桌酒席,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寧王李承玦。在宮中不起眼,成年後封了寧王,給了塊西部不肥不瘦的封地,這些年一直當個閑散王爺。
他長得跟老皇帝有幾分相似,但眉眼更柔和,少了天子的威嚴,多了幾分文氣。此刻穿著家常的寶藍綢衫,手裡轉著酒杯,嘴角含笑。
下首左邊,是個穿著褐色員外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看著像個商人,但那雙眼睛精光四射,正是喬裝打扮的趙文淵。
右邊是個面白無須的老者,穿著深青長衫,手裡握著串佛珠——是寧王府的長史,姓周。
「文淵兄,辛苦了。」寧王舉杯,「這一招『謠言攻心』,妙啊。現在滿京城都在議論江南士子賄賂的事,蕭戰和李承弘,怕是焦頭爛額了。」
趙文淵舉杯還禮,但沒喝,隻淡淡道:「王爺過獎。這隻是第一步。謠言終究是謠言,沒有實據,早晚會平息。關鍵還是要在科場上動手。」
周長史撚著佛珠介面:「謄錄房那邊,已經打點好了。劉吏收了五百兩,答應調換試卷。名單上的那十二個江南士子,保證讓他們落榜。另外,咱們還安排了幾個『自己人』混進考生裡,到時候會在試卷上做特殊標記,謄錄時會特別關照,保證高中。」
寧王滿意地點頭:「好。不過……蕭戰那莽夫,會不會在貢院搞什麼花樣?我聽說,他把號舍都改了,還加了什麼密紋、特製硃砂。」
趙文淵冷笑:「雕蟲小技。再精妙的防弊手段,也防不住人心。劉吏在謄錄房幹了二十年,熟悉每一個環節。他有一百種法子調換試卷,還能做得天衣無縫。至於那些密紋、硃砂……謄錄之前,把封條整個換掉就是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更重要的是,咱們的目的,本就不是讓所有江南士子落榜——那太明顯了。咱們要讓一部分中,一部分不中。中的那些,要安排成咱們的人,或者容易被咱們控制的人。不中的那些,要挑幾個有影響力的,比如那個陳瑜,一定要讓他落榜。到時候,再煽動他們鬧事……」
寧王眼睛亮了:「落第舉子鬧事……那可是大忌諱。若是鬧大了,蕭戰這個督考難辭其咎,李承弘這個主考也要擔責。父皇最恨科場舞弊,到時候一查……就算查不出實據,也會對他們失去信任。」
「正是。」趙文淵點頭,「隻要皇上對蕭戰、李承弘起了疑心,咱們就有機會了。禮部、兵部、科舉、軍權……一步步來。」
周長史補充道:「王爺,兵部那邊,咱們也安插了人。蕭戰在江南抄家,得罪了不少軍戶出身的將領。隻要時機成熟,可以煽動他們……」
「不急。」寧王擺手,「飯要一口一口吃。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闈。文淵兄,放榜那日,你安排好的人,一定要鬧起來。要鬧得大,鬧得兇,最好能見血。」
趙文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王爺放心。已經聯繫好了落第的山東、河北舉子,這些人脾氣暴,容易煽動。到時候隻要有人帶頭,立刻就能聚起幾百人。」
「好!」寧王大笑,舉杯,「那就預祝咱們,大事可成!」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趙文淵起身告辭。
他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寧王站在廊下,看著滿天星鬥,嘴角的笑意漸漸冷下來。
周長史走到他身邊,低聲道:「王爺,趙文淵這人,野心太大,怕是不好控制。」
「控制?」寧王嗤笑,「我為什麼要控制他?他想要權,我想要位,各取所需罷了。等大事成了……他還能翻天不成?」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他說得對,蕭戰和李承弘,確實礙事。一個掌兵,一個得寵,還都跟江南新政綁在一起。這次春闈,必須把他們拉下來。」
夜風吹過,帶來初春的寒意。
聽雨軒裡的燈火,明明滅滅。
三月初十,貢院外。
離正式開考還有一天,但貢院門前已經聚集了數百名舉子。他們不是來熟悉考場的,是來「討說法」的。
人群最前面,十幾個舉子舉著白布橫幅,上面用濃墨寫著:
「公開考官籍貫!徹查江南行賄!」
「科舉不公,士子寒心!」
「罷考抗議!」
聲音嘈雜,情緒激動。
守門的兵丁如臨大敵,排成人牆堵在門前,但不敢動手——這些都是舉人,有功名在身,打不得。
一個山東口音的舉子站在台階上,大聲演講:
「諸位同年!咱們寒窗苦讀十幾年,為的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報效朝廷!可現在呢?主考是睿親王,督考是鎮國公,這兩人一個是江南新政的推行者,一個是江南士子的護送者!他們聯起手來,江南士子還能不中嗎?咱們這些外省士子,還有什麼希望?」
底下有人附和:
「對!不公平!」
「要求換考官!」
「徹查賄賂!」
江南籍的士子也被圍在中間,臉色難看。有人想辯解,但剛開口就被罵回去:
「你們江南人閉嘴!得了便宜還賣乖!」
「就是!一路好吃好喝,還有人講課輔導,當我們不知道?」
「說不定考題都漏給你們了!」
陳瑜也在人群中。他氣得渾身發抖,大聲反駁:「胡說八道!蕭太傅一路護送,是體恤我們趕考不易,從未洩露過考題!講課講的是新政、稅務、律法,跟春闈考題毫無關係!」
「誰知道真的假的?」一個河北舉子陰陽怪氣,「你們江南人現在當然這麼說。等考中了,還會承認?」
「你——」陳瑜握緊拳頭。
眼看就要衝突,突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都讓開!」
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當先一人黑衣黑馬,正是蕭戰。
他勒馬停在人群前,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嘈雜聲頓時小了下去。
蕭戰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台階上,跟那個山東舉子面對面站著。
「剛才是你在嚷嚷?」他問,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能聽見。
山東舉子被他氣勢所懾,後退半步,但硬著頭皮道:「是、是我!蕭太傅,學生要求公開考官籍貫,徹查江南行賄之事!還科舉一個公道!」
「公道?」蕭戰笑了,笑容很冷,「你想要什麼公道?」
「公平考試的公道!」山東舉子挺起胸膛,「主考督考都與江南有關,難免偏私!學生要求朝廷另派考官,確保公平!」
蕭戰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哪年中的舉?」
「學生張宏,永安九年山東鄉試第三十六名!」
「好,張宏。」蕭戰點頭,「老子問你,你說江南士子賄賂,有證據嗎?」
張宏一愣:「現在滿京城都在傳……」
「傳?」蕭戰打斷他,「傳言能當證據?老子還說你是蠻子派來的姦細呢,你認嗎?」
「你——你血口噴人!」
「老子血口噴人?」蕭戰提高聲音,「那你呢?無憑無據,就說江南士子賄賂,就說老子偏私,這不是血口噴人是什麼?!」
他環視全場,聲音炸雷般響起:
「說老子受賄?老子貪你們那三瓜倆棗?!老子在江南抄家,抄出來八十萬兩白銀!三百萬石糧食!老子要是貪錢,用得著收你們那點碎銀子?老子直接往懷裡揣不就完了?!」
全場寂靜。
蕭戰繼續罵:
「說老子偏私江南士子?老子為什麼偏私他們?因為他們一路從江南走到京城,風餐露宿,老子看見了!因為他們想讀書改變命運,老子看見了!因為他們知道百姓疾苦,想為民請命,老子看見了!」
他指著張宏:「你呢?你除了在這兒煽風點火,還會什麼?你見過江南佃戶餓死的樣子嗎?你見過士紳逼死百姓的樣子嗎?你知道新政救了多少人嗎?你不知道!你隻知道盯著自己那點功名,生怕別人搶了你的!」
張宏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說不出來。
蕭戰轉身,面對所有舉子:
「諸位!老子今天把話撂這兒!春闈,絕對公平!老子以項上人頭擔保!誰敢作弊,老子抓!誰敢搗亂,老子辦!但誰要是憑真本事考中了,不管他是江南的、山東的、河北的,老子都替他高興!」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
「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是為了當官發財?還是為了治國平天下?老子是個粗人,不懂大道理。但老子知道,一個官,心裡要是沒有百姓,那就不配當官!一個士子,眼裡要是隻有自己的功名,那書就白讀了!」
他指著貢院大門:
「明天,這門一開,你們進去。考的是文章,更是良心。把你們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寫出來,把百姓的疾苦寫出來,把治國的方略寫出來。誰寫得好,誰就該中!這才是真正的公平!」
舉子們沉默了。
許多人都低下頭。
陳瑜眼眶發熱,大聲道:「蕭太傅說得對!科舉憑的是真才實學!學生願與諸位同年堂堂正正比試,若是不中,絕無怨言!」
江南士子們紛紛附和:
「對!堂堂正正比試!」
「我們不怕!」
外省士子中,也有人動搖。
一個河北老舉子嘆了口氣,對身邊人說:「蕭太傅這話……在理。咱們在這兒鬧,確實不像話。考不考得中,終究要看文章。」
眼看局勢要扭轉,突然,人群外圍傳來一個尖利的聲音:
「說得好聽!誰知道是不是演戲?說不定今晚就有人送考題呢!」
蕭戰眼神一厲,看向聲音來源。
是個瘦小的舉子,躲在人堆裡,看不清臉。
「誰說的?站出來!」蕭戰冷喝。
沒人動。
蕭戰冷笑:「敢說不敢認?孬種!」
他不再理會,對守門兵丁下令:「從現在起,貢院戒嚴!任何人不得靠近!凡聚眾鬧事者,取消考試資格!」
兵丁齊聲應諾。
蕭戰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人群:
「想考的,回去好好準備。不想考的,趁早回家。老子沒工夫陪你們耍嘴皮子!」
馬蹄聲遠去。
舉子們漸漸散去。
但陰影裡,有幾雙眼睛,一直盯著蕭戰的背影。
睿王府書房。
李承弘、蕭戰、蕭文瑾三人再次聚首。
桌上攤著京城地圖,上面用硃筆畫了三個圈:貢院、龍淵閣、寧王府。
「情況比預想的嚴重。」李承弘面色凝重,「謠言已經傳開,士子情緒不穩。今天貢院外的騷亂,隻是開始。放榜那日,恐怕會出大事。」
蕭戰哼了一聲:「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老子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蕭文瑾卻搖頭:「四叔,不能輕敵。對方這次是連環計。謠言亂心,科場舞弊,放榜鬧事——環環相扣。咱們必須同時盯住所有環節。」
她指著地圖:「貢院是核心,科舉在這裡進行。龍淵閣是江南士子聚集地,也是謠言攻擊的重點。寧王府是幕後黑手的老巢,趙文淵和寧王在那裡密謀。」
李承弘點頭:「文瑾說得對。咱們得分兵三路,同時盯防。」
他看向蕭戰:「四叔,貢院交給你。你是督考,有權力調動貢院所有守衛。考試期間,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蕭戰拍胸脯:「放心!老子已經布下天羅地網。進場搜身、試卷密紋、特製硃砂——三重保險。謄錄房那邊,老子也安插了人,那個劉吏敢搞鬼,當場拿下!」
李承弘又看向蕭文瑾:「文瑾,龍淵閣那邊交給你。江南士子住在那裡,你要穩住他們,防止有人煽動鬧事。同時,收集謠言傳播的證據,揪出幕後推手。」
蕭文瑾微笑:「殿下放心。龍淵閣是我的地盤,沒人能在那裡搗亂。我已經安排了人手,日夜監控。所有接觸士子的陌生人,都會記錄在案。」
她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還準備了一份『禮物』——等放榜那日,會有驚喜。」
「什麼驚喜?」蕭戰好奇。
蕭文瑾狡黠一笑:「暫時保密。總之,會讓那些造謠的人,自食其果。」
李承弘笑了:「好。那寧王府那邊……」
三人同時看向地圖上那個朱圈。
蕭戰咧嘴:「讓五寶的夜梟去。」
李承弘一愣:「五寶?她才十一歲……」
「十一歲怎麼了?」蕭戰打斷,「那丫頭,比你想象的厲害。夜梟交給她幾個月,整頓得井井有條。監控、追蹤、反制,樣樣精通。寧王府那點把戲,逃不過她的眼睛。」
蕭文瑾也點頭:「殿下,五寶確實可以。她心思縝密,行事果決,而且……沒人會防備一個孩子。」
李承弘沉吟片刻,點頭:「好。那就這麼定。貢院、龍淵閣、寧王府,三處同時盯防。有任何異動,立刻通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這次,咱們不僅要防,還要反擊。抓現行,拿證據,把幕後黑手一網打盡!」
蕭戰大笑:「這才對嘛!老是防守,憋屈!就該主動出擊,揍他娘的!」
蕭文瑾抿嘴笑:「四叔,注意用詞。」
「注意啥?老子就這脾氣!」蕭戰起身,「行了,老子去貢院了。最後檢查一遍,明天一早開考。」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承弘,大丫,你們也小心。這幫孫子,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李承弘點頭:「四叔放心。」
蕭戰走了。
書房裡剩下李承弘和蕭文瑾。
燭火跳動,映著兩人的臉。
良久,李承弘輕聲說:「文瑾,辛苦你了。」
蕭文瑾搖頭:「不辛苦。倒是殿下,在朝中周旋,才是真的辛苦。」
「我習慣了。」李承弘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隻是這次……怕是要見血了。」
蕭文瑾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該見的血,總要見。若是這次退讓,以後就更難了。」
李承弘轉頭看她,眼中滿是溫柔:「你說得對。有些仗,必須打。」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沉沉夜色。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亥時三更——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夜還長。
但黎明,總會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