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冀州新政
冀州府的天空藍得像塊剛染好的粗布,一絲雲彩都欠奉。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曬得衙門前那對石獅子都像是要打瞌睡。
可衙門裡裡外外,卻比趕集還熱鬧。
府庫所在的西街,早就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維持秩序的老兵們嗓子都快喊啞了:「退後!都退後!別擠!那箱子沉,砸著腳可不賠湯藥錢!」
「我的娘嘞,你看那箱子,四個大漢擡著都費勁!得是多少銀子啊?」一個穿著補丁褂子的老漢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
旁邊賣炊餅的漢子接話:「王老爹,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小舅子在衙門當雜役,聽說光現銀就拉回來一百八十多萬兩!金子都有好幾箱!孫扒皮這些年,可真沒少刮地皮!」
「該!活該!」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婦人啐了一口,「去年俺家就為少交一鬥『香火錢』,俺那口子被凈業教的人打斷了兩根肋骨!現在可算老天開眼了!」
「蕭國公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可不是嘛!聽說還要給咱們發錢呢!」
「發錢?真的假的?」
人群嗡嗡地議論著,眼神裡充滿了好奇、解氣,還有一絲期盼。
衙門後堂,此刻卻安靜得多。
蕭戰沒坐那張紫檀木太師椅,嫌硌得慌。他搬了把普通的榆木圈椅,斜靠在窗邊,翹著二郎腿,腳上那雙破草鞋的鞋尖還一晃一晃的。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清單,眉頭卻皺得能夾死蒼蠅。
李承弘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筆墨紙硯,正在擬寫告示章程,姿態端正,下筆沉穩,標準的館閣體。
「承弘啊,」蕭戰把清單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這幫孫子,可真能貪啊。三百四十萬兩……老子在北境帶兵打仗,幾年的軍費也就這個數。他們倒好,趴在冀州這地界上,幾年功夫就吸出這麼多血。」
李承弘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苦笑道:「四叔,這還隻是追繳上來的。那些揮霍掉的、轉移走的、埋在哪個墳頭下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孫有德在江南還有產業,京城據說也有宅子,這些都需要慢慢查。」
「查個屁,」蕭戰嗤笑,「江南、京城,那是別人的地盤,咱們手伸不了那麼長。能把冀州這攤子弄乾凈,就算對得起良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忙忙碌碌的士兵和文吏,忽然問:「你說,這麼多銀子,怎麼花?」
李承弘一愣:「四叔不是說,一部分填補府庫虧空,一部分賑濟受害百姓,一部分以工代賑嗎?」
「那是大方向。」蕭戰轉過身,眼睛裡閃著光,「具體怎麼搞,得有點說道。不能像以前那樣,官員手一劃拉,說發就發,說修就修。最後銀子落到誰口袋裡,鬼知道。」
他走回桌前,拿起李承弘剛寫了一半的告示草案,掃了幾眼,搖頭:「太文縐縐了。老百姓看不懂。得簡單,直接,讓他們一聽就明白。」
「那四叔的意思是……」
蕭戰摸著下巴上新冒出來的胡茬,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咧嘴一笑:「這麼著。第一,發錢不能直接發銀子,容易被人盯上,也容易亂花。改成『撫恤糧票』和『工票』。」
「糧票?」李承弘沒聽過這詞。
「對,」蕭戰來了精神,比劃著,「就印些小紙片,蓋上州府大印。上面寫明,憑此票可在州府指定的糧鋪,兌換多少斤米面,或者折算成粗布、鹽巴之類的必需品。專門發給那些被凈業教害得家破人亡的、或者特別窮困揭不開鍋的。這樣,錢不會落到中間經手的胥吏手裡,百姓也能直接換到急需的東西。」
李承弘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可避免層層盤剝!那『工票』呢?」
「工票就是幹活的憑證。」蕭戰繼續道,「咱們不是要修路、挖渠、加固河堤嗎?招募民夫,幹一天活,發一張工票,上面記著工錢。幹完一個階段,憑工票集中兌換現錢或者糧食。這樣,誰幹了多少活,該拿多少錢,清清楚楚,沒人能冒領,也沒人能剋扣。」
他越說越順:「還可以搞個『公示欄』。就在衙門口,找塊大白牆,把每天發放了多少糧票、工票,給了誰,因為什麼事,花了多少錢修路,雇了多少人,工錢多少,全都用大白話寫上去,貼出來!讓所有人都能看,能算!他娘的,以前那些賬目都藏在衙門裡,黑箱操作,現在咱們給它曬在太陽底下!」
李承弘聽得連連點頭,心中佩服。自己這四叔,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如髮,尤其懂得如何用最簡單有效的方法,來防止腐敗,爭取民心。這「糧票工票」和「公示欄」的法子,看似簡單,卻直擊地方治理的痛點。
「四叔高見!我這就重新擬寫告示,把這些都加上!」李承弘提起筆,蘸飽了墨。
「別急,」蕭戰按住他的手,「還有。光發錢修路不夠,得給老百姓找點長久的營生。冀州這地方,土地不算肥沃,但山多,草藥多。三娃那小子不是懂醫術嗎?讓他牽頭,組織些懂葯的老農,進山採藥,再弄個簡單的作坊,炮製藥材。成色好的,咱們龍淵閣收購,銷往各地。成色一般的,就地便宜賣給百姓,或者用於州府惠民藥局。」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凈業教不是佔了那麼多田地、商鋪嗎?抄沒充公的,別都攥在官府手裡。拿出一部分來,租給那些沒地、或者地少的農戶,租金定低點,簽正式的租契。商鋪也是,優先租給那些原本在裡面幹活、現在沒了生計的夥計掌櫃,讓他們繼續經營,按時交租就行。這樣,產業能運轉起來,百姓有活路,官府也有穩定收入。」
李承弘筆下如飛,將這些都記下,忍不住贊道:「四叔思慮周詳,如此一來,賑濟、工程、產業、民生,皆有著落。冀州恢復元氣,指日可待。」
蕭戰擺擺手:「別給我戴高帽。我就是見不得人閑著,也見不得好地荒著。人得幹活,地得長東西,這才叫過日子。」
他重新坐迴圈椅,晃著腳,看著窗外,忽然嘆了口氣:「就是不知道,京城那邊,讓不讓我們安安穩穩地把這些事辦完。」
提到京城,李承弘的神色也凝重起來。五寶帶著密奏和證物已經出發兩天了,按時間算,最快明天晚上能到京城。周閣老和四哥那邊,不可能收不到冀州變故的風聲。他們會如何應對?
「四叔,我們需要早做準備。」李承弘低聲道,「周閣老門生故舊遍天下,在朝中勢力根深蒂固。四哥……在父皇面前,也一向得寵。他們若聯手反撲,恐怕……」
「反撲?」蕭戰嗤笑一聲,眼中卻無半分懼色,「他們拿什麼反撲?咱們人證物證俱全,孫有德、胡元奎、三大護法的口供,還有那本要命的賬冊和周福的信。這些鐵證砸到皇上面前,他們第一反應絕不是反撲,是切割,是撇清關係,是找替罪羊。」
他坐直身體,眼神銳利:「周延儒那個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我敢打賭,現在周府裡,周福已經成了『擅自妄為、欺上瞞下』的惡仆,說不定已經『暴病身亡』或者『羞愧自盡』了。至於四皇子……」
蕭戰頓了頓,語氣有些微妙:「他喜歡『祥瑞』,底下人投其所好,弄虛作假,欺瞞於他。他最多是個『失察』之過,被皇上申斥幾句,閉門思過幾天。想憑這點事扳倒一個皇子?難。」
李承弘默然。他知道四叔說的是實情。朝堂爭鬥,尤其是涉及皇子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對錯黑白。平衡、妥協、各方勢力的博弈,才是常態。
「那我們……」李承弘有些不確定。
「我們該幹嘛幹嘛。」蕭戰重新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混不吝的樣子,「把冀州治理好,把賬目做清楚,把民心抓牢。這就是我們最大的本錢。皇上不傻,他看到冀州從烏煙瘴氣變得井井有條,看到追回的三百多萬兩贓款,看到百姓對我們交口稱讚,心裡自然有桿秤。」
他咧嘴一笑:「再說了,咱們手裡不是還有塊玉佩嗎?那玩意兒,就是個鉤子。四皇子或許能把自己撇乾淨,但他身邊那些急著表忠心、幫他辦『祥瑞』事的人呢?周福死了,周府其他管事呢?順著線頭,總能扯出點東西。就算扯不出,噁心噁心他們,也是好的。」
正說著,門外傳來狗剩的聲音:「國公爺!睿親王!三娃哥帶著那些孩子過來了,說想見見您!」
蕭戰和李承弘對視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衙門二進的院子裡,此刻站著一大群孩子。大大小小,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足有四十多人。他們穿著雖然還是舊衣服,但漿洗得乾乾淨淨,小臉也仔細擦過了,不再像剛救出來時那樣臟污。隻是大多數孩子眼神依舊怯生生的,緊緊挨在一起,不安地看著周圍。
三娃站在孩子們前面,他今天換了身乾淨的青布長衫,頭髮也仔細梳過,但眼底有著明顯的青黑,顯然這幾天為了照顧這些孩子耗費了大量心力。他身邊還跟著狗兒,狗兒手裡抱著個布包,好奇地打量著院子裡的陳設。
看到蕭戰和李承弘出來,三娃連忙躬身行禮:「國公爺,殿下。」
孩子們有些不知所措,有幾個年紀大點的,學著三娃的樣子彎腰,動作笨拙又滑稽。小的則直往後退。
蕭戰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他走到孩子們面前,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善點——雖然他那張稜角分明、帶著疤的臉,怎麼看都跟「和善」不太搭邊。
「娃娃們,這幾天,吃得好嗎?睡得好嗎?」蕭戰盡量放柔聲音,但還是像砂紙磨牆。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說話。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孩,眨巴著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蕭戰,小聲說:「粥……粥好喝……有米……」
蕭戰笑了,伸手想摸摸她的頭,又怕嚇著她,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喝就多喝點。以後天天有米粥喝,還有饃饃吃。」
他站起身,對三娃道:「孩子們情況怎麼樣?」
三娃臉上露出欣慰又心疼的神色:「大多都是驚嚇和營養不良,調養一段時間就好。有幾個身上有舊傷,已經處理了,需要時間恢復。最麻煩的是……他們很多都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裡,父母叫什麼名字。問急了就哭。」
蕭戰點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很多孩子被拐時年紀太小,或者被凈業教用藥物、恐嚇手段弄得記憶模糊。
「不急,慢慢來。龍淵閣的人不是在幫著尋訪嗎?貼告示,畫影圖形,總能找到一些。」蕭戰道,「實在找不到的……咱們再想辦法。總不會讓他們再流落街頭。」
他目光掃過孩子們,看到一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獨自站在角落,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身體微微發抖。這孩子他有點印象,好像叫……石頭?是最早從總壇囚牢裡救出來的孩子之一,據說親眼見過「獻祭」的場面,被救出來後一直不怎麼說話。
蕭戰走過去,在石頭面前蹲下。
「石頭,還記得我嗎?」蕭戰問。
石頭身體抖得更厲害了,頭埋得更低,不肯說話。
蕭戰也不逼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他好像隨時隨地都能從身上摸出吃的。打開,裡面是幾塊麥芽糖,黃澄澄的,散發著甜香。
「給,甜的,吃了心情好。」蕭戰遞過去一塊。
石頭猶豫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接過糖,卻沒吃,隻是緊緊攥在手心裡。
蕭戰也不在意,把剩下的糖分給其他圍過來的孩子。院子裡頓時響起一陣小心翼翼的吞咽聲和細微的「好甜」的驚嘆。
看著孩子們漸漸放鬆的神情,蕭戰心裡卻並不輕鬆。身體的傷好治,心裡的傷,可能需要一輩子去癒合。這些孩子,尤其是像石頭這樣目睹過極端慘劇的,未來會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三娃,」蕭戰站起身,「這些孩子,暫時就交給你了。需要什麼藥材、吃食、人手,直接去找李鐵頭或者趙疤臉。銀子從追繳的贓款裡出,別省著。另外……找幾個識字的、有耐心的婦人或者老兵,陪孩子們說說話,玩玩遊戲,別讓他們整天悶著。」
「是,國公爺。」三娃鄭重應下。
狗兒這時湊了過來,仰著頭看蕭戰:「蕭叔,我能幫三哥照顧弟弟妹妹們嗎?我給他們講故事!我會講好多故事!財神爺打老虎的故事我都會!」
蕭戰樂了,揉了揉狗兒的腦袋:「行啊,那你就是『孩子王』了。不過不許調皮,要聽三哥的話。」
「保證聽話!」狗兒挺起小胸脯。
看著孩子們在三娃和狗兒的引導下,漸漸有了點生氣,蕭戰和李承弘心裡都稍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個老兵匆匆從外面進來,對蕭戰低聲道:「國公爺,外面來了幾個老頭,說是附近幾個村的『鄉老』,想求見您和睿親王殿下,說是……代表鄉親們來謝恩,還有些事情想稟報。」
蕭戰和李承弘對視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