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京城動向
「鄉老?」蕭戰挑眉,「來得正好。請他們到前廳,上茶……呃,上好一點的茶。」
前廳裡,三位頭髮花白、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衫的老者,有些局促地站著。他們手裡都提著東西:一籃子雞蛋,一小袋紅棗,還有一隻綁著腿、正在撲騰的老母雞。
看到蕭戰和李承弘進來,三位老人連忙放下東西,就要下跪行禮。
「別跪別跪!」蕭戰趕緊上前扶住,「老人家,使不得。坐下說話。」
李承弘也溫言道:「諸位鄉老不必多禮,請坐。」
三位老人這才小心翼翼地在椅子邊上坐了半個屁股。為首一個臉色黝黑、手掌粗大如蒲扇的老漢,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小老兒姓張,是張家村的。這兩位是李家莊的王老哥,趙家屯的孫老哥。我們……我們代表附近幾個村的鄉親,來給國公爺、睿親王磕頭謝恩!」
說著又要站起來。
蕭戰連忙按住:「張老伯,謝就不用了。我們也是奉命辦事。鄉親們還有什麼難處,儘管說。」
張老漢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哽咽:「難處……最大的難處,凈業教那幫天殺的給除了,孫扒皮也給抓了,這就是天大的恩德!鄉親們都說,這是遇到了青天大老爺!可是……」
他頓了頓,看了看另外兩位老者,才繼續道:「可是,凈業教這些年,騙走了大家太多錢糧。好多人家為了交『供奉』,把種子糧都賣了,把耕牛都抵了。眼看就要春耕,地翻不了,種子下不去……這……這一年可咋過啊?」
另外兩位老者也連連點頭,臉上寫滿了愁苦。
王老漢補充道:「還有,村裡好些後生,之前被凈業教忽悠著入了教,也跟著幹了些……不好的事。現在雖然醒悟了,可心裡怕啊,怕官府追究,整天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地裡的活,光靠老弱婦孺,幹不動啊!」
孫老漢更是直接:「國公爺,殿下,我們知道那些後生有錯,該罰!可……可他們多數也是被矇騙的,家裡還有老人孩子要養。能不能……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哪怕讓他們修路挖渠抵罪呢?總比在家耗著強。」
蕭戰和李承弘靜靜聽著。這些,正是他們接下來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恢復生產,穩定人心,給誤入歧途者出路。
蕭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拎起地上那隻老母雞,掂了掂,笑道:「張老伯,這雞不錯,夠肥。不過我們不能收。這樣,雞蛋和紅棗我們留下,按市價給錢。這雞,您老帶回去,燉了補補身子。」
「這怎麼行!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張老漢急了。
「心意我們領了。」蕭戰正色道,「但規矩不能壞。我們來了,是幫大家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收禮的。收了你們的雞,明天就有人敢送牛,後天就有人敢送銀子。那不成第二個孫有德了?」
他這話說得直白,三位老漢聽了,又是感動,又是惶恐。
蕭戰放下雞,這才道:「幾位老伯說的事,我們都記下了。春耕的種子、耕牛,官府會想辦法。從追回的贓款裡,拿出一部分,作為『春耕貸』,無息借給確實困難的農戶,秋收後按約定歸還糧食即可。至於那些誤入凈業教的青壯……」
他看向李承弘。李承弘會意,介面道:「凡主動坦白、誠心悔過、且未直接參與殺人害命等重罪者,可準其戴罪立功。官府將組織『以工代賑』工程,修路築堤,他們可報名參加,以工抵罪,同時賺取工錢養家。具體章程,不日將張榜公布。」
三位老漢聽了,激動得老淚縱橫,又要下跪,被蕭戰死死攔住。
「還有,」蕭戰補充道,「回去告訴鄉親們,以前被迫交給凈業教的『供奉』,官府正在清查。雖然不能全部返還,但會根據情況,給予一定的補償或減免今年的部分稅賦。讓大家安心生產,過去的就過去了,往前看。」
送走千恩萬謝的三位鄉老,蕭戰和李承弘回到後堂。
「四叔,春耕貸、以工代賑、稅賦減免……這些都需要大量銀錢和詳細規劃。三百四十萬兩聽著多,但真要鋪開來用,恐怕也不寬裕。」李承弘計算著。
「錢要花在刀刃上。」蕭戰道,「優先保證春耕和基礎工程。至於那些受害家庭的補償……可以分批次,慢慢來。咱們在冀州,估計也待不了太久了。」
他望向京城方向,眼神深邃。
就在他們商討細節時,千裡之外的京城,某座高門大宅的書房裡,氣氛卻凝重得如同暴雨將至。
周府,書房。
紫銅香爐裡裊裊升起的青煙,也驅不散空氣中的壓抑。
一位身著深紫色常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他便是當朝次輔,清流領袖,周延儒。
隻是此刻,這位以養氣功夫著稱的閣老,眉頭卻鎖成了一個「川」字,背在身後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書房裡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四十來歲、管家打扮、但氣質陰鷙的中年男子,垂手而立,額角有汗。另一個則是個三十齣頭、穿著錦袍、面色倨傲的年輕人,正是周府的三公子,周文炳。
「父親,」周文炳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焦躁,「冀州的消息已經確認了!孫有德被擒,凈業教總壇被剿,胡元奎、李黑風,還有那個老妖婆,全都落到了蕭戰和李承弘手裡!我們派去的人回報,蕭戰還從總壇密室裡搜出了賬冊和……和一些信件!」
周延儒沒有回頭,隻是撚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那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是接替周福、負責周府外務的新任大管家周祿,聲音乾澀地補充:「老爺,五福……周福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處理』了。他經手的所有賬目、信件,也都已銷毀。隻是……冀州那邊找到的東西,怕是……怕是會有遺漏。尤其是……四殿下賞賜的那塊玉佩……」
「玉佩?」周文炳一驚,「什麼玉佩?四殿下怎麼會賞賜玉佩給凈業教?」
周祿看了周延儒一眼,見老爺沒有阻止,才低聲道:「是前年,四殿下聽聞冀州『祥瑞頻現』,龍心大悅,讓身邊太監賞下的。當時是通過周福的手轉交……意在勉勵。沒想到,凈業教那幫蠢貨,竟將此物留在密室裡,成了把柄!」
周文炳臉色變了:「這……這可如何是好?若是蕭戰將那玉佩呈給皇上,再聯繫凈業教那些傷天害理之事……四殿下豈不是要受牽連?我們周家……」
「慌什麼。」周延儒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兒子和管家,「四殿下隻是欣賞祥瑞,賞賜玉佩以資鼓勵。至於凈業教借祥瑞之名行惡,那是地方官員失察,妖教欺瞞。四殿下日理萬機,豈能事事明察?皇上聖明,不會因此怪罪殿下。」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周文炳和周祿都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切割,撇清,把責任推到已經「暴斃」的周福和地方官身上。
「可是父親,」周文炳還是不安,「蕭戰和李承弘來者不善。他們在冀州鬧出這麼大動靜,明顯是沖著我們來的!還有李承弘,他一個親王,跟著蕭戰胡鬧,是不是也想藉機……對付四殿下?」
周延儒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道:「睿親王……年紀雖輕,心思卻不淺。他跟著蕭戰去冀州,恐怕不隻是查案那麼簡單。皇上讓他參與政務,本就有歷練之意。此次若讓他辦成了冀州的差事,在皇上心中,分量自然不同。」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蕭戰是一把刀,一把鋒利的刀。用好了,可以殺人;用不好,也會傷己。李承弘想借這把刀……那我們,也可以讓別人,來碰碰這把刀的鋒芒。」
「父親的意思是……」
「冀州之事,木已成舟。孫有德保不住了,凈業教也完了。當務之急,不是去撈沉船,而是防止火勢蔓延。」周延儒沉聲道,「第一,所有與冀州、與凈業教有關的痕迹,徹底清理乾淨。周福是第一步,冀州那邊我們安插的其他人手,該撤的撤,該斷的斷。必要的時候……」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沒有說完,但周祿已經明白了,躬身道:「老爺放心,奴才明白。」
「第二,」周延儒繼續道,「蕭戰和李承弘在冀州搞出這麼大動靜,又是抄家,又是追贓,又是抓人,必然觸動無數人的利益。冀州官場人心惶惶,其他地方與凈業教有牽扯的,也會兔死狐悲。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看向兒子:「文炳,你去找都察院的劉禦史,還有通政司的王右通政。他們門生故舊中,應該有對蕭戰不滿,或者利益受損的。讓他們聯絡冀州籍、或在冀州有產業的官員、士紳,準備聯名上書。」
「上書?彈劾蕭戰?」周文炳眼睛一亮。
「不,」周延儒搖頭,「彈劾一個國公、一個親王,還是奉旨查案的欽差,理由不充分,容易引火燒身。要上書,就上『陳情表』、『安民書』。內容嘛……就說蕭戰在冀州,手段酷烈,波及無辜,抄家追贓,引得士紳不安,百姓惶恐,恐影響春耕,有害地方穩定。請求皇上派重臣前往冀州,協助處置,安撫人心。」
周文炳恍然大悟:「父親高明!這是以退為進!既給蕭戰他們施加壓力,又顯得我們是為國為民著想!還能趁機把我們的人安排進去!」
周延儒微微頷首:「記住,不要直接攻擊蕭戰和李承弘,尤其不要涉及睿親王。隻談事,不談人。皇上最看重江山穩固,民生安定。冀州剛經動蕩,若再傳出『官逼民反』、『士紳怨望』的風聲,皇上必定重視。到時候,蕭戰就算渾身是嘴,也難逃一個『處置失當』的評語。」
「兒子明白了!」周文炳精神一振。
「第三,」周延儒最後道,「給宮裡遞個話,讓貴妃娘娘有機會時,在皇上面前,提一提四殿下因『祥瑞被污』而心情鬱郁,茶飯不思。記住,隻是提提,不必多說。皇上對四殿下,終究是疼愛的。」
三條計策,環環相扣。清理自身,製造輿論,利用聖心。老謀深算,不外如是。
周祿和周文炳躬身領命,退了出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周延儒獨自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窗外漸漸昏暗的天色,手中的佛珠撚動得越來越快。
蕭戰……李承弘……
一個是不按常理出牌的軍方悍將,一個是逐漸顯露崢嶸的年輕親王。
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
他緩緩閉上眼睛,喃喃自語:「山雨欲來啊……就看這風,最後往哪邊颳了。」
而此刻,冀州府衙的後堂裡,蕭戰正對著剛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晚飯——一大盆雜糧飯,一瓦罐白菜燉豆腐,還有一小碟鹹菜——吃得正香。
「承弘,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他含糊不清地招呼。
李承弘看著那粗糲的飯食,又看看吃得津津有味的蕭戰,忽然笑了。
「四叔,你說,京城裡那些大人物,現在是不是正對著山珍海味,食不下咽?」
蕭戰扒了一大口飯,嚼得腮幫子鼓起,含糊道:「管他們呢。他們吃他們的龍肝鳳髓,咱吃咱的白菜豆腐。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有力氣……跟他們接著鬥。」
窗外,最後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際,夜幕降臨。
冀州城漸漸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其中州府衙門的燈火,似乎格外明亮一些。
而在更遙遠的北方,一匹快馬,正馱著足以震動朝野的秘密,衝破沉沉夜色,向著那座天下最繁華、也最險惡的城池,疾馳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