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朱耀祖的「大將軍危機」
跑完五圈,休息一刻鐘。
朱耀祖第一個衝到二狗面前,氣喘籲籲,臉漲得通紅。不是因為跑的,是因為急的。
「蕭校尉,我能不能看看大將軍?就一眼!一眼就行!看完我就回去訓練!」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眶紅了,鼻頭也紅了,整張臉像個熟透的桃子。
二狗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打開儲物室的門。裡面有一個專門的架子,上面擺著二十個學生的違禁品——每樣東西都貼了標籤,寫著名字和日期。
朱耀祖的蛐蛐罐放在最上層,旁邊還貼心地放了一小碟新鮮的菜葉——二狗每天讓人換的。
朱耀祖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拿下來,揭開蓋子的一角,往裡看。
「大將軍」趴在罐底,觸角微微顫動,兩條後腿蹬了蹬,像是在回應他。罐子裡的菜葉已經被啃得隻剩梗了,幾粒新鮮的米粒散落在角落。
朱耀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無息地流過臉頰,滴在罐子的蓋子上。
「大將軍……你瘦了……」
二狗站在旁邊,面無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沒瘦。每天吃得好睡得好,比你剛送來的時候還胖了一圈。你不在,沒人天天抓著它鬥蛐蛐,它休息得不知道多好。」
朱耀祖吸了吸鼻子,聲音發悶,像從棉花裡擠出來的。「蕭校尉,我能不能……每天來看它?你說過可以的。今天訓練完我已經看過了,你說話要算話。你要是不算話,你就是小狗。」
二狗嘆了口氣,把罐子從朱耀祖手裡拿過來,重新放回架子上,蓋上蓋子。蓋子合上的瞬間,罐子裡傳出嘟嘟嘟的急促叫聲,像是在喊別走。
「說話算話。每天訓練完,自由活動時間,你可以來看一刻鐘。但有一點——不許在訓練的時候惦記它。你要是因為惦記它而走神、犯錯、拖後腿,我就扣你探視時間,扣光為止。」
朱耀祖使勁點頭,點頭點得像雞啄米,脖子都快甩斷了。他抹了一把眼淚,又吸了吸鼻子,轉身跑回操場。褲腿在膝蓋上皺成一團,那隻鞋帶還開了半截,拖著地啪啪響,但他跑得比剛才快了不是一點半點。
中午,食堂。
食堂是改造營自己蓋的,青磚灰瓦,不大,但乾淨。一排排長條木桌,每桌坐八個人,面對面,沒有雅間,沒有屏風,沒有「少爺您請上座」。
今天的午餐是:饅頭、白菜燉粉條、一碗蛋花湯、一塊鹹菜。
二十個學生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飯菜,表情各異。
錢多多的臉皺得像苦瓜,「就吃這個?我家的狗吃得都比這個好。」
坐在他對面的李思齊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嚼了嚼,面無表情地咽下去,然後端起蛋花湯喝了一口,放下碗。他每樣都嘗了一遍,然後慢悠悠地評價:「饅頭鹼放多了,白菜燉粉條鹽少了,蛋花湯的水澱粉不夠濃,鹹菜切得太碎,夾起來費筷子。但我小時候跟我娘逃過荒,啃過樹皮,所以這點東西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你們要是咽不下去,可以分給我,我幫你們消化。鹹菜盤子給我推近一點。」
錢多多的嘴角抽了一下,拿起饅頭咬了一口,臉上的皺紋從「苦瓜」變成了「癟茄子」,但還是咽下去了。
朱耀祖沒動筷子。他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大將軍還是在哭這頓飯。
周文斌用筷子撥了撥白菜燉粉條,像在搞化學實驗,扒拉了兩下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彈弓。不是被沒收的那七把,是第八把。藏在衣服夾層裡的,極其隱蔽,二狗搜了三遍都沒搜出來。
他偷偷把彈弓架在桌下,皮筋拉滿,瞄準——鐵蛋。
鐵蛋正站在食堂門口,背對著他們,跟二狗說話。他的後腦勺又圓又大,像一顆熟透的西瓜,在周文斌的視線裡簡直就是最完美的靶子。
周文斌深吸一口氣,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石子是早就準備好的,不大不小,剛好能打疼但不至於打傷人。他在心裡倒數——三、二、一……
「周文斌。」
一個聲音從背後響起,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文斌猛地回頭。
五寶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雕。她不知什麼時候從門口的陰影裡移到了食堂最深處,穿過了七八張桌子,腳步連地上的灰塵都沒驚動。
「彈弓,交出來。」
周文斌僵住了,像被人點了穴。他的手還保持著拉彈弓的姿勢,皮筋綳得緊緊的,石子卡在皮兜裡,進退兩難。
「你怎麼……」
「你進食堂的時候,左袖比右袖重了三錢。走路的時候左臂僵硬,不自然擺動。坐下的時候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沒有拿上來過。你說話的時候眼神往鐵蛋方向飄了三次,每次不超過半秒,是典型的攻擊前預瞄行為。」五寶一口氣說完,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寫好的報告,然後伸出手,「交出來。」
整個食堂安靜了。
二十個學生齊刷刷地看著周文斌,像在看一場好戲。
鐵蛋轉過身來,看到周文斌手裡的彈弓,眼睛眯了起來。他走過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闆磚在腳下微微發顫。
周文斌的手在發抖。他看看五寶,又看看鐵蛋,又看看手裡那把彈弓——那是他最後一把握得最順手、打鳥最準的黃楊木彈弓,是他用五兩銀子從一個走江湖的匠人手裡定製的。
「我……」他的聲音發乾,嘴唇上全是幹皮。
鐵蛋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粗得像香腸,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拿來。」
周文斌咬著嘴唇,把彈弓放在鐵蛋手裡。彈弓離開掌心的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抽走了什麼,整個人矮了三分。
鐵蛋接過彈弓,雙手握住彈弓架的兩端,一用力——咔嚓。
黃楊木的彈弓架,在鐵蛋的手裡像一根枯樹枝,斷成了兩截。皮筋崩的一聲彈開,彈到天花闆上又掉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安靜了。
食堂裡鴉雀無聲。
鐵蛋把斷成兩截的彈弓架放在周文斌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闆裡。
「改造營裡,不許帶武器。彈弓算武器。第一次,沒收加警告。第二次,請家長。第三次,退學。」
周文斌看著那兩截彈弓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咬著嘴唇,拚命忍著,鼻子紅了,腮幫子鼓起來了,嘴裡的肉都快咬破了。
「這東西,你玩了幾年了?」鐵蛋問。
周文斌不說話。
「幾年?」
「……六年。」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六年,練到什麼程度了?」
「二十步內,打麻雀,十發九中。」周文斌的聲音帶著一絲驕傲,但那驕傲在斷成兩截的彈弓面前,顯得那麼可笑。
鐵蛋沉默了片刻,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發出吱呀一聲。
「彈弓沒收了。但射箭課,你可以選。弓箭比彈弓難,也比彈弓有意思。你要是能在射箭課上拿到前十名,三個月後,這把彈弓的架子,我還給你。粘好,當紀念。射箭課十發能中七發,我就陪你去林子裡打一回真正的麻雀。自己選。」
周文斌猛地擡起頭,看著鐵蛋那張憨厚的臉,眼神裡的仇恨變了一點,變成了一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憤怒,又像是委屈,又像是被人從深水裡撈了一把浮出水面時那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當真?」
「鐵蛋說話算話。騙你是小狗。」
周文斌低下頭,用手指把那兩截彈弓架攏到面前,小心地擺在桌角,端起碗,開始吃飯。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太幹,噎得直翻白眼,端起蛋花湯灌了一大口,燙得嘶哈嘶哈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不是疼哭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自己也說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