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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孫玉成的「爬牆未遂」

  下午,體能訓練。

  內容是——圍著操場跑五圈,然後做俯卧撐、仰卧起坐、深蹲,每組二十個,做三組。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孫玉成掉了隊。

  不是跑不動——他雖然憨,但體力好得很,爬城牆爬出來的底子。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放慢速度,等前面的同學跑遠了,後面的同學還沒追上來,教官的注意力集中在隊伍的頭部和尾部,中段成了一個短暫的盲區。他看準了這個空隙,猛地一個拐彎,沖向了東邊的圍牆。

  那堵牆他一進來就看中了。東南角,牆面上有幾塊磚凸出來,能當著力點。牆頭沒有碎瓷片——他特意觀察過這個角落。

  他加速、起跳、手扒住第一塊凸磚,腳蹬第二塊凸磚,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了牆面上。動作嫻熟,一氣呵成,三秒鐘就躥了一人多高,沒有發出多餘聲響。

  「好牆!」他忍不住在心裡讚歎了一句,嘴角翹起來。

  然後他的手按到了牆頭——

  「啊——!」

  一聲慘叫,劃破了操場上空的寧靜。

  孫玉成從牆上摔了下來,屁股先著地,摔得結結實實,碎石子硌進肉裡,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最疼的不是屁股,是手。

  他的右手掌心,劃開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在灰色的碎石子上綻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小花。傷口不深,但是疼,火燒火燎的那股疼從掌心往胳膊肘蔓延。

  鐵蛋第一個跑過來,速度極快,跑步的姿勢不像在跑倒像在飛。他在孫玉成身邊蹲下,抓起他的右手看了看,轉頭朝醫務室方向喊:「三娃!有傷!」

  三娃拎著藥箱跑過來,喘著粗氣,白大褂的下擺揚起來像一面旗。他蹲下,用棉球蘸了酒精給孫玉成消毒。酒精碰到傷口的那一刻,孫玉成的臉皺成了包子,嘴唇發白,牙齒咬得咯咯響,但沒叫第二聲——他忍著,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掉進眼睛裡,眼睛辣得通紅也不吭聲。

  「傷口不深,但需要包紮。」三娃一邊纏紗布一邊說,動作很輕很快,「牆頭嵌了碎瓷片,你運氣好,沒割到筋,隻是皮肉傷。你要是再往上爬兩寸,手筋斷了,你這輩子就別想爬牆了,筷子都拿不穩。」

  孫玉成低著頭,看著自己被紗布纏成粽子的右手,嘴唇哆嗦著,不知道是疼還是後怕。

  二狗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一座山投下了陰影。

  「孫玉成,改造營的第一條規矩是什麼?」

  「……不準爬牆。」孫玉成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你背一遍。」

  「不準爬牆。」

  「大聲點。」

  「不準爬牆!」孫玉成扯著嗓子喊,聲音又大又啞,帶著委屈和不甘,在操場上空回蕩。不遠處幾個同學停下來回頭張望,教官一瞪眼又趕緊把頭扭回去繼續跑。

  二狗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忽然放輕了,像是在跟自己家的弟弟說話。「你喜歡爬牆,不是壞事。說明你不怕高、膽子大、身體協調性好。這些都是優點。但你不能在危險的地方爬,不能在不該爬的時候爬,不能爬上去之後不知道該怎麼下來。你喜歡爬,我幫你找個安全的地方爬,有保護措施,有人看著,摔不死。行不行?」

  孫玉成擡起頭,眼睛紅紅的,像隻受傷的小獸。「什麼地方?京城還有這種地方?不是城牆就是屋頂,屋頂我也爬過,瓦片太滑。」

  「天兵營的訓練場。有攀岩牆。專門練攀爬的,一丈五高,比這堵牆還高三尺,但沒有碎瓷片,底下有軟墊,牆上有人工鑿的抓手。你爬上去,再爬下來,沒人攔你。你要是能爬進天兵營的前三名,我推薦你去沙棘堡,爬真正的城牆。守衛邊疆的那種,為國效力。」

  孫玉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突然,像黑屋子裡被人劃了一根火柴。「真的?」

  「二狗說話算話。騙你是小狗。」

  孫玉成咬著嘴唇,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布纏住的右手,又擡頭看了看那堵一丈二的高牆。牆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碎瓷片嵌在青磚裡,像一排排尖利的牙齒,正對著他笑。

  「小狗……」他嘟囔了一句,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子和灰,朝操場走去。

  「你去哪兒?」二狗問。

  「跑圈。還差兩圈,補上。手傷了腿沒傷。」孫玉成頭也不回,聲音悶悶的,步子邁得很大,鞋底在碎石子上踩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二狗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三娃收起酒精棉球,在花名冊上記了一筆:「孫玉成,右手掌割傷,淺表,已消毒包紮。性格特徵:莽撞,執拗,能吃痛,不善表達,但能聽懂人話。建議引導方向:體能競技或軍事攀爬。」

  傍晚,自由活動時間。

  學生們有的在宿舍裡疊被子,有的在操場邊上看夕陽,有的在食堂裡搶饅頭。錢多多一個人吃了五個饅頭,說「不吃飽沒力氣訓練」,三娃記下了,在他名字後面備註:「食量大,建議控制。」

  趙天賜沒有去食堂,也沒有回宿舍。他在改造營裡轉了一圈,把地形摸了個遍——哪裡是死角,哪裡是盲區,哪裡有守衛,哪裡的牆最低,哪裡的門最不常開,他都記在了腦子裡。這是他多年「惹是生非」積累的本事,觀察力一流,記憶力一流,執行力一流,全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他發現一個漏洞。

  傍晚換崗的時候,東側門有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沒人看守。門是木門,不高,能翻過去。翻過去之後是一條小路,通往科學院的後山。後山沒有圍牆,隻要穿過那片樹林,就能走到官道上。

  但他不能穿著作訓服跑。太顯眼。

  他需要一件教官的衣服。

  觀察了兩天,他發現教官的更衣室在操場北邊的小平房裡,平時沒人鎖門——因為教官們覺得「誰會偷教官的衣服」?趙天賜會。

  更衣室裡果然有。

  他找到一件二狗的備用號褂——黑色的,太大了,套在他身上像個面口袋。他把下擺紮進褲腰裡,袖子卷了好幾圈,又把頭髮弄亂遮住半張臉,在昏暗的暮色裡看起來確實有幾分像教官。

  他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快步走向東側門。

  換崗的士兵還沒來。門開著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他的手已經摸到了門闆,心砰砰跳,臉上不敢有一絲多餘的表情,步子不敢慢也不敢快,走出去就是自由。

  「趙天賜。」

  身後響起一個聲音。平靜,冷淡,不帶一絲感情,像深秋的風掃過石闆路。

  趙天賜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五寶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像一道憑空出現的牆。她什麼時候來的?從哪個方向來的?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像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一棵松樹,又像一直都站在那個位置隻是他從進門起就沒注意到。

  「你……」趙天賜的聲音發乾,舌頭像被膠水粘住了。

  五寶沒說話,一步邁過來,伸手抓住他的後脖領子。動作不快,但力道精準,像手術刀切豆腐一樣乾脆利落。

  趙天賜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按在了地上。臉貼著碎石子,咯得生疼,手臂被反扭在背後,關節處傳來一陣酸麻,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五寶的膝蓋抵在他後腰上,分量不重,但愣是壓得他喘不上氣。

  「教官的衣服你也敢偷。」五寶的聲音還是那句老話:「你倒是挑了一件最不合身的。二狗的號褂你穿得像挂面袋,走路袖口掃灰,從更衣室一出來就露了馬腳。我站在食堂屋檐下,隔著半個操場就看見你了。」

  趙天賜趴在地上,臉貼著碎石子,嘴角蹭破了皮,一股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他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逃跑計劃失敗了,失敗得徹徹底底。不是因為他不聰明,是因為他遇到的對手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五寶鬆開手,站起來,退了一步,低頭看著地上的趙天賜,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的觀察力不錯。能發現換崗的空檔,能記住更衣室不鎖門,這件號褂你也是提前踩過點的,對吧。」

  趙天賜翻過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爬起來,去二狗那裡領罰。偷教官衣服、試圖逃跑,按特訓班紀律,罰跑二十圈。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補。現在先記著。」五寶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開鎖的那根鋼絲,材質太軟,撥兩下就彎。我回頭給你換一根硬絲的。」

  趙天賜愣住了。他躺在地上,仰面看著灰藍色的天,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正在被夜幕吞噬,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五寶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拐角處。她走路沒有聲音,像貓,又像影子。

  李思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蹲下來,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味某種稀世珍饈。

  「你挺能耐啊,第一天就想跑。跑得掉嗎?翻過這道門,外面是山溝溝,沒路,沒人家,天一黑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就算你跑出去,天兵營的巡邏隊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你逮回來。逮回來打一頓,關禁閉,禁閉出來訓練加倍。劃算嗎?」

  趙天賜沒說話。

  李思齊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補了一句:「我學過成本收益分析。這筆買賣,虧到姥姥家。你算不明白就別硬算,聽我的,老實待著,省心。」

  他站起來,拍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趙天賜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作訓服上全是灰,袖子還卷著,褲腿髒了一大片,臉上一道一道的黑印子,是碎石子硌出來的,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小塊暗紅色的痂。他拍了拍身上的碎石子和灰,把捲起的袖子放下來,褲腿上的臟土怎麼拍都拍不幹凈。

  他站在暮色裡,看了一眼那扇沒關嚴的東側門。門縫外是一條土路,通向漆黑的山谷。他看了很久,最終伸出手,把門關上了。

  咔嚓一聲,門閂落槽。

  操場對面的教官值班室裡,油燈亮著。二狗扒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趙天賜正低著腦袋穿過操場往回走,步伐比來時慢了一倍,像卸了一車磚剛從山路上下來。

  二狗朝旁邊隔間喊了一聲:「四叔,五個鬧事的全消停了。蛐蛐罐扣了,彈弓捏了,手劃了,那扇門也自己關上了。朱耀祖哭完自己爬起來吃飯,周文斌喝完了一整碗蛋花湯,孫玉成自己補完了兩圈,趙天賜——嗯,趙天賜自己關的門。」

  蕭戰坐在值班室唯一的木椅上,面前擺著一盞油燈和一碟花生米,手邊是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把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整個人的姿態悠閑得像在自家後院聽雨。

  「不急。早著呢。這才第一天,給他們點時間。路要一步一步走,牆要一磚一磚砌。這幫孩子都是好苗子,就是缺一把好鋤頭、一瓢好水、一個肯在地頭蹲下來慢慢等的人。」

  二狗回頭看著蕭戰的側臉,油燈把他的輪廓映得半明半暗,嘴角那道微微上翹的弧度看不清是在笑還是在沉思。

  「四叔,您覺得三個月後,他們真能變好嗎?」

  蕭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剛好升到改造營的圍牆上方,圓圓的,白白的,像一面鏡子掛在碎瓷片上面。月光穿過窗欞落在他肩上,把灰藍色的棉袍鍍了一層淡淡的銀邊。

  「能。就算不能變好,至少能變聰明。聰明到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聰明到知道自己是誰、想成為誰,聰明到不會再讓爹娘半夜睡不著覺、白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的操場。

  操場上空無一人,月光灑在碎石子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但真正的答案,不在我這兒。在他們的心裡。在他們的腳下。」

  值班室外,鐵蛋帶著周文斌從食堂方向回來,手裡多了一碗新盛的蛋花湯。周文斌雙手捧著碗,低頭走在前面,鐵蛋像一座移動的燈塔跟在三步之後,影子把整條甬道遮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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