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黎明前的部署
早飯用罷,小順子撤了碗碟,又換上熱茶。
蕭戰灌下第二碗濃茶,精神徹底亢奮起來,在屋裡踱著步子,嘴裡念念有詞:「尚方寶劍得用紅綢裹……對,裹得像過年送禮!拍桌子的時候得有氣勢……嘖,要不要先練練?」
蕭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當是登台唱戲呢?」
「這可比唱戲有意思!」蕭戰搓著手,「老子在京城跟那群文官扯皮扯了這麼多年,早憋壞了!今天總算能真刀真槍幹一場!」他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問李承弘,「對了,你父皇……皇上那邊,消息遞過去了嗎?」
李承弘點頭:「八百裡加急,昨夜子時發出的。算算時辰,最遲明日午後能到京城。父皇早有準備,京城那邊,林尚書和錢尚書會穩住局面。」
「澤王呢,作息有沒有異常?」
「都盯著呢,但……」李承弘頓了頓,「夜梟回報,澤王近來『潛心讀書,悔過自新』,還親手抄了《孝經》呈給父皇。」
蕭戰「呸」了一聲:「鱷魚的眼淚!他抄《孝經》,老子還能抄《道德經》呢!裝模作樣!」
蕭文瑾卻若有所思:「他在麻痹皇上,也是在爭取時間。江南這邊動作越大,他在京城越要表現得安分守己。」她看向李承弘,「殿下,今日會後,無論結果如何,必須立刻控制青龍閘。遲則生變。」
「我明白。」李承弘起身,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枚青銅虎符,遞給蕭戰,「四叔,這是調動杭州衛所三百精兵的虎符。會後您親自去,以欽差之名接管青龍閘。趙疤臉熟悉地形,讓他帶路。」
蕭戰接過虎符,在手裡掂了掂,咧嘴笑:「總算有正經兵用了!老子那些青山縣的兄弟雖然能幹,畢竟名不正言不順。」他小心把虎符揣進懷裡,又拍了拍,「放心,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蕭文瑾則走到窗邊的箱籠旁,打開其中一個,取出幾套衣物。她自己的是一套杏黃色纏枝蓮紋褙子配月白馬面裙,端莊中不失利落;李承弘的是一身石青色暗雲紋親王常服,雍容持重;至於蕭戰……
她抖開那套衣服。
蕭戰眼睛直了。
那是一套極其紮眼的麒麟補服——不是尋常的一品武官麒麟,而是特賜的「欽差行蟒麒麟」,深紫底色,金線綉成的麒麟張牙舞爪,幾乎要從布料上撲出來。陽光下,金線反光能晃瞎人眼。
「這、這也太……」蕭戰難得結巴。
「太顯眼了?」蕭文瑾笑眯眯,「要的就是顯眼。四叔,今天您不是蕭太傅,是手持尚方寶劍、代天巡狩的欽差大臣。氣勢,就得從衣服上壓人。」
李承弘也笑:「文瑾特意讓龍淵閣的綉娘趕工改的,原是我去年那套吉服上的補子,拆了重繡的。」
蕭戰摸著那滑溜溜的緞面,嘟囔:「老子穿這個,像不像戲台上的大將軍?」
「像。」蕭文瑾點頭,又補了一句,「像那種一出場就能鎮住全場、讓反派腿軟的大將軍。」
蕭戰頓時眉開眼笑:「那行!老子今天就過過戲癮!」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趙疤臉和李虎聯袂而來,兩人都是一身夜行衣,顯然剛執行完任務回來。
趙疤臉抱拳:「太傅,王爺,王妃。沈家那邊有動靜——半個時辰前,沈萬金派心腹往城西送了封信,我們的人截了。」他遞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李承弘拆開,迅速掃過,冷笑一聲:「果然。沈萬金通知青龍閘,『貨已暴露,速速轉移』。落款是……『黑虎』。」
「黑虎?」蕭戰皺眉,「什麼玩意兒?」
「代號。」蕭文瑾接過去看了看,「看來澤王在江南的勢力,有一套完整的聯絡暗語。『黑虎』應該是沈萬金的代號,那青龍閘的負責人,或許叫『青龍』?」
李承弘將信紙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無妨。信既然截了,青龍閘那邊收不到指令,反而不敢輕舉妄動。正好給我們時間。」
李虎則彙報另一件事:「王爺,杭州衛所的張指揮使遞了話,說他『一切聽從欽差調遣』,但……希望事後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他這兩年沒摻和那些爛事,實在是……上頭壓著。」
「牆頭草。」蕭戰哼道,「不過能用就行。告訴他,今天好好配合,老子保管他沒事。」
部署已定,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透過窗紙漫進來,屋裡暖融融的。
蕭文瑾最後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文書證據,將它們分裝好。又打開另一個小包裹,遞給蕭戰:「給您備的『會議神器』。」
蕭戰好奇地打開油紙包。
裡面是:一包五香瓜子,顆粒飽滿;一個精巧的銅製核桃夾,手柄上還刻了隻小烏龜;還有一小瓶青瓷裝的薄荷膏,拔開塞子,清涼提神的香氣撲鼻而來。
蕭戰樂了:「瓜子?真讓老子在會上嗑?」
「必要時可以。」蕭文瑾狡黠一笑,「比如,當某位大人開始長篇大論車軲轆話的時候,您『喀嚓』嗑一顆瓜子,效果……意想不到。」
李承弘扶額輕笑。
蕭戰卻如獲至寶,把東西仔細收進袖袋,拍拍蕭文瑾肩膀:「知我者,大丫也!你放心,今天四叔一定把這場戲,唱得精彩絕倫!」
辰時初,三人開始更衣。
李承弘最快,他慣常的從容優雅,石青色親王常服上身,玉帶一束,便顯出天潢貴胄的雍容氣度。他又親手替蕭文瑾理了理鬢角,將她發間一支略有歪斜的珍珠步搖扶正,動作溫柔細緻。
蕭文瑾任他整理,自己則對鏡檢查妝容。她今日未施濃脂,隻薄薄敷了粉,點了口脂,眉形描得略鋒利些,添了幾分英氣。杏黃褙子襯得她膚色白皙,月白馬面裙行動間如水波流動,端莊卻不失輕盈。
然後兩人一起轉頭,看向蕭戰——
然後沉默了。
蕭戰正跟那套欽差官服搏鬥。
「這帶子怎麼系?哎這扣子絆住了!這袖子怎麼這麼長?這麒麟是不是綉歪了?」他手忙腳亂,那身華麗得過分的官服被他穿得皺巴巴,金線麒麟的爪子快纏到脖子上了。
蕭文瑾嘆氣,上前幫忙:「四叔,您別動。」
她熟練地替他整理衣襟、撫平褶皺、系好玉帶,又將歪掉的梁冠扶正。片刻後,一個威風凜凜、官威赫赫的欽差大臣出現在眼前——如果不看那張寫滿「不自在」的臉的話。
「好了。」蕭文瑾退後兩步打量,滿意點頭,「很氣派。」
蕭戰扭了扭脖子,咕噥:「勒得慌……比鎧甲還難受。」
但他很快找到了樂趣——那柄尚方寶劍。他抽出劍看了看,寒光凜冽,確實是禦賜真品。然後他不知從哪兒扯來一段大紅綢緞,開始往劍鞘上裹。
李承弘終於看不下去了,溫聲勸道:「四叔,父皇給的尚方寶劍……不是扁擔。不必如此。」
「你懂啥?這叫氣勢!」蕭戰已經手腳麻利地裹好了,紅綢在劍柄處打了個誇張的蝴蝶結,然後把劍往肩上一扛——活脫脫年畫裡那個扛著金箍棒、準備大鬧天宮的孫猴子。
他還學著戲台上的架勢,走了兩步方步,一甩紅綢,粗著嗓子念白:「老子今天就要讓那群老油條看看,什麼叫『一劍光寒十九州』——」念完自己先樂了,嘿嘿笑道,「雖然這劍還沒開刃,但嚇唬人夠用了!」
蕭文瑾忍俊不禁,李承弘則以手扶額,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小順子這時進來稟報:「王爺,馬車備好了。總督府派來的引導官已在客棧外候著。」
李承弘頷首:「知道了。」他看向蕭戰和蕭文瑾,目光沉靜中透著堅定,「今日一役,關乎江南民心,更關乎朝廷威信。我們……必勝。」
蕭戰扛著劍,咧嘴一笑:「那必須的!走!」
三人並肩走出房間,穿過客棧後院。晨光灑在青石闆路上,空氣清新微涼。客棧掌櫃和夥計們躲在門後偷看,竊竊私語:
「瞧見沒?那位扛劍的,就是蕭太傅!嘖嘖,這氣勢!」
「睿王殿下真是一表人才……」
「王妃娘娘也好看,像畫裡的仙女。」
「今天總督府可熱鬧咯!」
馬車停在客棧正門。三輛,規制不同:李承弘和蕭文瑾乘親王規制的朱輪華蓋車;蕭戰單獨乘欽差規格的青幃馬車;後面還有一輛載著文書證據和護衛的普通馬車。
臨上車前,蕭戰忽然回頭,對送出來的李虎和趙疤臉低聲道:「按計劃,等我們進了總督府一刻鐘後,你們就帶人去接管衛所,然後直奔青龍閘。記住,動作要快,下手要狠——但別鬧出人命,要活的。」
「明白!」兩人抱拳。
蕭戰這才滿意,一彎腰鑽進馬車。車簾落下前,他還伸出扛著劍的手,沖蕭文瑾和李承弘比了個「一切搞定」的手勢。
蕭文瑾與李承弘相視一笑,也各自登車。
車夫揚鞭,駿馬嘶鳴。
三輛馬車在晨光中駛向杭州城中心那座威嚴的總督府。車輪碾過青石闆路,發出規律的「軲轆」聲,像戰鼓前的序曲。
車簾內,蕭文瑾輕輕握住李承弘的手。
李承弘反手將她微涼的手包裹在掌心,溫聲道:「緊張?」
「有點。」蕭文瑾老實承認,「但不是怕。是……興奮。就像下棋,布局良久,終於要將軍了。」
李承弘笑了,眸光溫柔:「我的娘子,從來都是最好的棋手。」
車外,街道漸漸熱鬧起來。早起的商販開始擺攤,早點鋪子的熱氣裊裊升起,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可聞。
這座城市的黎明,平靜如常。
但一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風暴,已在總督府的議事堂裡,悄然匯聚。
馬車轉過街角,總督府巍峨的轅門,已然在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