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衣冠難整,鬆弛氣場壓全場
好不容易緩過神,胡季犁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搶救自己的儀容。
他接過那頂濕漉漉的王冠,先隨手塞給旁邊的內侍,然後手忙腳亂地整理自己的衣服。袍子下擺沾了海水,濕了一大片,皺巴巴地貼在腿上,沉甸甸的,還往下滴水。他伸手使勁捋了捋,結果越捋越皺,水漬反而擴散得更大了。
「該死……」他低聲罵了一句,額頭冒出細汗。
想重新束好散亂的髮髻,可越急越亂,手指跟不聽使喚似的,發簪插進去又掉出來,折騰了半天,非但沒束好,反倒散得更厲害了,幾縷頭髮黏在汗濕的額角,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旁邊的內侍想上前幫忙,又礙於大夏眾人都在,不敢太隨意,怕失了君王體面,急得團團轉,卻插不上手。
堂堂一國之君,就這麼站在大夏水師的甲闆上,跟自己的頭髮、衣服較勁,半天沒整理明白。那副手忙腳亂、焦頭爛額的樣子,配上一身皺巴巴的華貴王袍,反差強烈,又滑稽又心酸。
錢多多搖著摺扇,站在蕭戰身側,看著不遠處的鬧劇,壓低聲音跟二狗嘀咕:「你看他那身袍子,上等雲錦織的,金線鑲邊,市價少說也得百八十兩銀子。濕了這麼一大片,回去洗熨都得不少錢,弄不好還得毀了。換我我得心疼死。」
他頓了頓,煞有介事地點評:「我看他臉色這麼難看,一半是嚇的,一半是心疼的。心疼袍子,心疼王冠,還心疼這趟出海的路費。」
二狗捂著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小聲回道:「那可不嘛!摳門到骨子裡的人,平白無故毀了一身好袍子,比割他肉還疼。這還沒談正事呢,先虧了一身衣服,估計心裡都在滴血了。」
兩人一唱一和,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到胡季犁耳朵裡。
胡季犁整理衣服的動作猛地一僵,臉頰漲得更紅了,連耳根子都泛起了熱。
他又羞又惱,卻偏偏沒法反駁。
人家說得沒錯,他現在確實心疼得要死。這身王袍是剛做的,登基大典才穿了一次,今天特意穿出來撐場面,結果弄成這副樣子,回去還不知道能不能補好。一想到銀子,他的心就抽抽著疼。
可他不敢發作。
在人家的地盤上,人家隨口聊兩句,他總不能上去理論,那也太小家子氣了,更失體面。
隻能咬著牙,假裝沒聽見,繼續跟自己的髮髻較勁,可手卻更抖了。
就在他手忙腳亂的時候,一道清淡的聲音緩緩響起:
「大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胡季犁猛地擡頭。
就見不遠處,蕭戰緩步走了過來。
他一身月白常服,料子是最普通的素錦,沒有繁複的紋飾,沒有華貴的配飾,頭髮隻用一根玉簪鬆鬆束著,連腰帶都系得隨意,像是剛睡醒隨便出來散個步,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鬆弛感。
他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茶,杯沿冒著淡淡的熱氣,走到船舷邊停下,微微側身,目光落在胡季犁身上,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神態閑適,半點迎接一國君主的鄭重都沒有。
可偏偏就是這份隨意,這份鬆弛,卻比全副儀仗、嚴陣以待,更有威壓。
胡季犁看著他,瞬間就僵住了。
他特意穿了最華貴的王袍,戴了最貴重的王冠,就是想撐住場面,不輸氣勢。可人家隨隨便便一身常服,往那一站,就像巍峨的山,像深邃的海,自帶一股俯瞰眾生的氣場。自己精心打扮的一身華貴,反倒像個上門送禮的土財主,刻意又局促。
高下立判。
「國、國公。」胡季犁喉嚨發緊,下意識就低下了頭,不敢直視蕭戰的眼睛,聲音都有點發飄,「孤……孤此番前來,是巡視海疆,順道拜訪國公,商談兩國邦交事宜。」
他還在硬撐著「禦駕巡海」的說法,試圖挽回一點體面。
蕭戰淡淡一笑,也不戳破,隻是微微頷首,語氣隨意:「哦?巡海啊。那倒是巧了,我正好也在海上練兵。大王既然來了,就上船喝杯茶,歇歇腳再走。」
語氣平淡得像是偶遇鄰居,隨口邀請回家喝口水一樣。
胡季犁嘴角抽了抽。
什麼叫「歇歇腳再走」?他大老遠跑過來,可不是為了喝杯茶就走的!可人家都這麼說了,他還能怎麼說?隻能順著台階下,躬身道:「多謝國公款待。」
他心裡卻更慌了。
蕭國公這態度,不冷不熱,不鹹不淡,完全摸不透深淺。是生氣了?還是沒當回事?是打算追究獻刀的事?還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越想越沒底,手心的汗冒得更厲害了。
按規矩,藩屬國國王面見大夏國公,該行參拜大禮。
胡季犁心裡糾結得不行。
跪吧,太沒面子了。他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剛篡位登基,正是要立威的時候,當眾給大夏國公下跪,傳回去,他還有什麼臉面統治安南?
可不跪吧,又怕惹惱了蕭戰。人家現在捏著安南的命根子,說斷供就斷供,說漲價就漲價。真把人惹毛了,直接封了海路,安南就得大亂,他這王位都坐不穩。
面子和王位,在心裡反覆拉扯。
他膝蓋微微彎曲,想跪,又有點不甘心,彎到一半又直起來,反覆好幾次,跟彈簧似的,半天沒個準數。
旁邊的安南大臣們都替他尷尬,個個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就在他咬咬牙,準備一狠心跪下去的時候,蕭戰輕輕擡了擡手,虛虛扶了一下。
「大王遠道而來,不必多禮。」
輕飄飄一句話,不重不輕,卻直接攔住了他下跪的動作。
胡季犁的膝蓋懸在半空,跪也不是,站也不是,瞬間僵住了,比剛才還尷尬。
他本來還想著,乾脆跪下認個錯,換個通商鬆綁,也算有個台階下。結果人家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連讓他用「下跪換好處」的台階都不給。
意思很明顯:你想靠下跪就解決問題?沒那麼容易。你的態度,你的誠意,還不夠。
胡季犁心裡咯噔一下,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緩緩直起身子,頭埋得更低了,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戰看著他局促不安的樣子,眼底笑意微深,卻沒再多說,隻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進船艙說吧,海風大。」
說完,轉身先行,步履從容,衣袂翻飛,自帶一股閑庭信步的氣度。
胡季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攥了攥拳頭,心裡七上八下,卻隻能乖乖跟上。
二狗和錢多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國公這招,太損了。
先給你來個下馬威,讓你體面碎一地;再不給你下跪認錯的機會,讓你連投誠的門路都摸不著。全程高位拿捏,節奏全握在自己手裡,胡季犁從踏上甲闆的那一刻起,就徹底輸了。
鐵蛋跟在最後,面無表情,目光掃過胡季犁狼狽的背影,眼神冷得像冰。
陽光灑在甲闆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挺拔從容,一個佝僂局促,對比鮮明,像極了這場博弈的開局——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量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