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暗潮湧動
趙德明被夜梟「請」走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湖面的一塊石頭,在京城的某些圈子裡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禦史台的幾個官員私下碰頭,面色都不好看。
「趙德明這個蠢貨!讓他去試探一下,誰讓他這麼大張旗鼓,還差點鬧出民變?」
「這下好了,直接撞到夜梟手裡!蕭戰這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那葯坊他護定了!」
「聽說趙德明被鷹七『請』去『喝茶』了,也不知道那張嘴嚴不嚴……」
「嚴?落到夜梟手裡,石頭都能榨出油來!就看他骨頭有多硬了!」
「那……會不會牽連到我們?」
「慌什麼?我們隻是『風聞奏事』,又沒讓他去硬闖。再說了,誰知道那葯坊到底有沒有問題?『違制興建』、『聚集不明人員』,哪條說錯了?龍淵閣是商家,用商家的人手和地皮建『奉旨』的葯坊,本來就可說道!蕭戰這是以權壓人!」
話雖如此,但語氣裡的心虛,誰都聽得出來。
而此刻,在夜梟設在西城一處不起眼宅院的地下密室裡,趙德明的待遇,可比「喝茶」要「豐富」得多。
密室不大,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件看不出用途但讓人心裡發毛的「工具」。光線昏暗,隻有桌上的一盞油燈跳動著幽藍的火苗。
鷹七就坐在桌子後面,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絨布擦拭著一把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小刀。趙德明被綁在對面那把特製的椅子上,動彈不得,臉上早沒了禦史大人的威風,隻剩下恐懼的慘白和冷汗。
「趙禦史,」鷹七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比厲聲喝問更讓人心頭髮毛,「說說吧,那份『匿名舉報信』,哪兒來的?」
「我……我真的是在禦史台門口撿到的!用石頭壓著!」趙德明聲音發顫,「下官……下官也是一心為公,怕真有違制不法之事,才……才去查看的!」
「撿到的?」鷹七擡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禦史台門口每天來往那麼多人,偏偏讓你趙大人撿到了?還偏偏是舉報第一葯坊的?趙大人,你這運氣,是不是太好了點?」
「真的是撿到的!下官可以對天發誓!」趙德明急道。
「發誓要是有用,還要我們夜梟幹什麼?」鷹七放下小刀,拿起桌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極其刺鼻的辛辣氣味頓時瀰漫開來。「這是『真心散』,不是什麼毒藥,就是讓人……特別想說實話。趙大人,是自己說,還是用了葯再說?用了葯,說出來的話可能就不太受控制,萬一牽扯出點別的什麼……比如去年你收了南城糧商王百萬三百兩銀子,幫他壓下那批黴米的事……」
趙德明瞳孔驟縮,如同見鬼般瞪著鷹七。那件事他自認為做得極其隱秘,連他夫人都不知道!
「我……我說!我說!」心理防線瞬間崩潰,「舉報信……是有人塞進我書房窗戶縫裡的!我……我也不知道是誰!但信裡的筆跡……我隱約覺得有點眼熟,像是……像是周府一個師爺的筆跡!我以前去周府拜會周閣老時,見過他謄寫的文書!」
「周府?哪個周府?」鷹七追問。
「就……就是前閣老周延儒周大人的府上……」趙德明哭喪著臉,「但周閣老已經下獄了,府邸也被查抄了,怎麼會……」
鷹七眼神一凝。周延儒雖然倒了,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周黨殘餘勢力還在,狗急跳牆想給蕭戰添堵,或者覬覦葯坊可能帶來的利益(比如三娃那神奇的藥方),都有可能。
「除了筆跡,還有別的線索嗎?送信的人,或者信紙、墨跡有什麼特殊?」
「信紙就是普通的竹紙,墨也是普通松煙墨……哦,對了!」趙德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信紙左下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像是無意中滴上的墨點,形狀……有點像一片葉子,又有點像個月牙!我當時還覺得這墨滴得挺別緻……」
鷹七默默記下。這或許是個標記。
「趙大人,」鷹七收起小瓷瓶(其實裡面就是薑汁和芥末調的糊糊),「今天的話,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葯坊之事,你最好爛在肚子裡。回去之後,該怎麼做,明白嗎?」
「明白!明白!下官什麼都不知道!今天就是去例行巡查,遇到夜梟大人,被……被訓誡了一番,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魯莽!」趙德明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很好。」鷹七示意手下給他鬆綁,「趙大人可以回去了。記住,你的『運氣』,可能隻有這一次。」
趙德明連滾爬爬地離開了這個讓他做噩夢的地方。他知道,自己這輩子算是被夜梟捏住了。
鷹七立刻將審訊結果密報給了蕭戰。蕭戰聽後,冷笑一聲:「周家的殘渣餘孽,還不死心?想給我上眼藥?查!順著這條線,把周府那些逃散的門客、故舊、特別是懂文墨的,給我篩一遍!看看是誰在背後搞鬼!」
他又吩咐:「葯坊那邊的明暗護衛,再加一倍!尤其是三娃和他娘的安全,不能有絲毫閃失!告訴蘇婉清,需要什麼人手、物資,直接找龍淵閣或我,不必顧忌。」
處理完這些,蕭戰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朝堂上,因為趙德明被夜梟「請走」又「放回」且變得異常沉默,一些原本想借葯坊之事發難的言論暫時偃旗息鼓。但暗地裡的試探和博弈,從未停止。
兵部那邊,關於北境軍需的扯皮還在繼續;戶部為漕運官員空缺焦頭爛額;都察院的彈劾奏章堆積如山;宗室那邊,幾位王爺又聯名上了第二道請求探視的摺子,言辭更加「懇切」,甚至暗示若不能親見皇上安好,恐「天下不安」……
「媽的,比打仗還累!」蕭戰忍不住罵了一句粗話。他現在無比懷念在沙棘堡帶著兄弟們衝殺的日子,雖然刀光劍影,但直來直去,沒這麼多彎彎繞繞。
這時,李鐵頭又送來一個消息,讓蕭戰的眉頭皺得更緊。
「國公爺,夜梟在北邊的人傳回模糊情報,狼國王庭似乎有異動,幾個大部落的頭領近期頻繁被召見。另外,邊境巡邏隊發現幾股小規模的狼國遊騎,行蹤詭秘,不像是普通的騷擾搶掠,倒像是在……勘察地形,或者接應什麼人。」
接應什麼人?
蕭戰立刻想到了帶著沙棘堡軍機圖和火器圖紙北逃的李承瑞和玄武!
「告訴北境,加強巡邏和偵察,尤其注意有沒有身份特殊的夏人試圖越境,或者與狼國人接觸!一旦發現,不惜代價,抓活的!」蕭戰沉聲道,「還有,讓我們在狼國那邊的『眼睛』,也動起來,查查王庭最近是不是多了什麼『貴客』!」
內憂未平,外患又顯。蕭戰感覺肩上的擔子,沉得快要把他壓垮。但他不能垮,皇上還沒完全康復,承弘還太年輕,這搖搖欲墜的朝局,還需要他這根粗糲卻堅硬的柱子,暫時頂著。
第一葯坊的建設,在經歷了趙德明的小插曲後,非但沒有停滯,反而因為蕭戰加強了保護,進度更快了。工匠們覺得連朝廷的禦史大人都被「趕跑」了,這葯坊的背景果然硬得很,幹活更加賣力。
三娃蕭遠航幾乎住在了工地上。白天監督施工,調試設備,晚上就泡在他的「實驗室」裡,對照著那幾本從綢緞莊暗格裡搜出的怪書(經過蕭戰允許,隻帶了抄錄本和少量樣品過來),結合自己所學,廢寢忘食地研究那些毒蘑菇的特性以及「清解素」的進一步提純。
蘇婉清則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總管,將葯坊的後勤、賬目、人員管理得井井有條。她甚至親自設計了一套簡單的「工裝」——統一的深藍色粗布衣褲,方便活動,易於區分,還要求所有進入核心區域(蒸餾區、發酵室、實驗室)的人,必須換上特製的、經過沸水煮過的「潔凈服」,戴上口罩和帽子,並用三娃配製的「消毒液」洗手。
這一套「規矩」剛開始讓工匠們極其不習慣,覺得麻煩又可笑。
「夫人,咱就是個幹粗活的,穿這麼白凈(其實是淺灰色的細棉布)幹啥?一會兒就髒了!」
「洗手?俺們手上又沒泥!」
「這帽子戴著悶得慌!」
蘇婉清也不生氣,耐心解釋:「這不是為了乾淨好看,是為了防止咱們身上的灰塵、汗氣,污染了要做的葯。這葯將來是要救人性命的,可能救的是前線將士,也可能是宮裡的貴人,容不得半點馬虎。大家辛苦些,工錢上自然會有所補貼。」
她又讓三娃給大家做了個簡單的「演示」:在兩個同樣的培養皿裡放入一樣的培養基,一個讓沒洗手、沒換衣服的工匠對著打了個噴嚏,另一個則由嚴格按照流程洗手、換衣、戴口罩的三娃操作。幾天後,前一個培養皿裡長滿了五顏六色、毛茸茸的黴菌,後一個則乾乾淨淨。
工匠們看著那可怕的黴菌,聯想到這葯是要打進人身體裡的,頓時明白了「乾淨」的重要性,再也不敢馬虎。甚至互相監督起來:
「老張,你洗手了嗎?沒洗趕緊去!別把『毛毛』帶進去!」
「李頭兒,你帽子戴歪了!遮住頭髮!」
狗兒在這些日子裡,找到了人生最大的樂趣——給三娃打下手,以及……研究那些「消毒」和「乾淨」的學問。這小子機靈,學東西快,又不怕臟不怕累,很快成了三娃的得力小助手,也成了「潔凈規矩」最堅定的擁護者和監督者。
這天,三娃正在調試新到貨的小型蒸汽鍋爐(用於給蒸餾設備和未來可能的滅菌設備提供穩定熱源),狗兒在旁邊幫忙遞工具。忽然,狗兒抽了抽鼻子,皺起了眉。
「三哥,你聞聞,是不是有股……餿味兒?」
三娃停下手,仔細嗅了嗅。空氣中除了新木料、桐油、金屬和泥土的味道,確實隱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食物腐敗的酸餿氣。
「好像是從那邊傳過來的。」狗兒指著廠房角落堆放建築廢料的地方。
兩人走過去,扒開一些碎木屑和廢磚,味道更濃了。仔細一看,隻見牆角地面有些潮濕,撬開幾塊鬆動的地磚,下面竟然有一小窩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工人遺棄、已經腐爛生蛆的饅頭和鹹菜!顯然是被老鼠或者什麼小動物拖到這裡的,在相對封閉溫暖的環境下,腐敗發酵,產生了難聞的氣味和……大量肉眼看不見的微生物。
「我的天!」三娃臉色一變,「這裡離未來的發酵室隻有一牆之隔!這種腐敗環境,簡直是病菌和雜菌的溫床!必須徹底清理消毒!」
他立刻讓狗兒去叫人來處理,自己則陷入了沉思。葯坊建在廢棄皇莊,雖然主體建築是新建的,但地基、周圍環境的歷史遺留問題很難完全避免。如何確保整個生產環境的「相對無菌」?光靠進門換衣洗手夠嗎?空氣中的塵埃、角落裡的黴斑、地下可能存在的污物……
他想起那幾本怪書裡,提到過一些用特定草藥煙熏、或者用礦物粉末灑掃來「驅邪避穢」(可能是指消毒)的「古老儀式」。雖然荒誕,但其中提到的幾種草藥,如艾草、蒼朮、石菖蒲等,確實有中醫理論中的「辟穢」作用。而格物院的一些西洋筆記裡,也提到過用「石灰水」潑灑地面牆壁可以防止腐敗。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形成:或許,可以設計一套覆蓋整個葯坊環境的、定期進行的「綜合消毒流程」?包括草藥煙熏、石灰水噴灑、重點區域(如發酵室、灌裝間)的紫外線暴曬(利用特製的多面琉璃鏡聚集陽光)?甚至……可以嘗試製作一種簡易的「空氣過濾」裝置?
說幹就幹。三娃立刻找來紙筆,開始勾畫他的「葯坊全方位潔凈守衛戰」計劃圖。狗兒在旁邊看著,眼睛發亮,時不時提出一些孩子氣的、卻偶爾有奇思妙想的問題:
「三哥,咱們能不能養幾隻貓?抓老鼠!老鼠最髒了!」
「三哥,我看夫人讓人每天燒開水燙洗抹布,咱們能不能弄個大池子,一直燒著熱水,大家洗手也方便?」
「三哥,你說要是給每個人發個小牌子,進哪個區就掛哪個區的牌子,是不是就不會走錯了?」
三娃笑著採納了「養貓」和「熱水池」的建議(至於分區掛牌,暫時用不同顏色的潔凈服和鞋套區分更實際),越發覺得狗兒是個可造之材。
就在三娃和狗兒為了「無菌大業」忙活的時候,葯坊外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