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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鐵蛋偵察,島上慘狀驚心

  鐵蛋挑的人都是精兵。六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水性極好,能在浪裡憋半炷香的氣。他們換了一艘最小的舢闆,連帆都沒掛,隻用槳劃,無聲無息。四根槳裹了布條,入水不響,出水無聲,劃起來像一條貼在水面上的大魚。

  小艇離開大艦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跳出了海平面,霧也散了。鐵蛋坐在艇頭,矮著身子,手裡握著刀,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荒島。他身後的六個兵,一個個表情像鐵鑄的,手心裡攥著槳柄,指節發白,額頭上綳著青筋。

  他們劃了小半個時辰。荒島越來越近,島上的輪廓從模糊的小黑點變成了一團黑綠色的影子,最後能看清島上的樹木和礁石了。島不大,方圓不到半裡,中央隆起一個小山包,上面稀稀拉拉長著幾棵歪脖松樹,樹皮斑駁得像癩痢頭。島邊緣是一圈黑灰色的礁石,礁石上長滿了藤壺和深綠色的海藻,滑溜溜的,一踩就能摔個狗啃泥。

  距離荒島還有一百多丈的時候,鐵蛋一擡手,掌心朝下壓了壓。

  小艇停了下來,隨著海浪輕輕晃蕩。鐵蛋示意所有人趴下,他自己也趴在了船頭,把耳朵幾乎貼著水面,側耳細聽。海浪的聲音嘩啦嘩啦的,一波接一波,但風從島的方向吹過來,把島上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送到了水面上。

  先是一個女人的哭聲。尖尖細細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哭一會兒歇一會兒,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喘氣。然後是另一個女人的哭聲,更低更沉,像嗚咽,像是嗓子已經哭啞了,哭不出大聲來了。

  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講的是東瀛話,又粗又兇,語速很快,在罵人。罵完之後,一道道淩厲的鞭聲遙遙傳過來,接連三下「啪啪」悶響沉沉落地,能清晰聽出皮鞭結結實實抽打在人身上,其間摻著一聲來不及隱忍、驟然溢出的短促慘叫。的慘叫。

  鐵蛋的拳頭攥緊了刀柄,指尖摳進刀鞘的纏繩裡。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渾身一激靈的聲音——

  救命——!救命啊——!求求你們——!

  大夏話。蹩腳的大夏話,帶著泉州那邊的口音,像是舌頭髮直說不利索,是一個女人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來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嗓子眼兒裡塞了砂紙,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似的。

  緊接著傳來那個東瀛男人的聲音,在說什麼你老婆笨蛋之類的話,鐵蛋聽不太懂全部,但語氣裡那股子令人噁心的得意,像一攤爛泥糊在耳朵上,甩都甩不掉。

  鞭響再度響起,一鞭接著一鞭,不曾停歇。有人在大聲求饒,說的大夏話,帶著哭腔:求求您……看在我婆娘的份上……饒了我吧……我都把老婆給您了……別打了……再打就死了……

  鐵蛋的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他身後的一個兵,臉漲得通紅,壓著嗓子說:頭兒,我聽到了。有咱們的人。好幾個。

  鐵蛋點了點頭,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肌肉綳得像鐵皮。他慢慢地、無聲地把耳朵從水面上擡起來,沖身後的兵打了個的手勢。

  小艇悄無聲息地調了頭,四根包了布的槳重新入水,又像一條大魚一樣貼著水面滑走了。

  自始至終,島上的人沒有任何察覺。

  鐵蛋的小艇往回劃的時候,速度比來時快了將近一倍。六個兵輪流換手,一口氣不歇,槳葉劃得又快又穩,水花都壓得很低。鐵蛋坐在船頭,目光盯著越來越近的大艦輪廓,一句話不說,但攥著刀柄的那隻手一直沒松過,指尖嵌進纏繩裡,指節泛白。

  小艇靠近威遠號的時候,蕭戰已經站在了舷梯口。他手裡還端著那杯茶,已經涼了,但沒放下。他看了鐵蛋的臉一眼——那種臉色,他在軍旅生涯中見過很多次。那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之後,壓著火又壓不住的表情。

  鐵蛋跳上甲闆,靴子落地的一聲,穩得像塊石頭。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但尾音還是帶了顫。國公爺,島上確實有人。是東瀛浪人。末將聽到的數量,至少二三十個。大夏人被關在島中央的一個窩棚裡,有男人有女人,還有小孩。

  二狗不知道什麼時候跑過來了,本來還笑嘻嘻的,聽到兩個字,笑容僵在了臉上。

  鐵蛋的聲音繼續往下沉,像石頭往水底墜。末將聽到了皮鞭聲,哭喊聲,求饒聲。有個男人在求饒,說看在我婆娘的份上,說他把老婆都給了那些人。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喊救命,喊的是大夏話,嗓子裡帶著血似的。

  他說完了。甲闆上安靜了下來。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格外清晰,嘩——啦,嘩——啦,像有人在大喘氣。

  二狗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裡像堵了什麼,咳了一聲才擠出來:草他姥姥的。

  蕭戰沒有說話。他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動作很慢,但他越慢,熟悉他的人就越清楚——事情越嚴重,他就越慢。

  島上大概多少人?他問。

  鐵蛋:末將聽聲音判斷,浪人至少有二三十個。大夏人被關在島中央的一個窩棚裡,沒看清具體數量,但哭聲至少有四五個,末將還聽到了小孩的聲音,不止一個。

  蕭戰:有小孩?

  鐵蛋:有。末將聽到了小孩的哭聲,很小,像三四歲的。

  蕭戰沉默了片刻,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黑吃黑,我喜歡。

  二狗愣了一下。四叔,什麼叫黑吃黑?

  蕭戰嘴角翹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冷冰冰的痞氣,跟他平時那副溫文爾雅國公爺的做派判若兩人。就是——他們是賊,我們比他們更賊。他們要搶東西,我們就搶他們。他們要做生意,我們就不讓他們做生意。今天,咱們去端了他們的老窩。

  他站起來,目光掃過甲闆上所有人,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頭裡,拔都拔不出來。劉鐵鎚!把船開到最近的射擊位置,側舷對準島上的窩棚。鐵蛋!挑三十個精兵,準備登島。二狗!去把炮手叫醒,炮口全部對準島上,聽我命令。

  二狗:四叔!末將能不能跟鐵蛋一起去?末將想看看那些浪人長什麼樣。

  蕭戰看了他一眼:你去可以。但不許衝動。看歸看,別動手。讓鐵蛋動手。你動手早了,容易打亂節奏。

  二狗:末將不動手。末將就看著。

  蕭戰:你看著,但別衝動。你要是衝動了,回來扣你三天夥食。

  二狗:末將不衝動!末將就看著!

  蕭戰:你上回在街上抓小偷,把人從巷頭打到巷尾,打得人家鼻青臉腫,那叫不衝動?

  二狗理直氣壯:那小偷想跑!末將追他是為了抓人!不是衝動!

  蕭戰:行,你有理。今天你跟著,但不許打第一槍。等鐵蛋動手了,你再動手。第一槍響了,你再動。

  二狗:末將聽令!

  蕭戰又轉頭看向廚房的方向,提高聲音:錢多多!

  錢多多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油乎乎的腦袋,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全是醬色油漬。國公爺!草民在!

  蕭戰:把竈裡的火滅了,鍋蓋蓋上,回來再燉。仗打不好,你那鍋肉全扔海裡餵魚。

  錢多多一臉肉痛:草民剛把冰糖炒出糖色,肉才下鍋,正美著呢……這關了火再回來,肉就不嫩了……

  蕭戰:肉嫩不嫩重要,還是命重要?

  錢多多想了想,把鍋鏟往竈台上一扔,抹了把臉,留下一條醬色的道子。命重要!草民這就關火!等仗打完了,草民給您燉一鍋更好的!

  他轉身沖回廚房,叮叮噹噹一陣響,竈上的火滅了,鍋蓋蓋上了,廚房裡的香氣從門縫裡溢出來,饞得二狗直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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