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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二十七日國喪

  國喪二十七日。

  這是大夏立國以來,最隆重的一次國喪。

  皇宮裡,所有宮殿都掛起了白幡。太監宮女換上素服,走路都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先帝的在天之靈。

  太和殿裡,設起了靈堂。先帝的梓宮停放在正中,四周擺滿了鮮花和祭品。香煙繚繞,晝夜不息。

  太子李承弘守靈,衣不解帶。

  百官輪流守靈,一天十二個時辰,從無間斷。

  京城裡,所有商鋪都掛起了白燈籠。百姓們自發換上素服,街上看不見一個穿紅戴綠的人。

  戲班子停了,酒樓也歇了。整個京城,沉浸在一片肅穆之中。

  臘月廿三。

  太子率百官祭奠。

  李承弘跪在靈前,一身素服,面容憔悴。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眼圈發黑,嘴唇乾裂,卻依然跪得筆直。

  徐階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起先帝臨終前,單獨召見自己時說的話:

  「徐階,你是三朝元老,朕信得過你。承弘年輕,經驗不足,你多幫襯著。」

  他當時跪在地上,老淚縱橫,說:「臣必竭盡全力,輔佐新君。」

  現在,他看著那個跪在靈前的年輕人,心中暗暗發誓:老臣這條命,就交給新君了。

  祭文念完,李承弘三跪九叩,起身。

  他轉過身,面對百官,聲音沙啞卻清晰:

  「先帝在位三十年,鞠躬盡瘁。今日靈前,本宮代先帝,謝過諸位大人多年來的輔佐。」

  百官跪倒一片,山呼:「臣等不敢!」

  李承弘看著他們,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情緒。

  這些人裡,有真心忠於先帝的,有想在新朝撈好處的,有觀望風向的,也有暗中打著自己小算盤的。

  父皇走了,留給他一個千瘡百孔的江山,和一個各懷心思的朝堂。

  他能撐住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撐住。

  因為他是先帝的兒子,是大夏的太子,是未來的天子。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

  「禮部,」他說,「擬定謚號。」

  禮部尚書王世貞出列,躬身道:「臣遵旨。」

  臘月廿六,謚號定了。

  「承天廣運聖德神功肇紀立極仁孝睿武端毅欽安弘文定業高皇帝」——簡稱「高皇帝」。

  廟號「仁宗」。

  百官無異議。

  因為先帝配得上這個「仁」字。

  臘月廿八,梓宮移往太廟。

  那天雪停了,天邊露出久違的陽光。

  太子扶靈,百官相送。從皇宮到太廟,十裡長街,跪滿了百姓。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強迫。百姓們自發跪在路邊,為先帝送行。

  一個老婦人跪在雪地裡,不停地磕頭,嘴裡念叨著:「先帝啊,您走好……您走好……」

  一個年輕男子抱著孩子,跪在人群裡,紅著眼眶說:「爹,這就是先帝。當年您逃荒來京城,是先帝開倉放糧,救了咱們一家的命。您走的時候還念叨著要報答先帝,現在……兒子替您送了……」

  梓宮緩緩經過,李承弘看見那些跪著的百姓,看見他們臉上的淚水,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他忽然明白,父皇這三十年,沒有白乾。

  百姓記得他。

  百姓會永遠記得他。

  太廟門前,蕭戰站在那裡。

  他今日也穿著素服,沒有那身騷包的紫色國公服,整個人看起來有些陌生。

  梓宮停在太廟門前,李承弘率百官行最後的大禮。

  蕭戰沒有跪。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遠遠地看著那座梓宮,一動不動。

  烏爾善站在他身邊,小聲問:「國公爺,您不跪嗎?」

  蕭戰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用跪。」他說,「先帝不喜歡這些虛禮。」

  他頓了頓,輕聲道:「他在天上看著呢。」

  烏爾善不敢再問。

  禮畢,梓宮被擡進太廟。

  廟門緩緩合上。

  李承弘站在廟門前,望著那兩扇硃紅色的大門,久久不動。

  徐階走過來,輕聲道:「陛下,該回了。」

  李承弘一怔。

  陛下。

  從今天起,他就是陛下了。

  他轉過身,面對百官,面對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宮。」他說。

  臘月廿九,新君第一次上朝。

  太和殿裡,百官肅立。

  李承弘坐在禦座上,龍袍加身,玉冕垂旒。他還不太習慣這身行頭,總覺得有些重。

  但他坐得很直。

  徐階率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李承弘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頭,忽然想起父皇曾經說過的話:

  「當皇帝,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每天睜開眼,就有無數人等著你拿主意。你的一句話,能救一萬人,也能殺一萬人。你肩膀上扛著的,是整個江山。」

  現在,他終於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了。

  「平身。」他說。

  百官起身。

  李承弘深吸一口氣,開口。

  「先帝駕崩,朕心哀慟。但國不可一日無君,朕既受先帝託付,必當竭盡全力,不負先帝所託,不負天下百姓所望。」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今日第一道旨意——定年號為『承平』,明年為承平元年。」

  百官跪拜:「臣等遵旨!」

  承平。

  繼承先帝遺志,守護天下太平。

  這是李承弘想了很久才定下的年號。

  他希望能對得起父皇,也對得起這江山。

  第一道旨意之後,是第二道。

  「加封鎮國公蕭戰為輔政大臣,總攝軍務,便宜行事。」

  蕭戰出列,單膝跪地:「臣領旨。」

  「加封內閣首輔徐階為太師,輔佐朝政。」

  徐階出列,跪地:「臣領旨。」

  「加封吏部尚書林章遠為太子太保,教導太子——朕雖已即位,仍需時時警醒,不可懈怠。」

  林章遠出列,跪地:「臣領旨。」

  一連串的加封,穩定了朝堂的人心。

  那些擔心新君年輕、朝堂動蕩的人,稍稍鬆了口氣。

  新君雖然年輕,但做事有章法。先帝留下的老臣,他都用起來了。蕭戰那樣的猛將,他也信得過。

  這江山,應該穩了。

  退朝後,李承弘單獨召見了蕭戰。

  養心殿裡,藥味還沒有散盡。李承弘坐在禦案後,看著蕭戰,忽然有些恍惚。

  幾個月前,他還在東宮的書房裡,對著賬冊抓耳撓腮,蕭戰在旁邊翹著二郎腿喝茶,時不時損他兩句。

  現在,他坐在父皇坐過的位置上,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奏摺。

  蕭戰站在下面,一身國公服,站得筆直。

  兩人對視片刻,李承弘忽然笑了。

  「四叔,」他說,「你說朕這個皇帝,能當好嗎?」

  蕭戰看著他,沉默片刻,然後咧嘴一笑。

  「陛下,」他說,「您要是當不好,臣就天天在您耳邊念叨,念叨到您當好為止。」

  李承弘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紅了。

  「四叔,」他說,「父皇走了。」

  蕭戰沒有接話。

  李承弘低下頭,聲音發顫:「朕……朕想他。」

  蕭戰走到禦案前,蹲下身,和這個年輕的皇帝平視。

  「陛下,」他說,「先帝在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您現在坐在這裡,把江山守住了,把百姓護好了,把那些魑魅魍魎都收拾了——先帝在天上看著,會高興的。」

  李承弘擡起頭,看著他。

  蕭戰說:「臣答應先帝的事,一定會做到。三年之內,李承瑞的人頭,一定會掛在太廟門口。」

  「在這之前,陛下得撐住。」

  他頓了頓,難得認真起來:

  「這江山,是您的了。」

  李承弘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朕知道了。」

  蕭戰起身,退後一步,單膝跪地。

  「臣告退。」

  他轉身,大步離去。

  李承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輕輕握緊了拳頭。

  承平元年,開始了。

  他必須撐住。

  因為有無數人,在等著看他的表現。

  也有無數人,願意陪他一起撐。

  臘月三十,除夕。

  按慣例,該是舉國同慶的日子。但今年,因為國喪,一切從簡。

  京城裡沒有煙花,沒有廟會,沒有喧鬧的鞭炮聲。百姓們隻是在家中默默守歲,為先帝祈福。

  鎮國公府裡,蕭戰獨自坐在後院,喝著悶酒。

  黑風在旁邊吃草,偶爾擡頭看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烏爾善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趙疤臉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國公爺,」他遞過一個酒葫蘆,「喝這個。您那酒太淡,沒勁。」

  蕭戰接過,灌了一口。

  「疤臉,」他忽然開口,「你說,先帝在那邊,能吃飽嗎?」

  趙疤臉一愣。

  蕭戰說:「先帝這輩子,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多做。內帑的錢,全拿去賑災了。臨死前,還惦記著老李頭家的桂花糕。」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那邊有桂花糕賣嗎?」

  趙疤臉沉默片刻,輕聲道:「肯定有。先帝是天子,到哪兒都有人伺候。」

  蕭戰點點頭,又灌了一口酒。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不說話。

  遠處,烏爾善看著他們,忽然想起草原上的老獵人說過的話:

  「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像山。死了之後,山還在人心裡。」

  國公爺現在,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山還在。

  隻是種山的人,不在了。

  正月初一,承平元年。

  天還沒亮,李承弘就起來了。

  他獨自站在養心殿的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今天是他登基後第一個正式的日子。按例,他要接受百官朝賀,要發布新年詔書,要處理堆積如山的奏摺。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這些。

  他想起父皇最後一次跟他說話時的情景。

  父皇靠在枕上,握著他的手,說:「承弘,朕走了之後,這江山就是你的了。別怕,有蕭戰在,有徐階在,有林章遠在。他們都會幫你的。」

  他說:「父皇,兒臣不怕。」

  父皇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不舍,還有一絲狡黠:

  「你小子,學會撒謊了。明明怕得要死,還說不怕。」

  他當時紅了臉。

  父皇繼續說:「怕也沒事。朕年輕的時候也怕。可後來發現,怕著怕著,就不怕了。因為沒時間怕——每天睜開眼,就有無數事等著你做,哪有工夫怕?」

  他握著父皇的手,感覺那隻手越來越涼。

  父皇的聲音越來越輕:「承弘,好好乾。讓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都閉嘴。讓那些盼著大夏亡的人,都死心。」

  「朕……在天上看著你。」

  然後,父皇就閉上了眼睛。

  李承弘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氣。

  「父皇,」他輕聲說,「兒臣會好好乾的。」

  他轉身,大步走出養心殿。

  殿外,百官已經候著了。

  陽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那些跪拜的人,看著遠處巍峨的宮殿,看著天邊初升的朝陽。

  承平元年,開始了。

  這江山,是他的了。

  他會守住它。

  因為他是大夏的皇帝。

  是先帝的兒子。

  是蕭戰口中的「好苗子」。

  也是天下百姓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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