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皇帝駕崩
臘月廿一,子時三刻。
養心殿的燭火跳了跳,終於熄了。
劉瑾跪在榻前,手裡還握著拂塵,老淚縱橫,卻不敢哭出聲。
章明鶴跪在殿外,以頭觸地,渾身顫抖。
李承弘跪在榻邊,握著皇帝的手,那隻手已經冰涼了。
皇帝走得很安詳。
最後的時刻,他睜開眼睛,看了看跪在榻邊的兒子,又看了看窗外飄落的雪花,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看見了什麼美好的東西。
然後他閉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李承弘握著那隻手,感覺溫度一點一點散去。
他沒有哭。
他隻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劉瑾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那嗚咽聲像一根針,刺破了夜的寂靜。
養心殿外,太監宮女跪了一地。沒有人敢出聲,隻有壓抑的啜泣聲此起彼伏。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傳遍整個皇宮。
內閣首輔徐階是在睡夢中被叫醒的。他聽完來人的稟報,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更衣,入宮。」
吏部尚書林章遠正在批閱奏摺,聽到消息,手中的筆「啪」一聲掉在案上,洇開一片墨跡。
兵部尚書張承宗正在巡視城防,聽到消息,整個人僵在原地,良久,對著皇宮的方向跪了下去。
刑部尚書趙文華正在審閱卷宗,聽到消息,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百官陸續入宮。
沒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在積雪的宮道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卯時,鐘聲響起。
那鐘聲沉重而悠長,一聲一聲,傳遍整個京城。
全城百姓都被驚醒了。
清風茶館的胖茶客推開窗戶,聽著那鐘聲,臉色變了。
「這是……喪鐘?」
瘦子披著衣服跑出來,側耳聽了一會兒,聲音發顫:「九聲……是天子駕崩。」
兩人對視一眼,都紅了眼眶。
天子駕崩。
那個在位三十年的皇帝,走了。
鎮國公府。
蕭戰站在後院,聽著鐘聲,一動不動。
雪還在下,落在他肩上、發間,積了厚厚一層。
烏爾善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他看見蕭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就不動了。
良久,蕭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淚痕,隻是比平時更蒼白了一些。
「小子,」他開口,聲音沙啞,「去把黑風牽來。」
烏爾善愣了一下:「國公爺,這麼晚了……」
「去。」
烏爾善不敢再問,轉身跑向馬廄。
蕭戰站在原地,擡頭望著夜空。
雪越下越大,像老天爺也在哭泣。
臘月廿二,《京都雜談》出了一期特刊。
頭版是一幅黑白木刻,畫的是先帝的側影——端坐禦座,目視遠方,神情肅穆而慈悲。畫像是蕭文瑜親自設計的,線條簡練卻傳神,一看就知道是誰。
畫像下方,是一行大字:
「大行皇帝遺像」
再下方,是一篇萬字悼文。
悼文是蕭文瑜熬了三個通宵寫出來的。她從先帝登基寫起,寫他三十年來的功過得失,寫他如何平定邊患、整頓吏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她不避諱他的過錯——誤信奸佞,讓逆子有機可乘。但她也不抹殺他的功績——在他治下,大夏雖然風雨飄搖,卻始終沒有倒下。
悼文的最後一段,是這樣寫的:
「先帝在位三十年,有功有過,有得有失。他不是聖君,不是明主,不是那些史書上完美無缺的天子。他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會犯錯、會後悔、會害怕、也會堅強的人。
「但他是一個好皇帝。因為他心裡裝著這個江山,裝著天下百姓。他在位三十年,大夏沒有亡,百姓沒有流離失所,邊疆沒有徹底淪陷。這不是靠運氣,是靠他三十年如一日,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江山。
「他也是一個好父親。他愛自己的兒子,即使那個兒子背叛了他,他也下不去手殺。因為他記得,那個孩子小時候,也曾乖巧地叫他父皇,也曾說想幫他治理天下。
「先帝走了。
「但他的江山還在。他的兒子還在。他的百姓還在。
「願先帝安息。
「願大夏永昌。」
這篇悼文,看得無數人淚目。
清風茶館裡,胖茶客一邊看報一邊抹眼淚。
「寫得好……寫得太好了……」他哽咽著說,「先帝……先帝是個好皇帝啊……」
瘦子也紅了眼眶:「可不是嘛。先帝在位三十年,雖說有過錯,可對百姓是真好。當年青州水災,他開倉放糧,把自己內帑都掏空了……」
角落裡,青衫書生放下報紙,久久不語。
藍衫書生問他:「怎麼了?」
青衫書生搖搖頭,輕聲道:「這篇悼文,不是普通的悼文。」
藍衫書生一愣:「什麼意思?」
青衫書生說:「你仔細看最後那段——『他是一個人,一個有血有肉、會犯錯、會後悔、會害怕、也會堅強的人。』這是在說什麼?」
藍衫書生想了想,恍然道:「是在說,先帝不是神,是人?」
「對。」青衫書生點頭,「這是在告訴天下人,皇帝也是人。會犯錯,會後悔,會害怕。但正是因為他也是人,他的堅持、他的付出、他的守護,才更可貴。」
他頓了頓,輕聲道:「這篇文章,是在給新君鋪路。」
藍衫書生沒聽懂。
青衫書生沒有解釋。
他隻是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喃喃道:「蕭家那個四丫頭,不簡單啊。」
此刻,《京都雜談》的編輯部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百姓們冒著大雪,來買這期特刊。
「給我一份!」
「我也要!」
「我買十份!寄給外地的親戚!」
報童們忙得腳不沾地,嗓子都喊啞了:「別擠別擠!都有都有!印了兩萬份!」
一個老翁拿到報紙,當場就蹲在雪地裡看起來。看著看著,眼淚流下來,滴在報紙上,洇開了墨跡。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也買了一份。她輕聲對孩子說:「記住這個人,他是大夏的皇帝,是你的先帝。」
孩子懵懂地點點頭。
雪越下越大,卻擋不住百姓們的熱情。
這一天,《京都雜談》賣出了創紀錄的三萬份。
加印三次,依然供不應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