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蕭戰講季風
蕭戰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圖。一個大圓代表大地,上面畫了幾個箭頭,從北往南指。
「冬天的時候,北邊那個地方特別冷。冷到什麼程度呢?冷到空氣都凍得往下沉。沉到地面上,堆得滿滿的,跟水漫出來一樣,往南邊流。」
他指著那幾個箭頭:「這股冷空氣一路往南走,走到咱們這兒,就成了北風。有時候來得猛,就是寒潮。一夜之間能降溫十幾度,河面都能結冰。」
張文遠盯著那張圖,眼睛越瞪越大。
蕭戰繼續說:「你記的那些北風天,大多數是從北邊來的冷空氣。這種風有個特點——幹,冷。刮起來臉上跟刀割似的,皮膚開裂,嘴唇起皮。你記的『北風三級,天氣乾燥』,對不對?」
張文遠低頭翻自己的記錄本,翻了好幾頁,聲音都有點變了:「國公爺,您怎麼知道?學生確實記了『乾燥』兩個字。您……您看過學生的記錄?」
蕭戰說:「沒看過。但我能猜到。因為北邊來的風,就是乾的、冷的。這是規律。不是風伯吹口氣就有的,是北邊那塊地方太冷,冷空氣往南跑,跑到咱們這兒,就成了北風。」
張文遠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掉在地上都沒發現。他盯著蕭戰畫的那張圖,一動不動,嘴微微張著。
「國公爺,」他的聲音有點乾澀,「您說的這些……學生從來沒聽過。您是怎麼知道的?」
蕭戰笑了笑,沒回答這個問題,繼續往下說。
他在紙上又畫了一張圖。這回箭頭是從南往北指,從海面上指向陸地。
「到了夏天,情況反過來。南邊的海面上,太陽曬得厲害,海水熱了,水汽往上升。升到天上變成雲,雲被風吹著往北走。走到咱們這兒,就是南風。」
張文遠說:「南風……學生記過。南風天潮濕,衣裳晾不幹,牆上的磚都能滲出水來。」
蕭戰點頭:「對。南風從海上來,帶著水汽。所以南風天潮濕,容易下雨。」
他在圖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東南方向畫過來,一條從西南方向畫過來。
「南風有兩支。一支從東南方向來,從太平洋上吹過來,走的是海路,水汽足。這支風影響的地方最大,從咱們京城一直往西,整個東部地區都歸它管。另一支從西南方向來,從印度洋上吹過來,走的是陸路,但翻山越嶺的,主要影響西南那邊。」
張文遠掏出本子,飛快地記。手抖得厲害,字寫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時那手漂亮的蠅頭小楷完全沒法比。
「這兩支風,是咱們大夏下雨的命根子。」蕭戰的聲音沉下來,「春天的時候,南風從南邊往北推,雨也跟著往北走。先是南方下雨,然後推到長江一帶,再推到黃河一帶,最後推到咱們京城這邊。到了秋天,北風來了,把雨又往南推回去。」
他看著張文遠:「你記不記得,今年第一場春雨是什麼時候下的?」
張文遠翻了翻記錄本:「二月十八。下了一天一夜,雨不大,毛毛雨。」
蕭戰說:「對。二月十八。那是南風頭一回推到京城。以後每年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前後差不了幾天。」
張文遠的筆停了。他擡起頭,看著蕭戰,眼神跟見了鬼似的。
「國公爺,您……您連這個都能算出來?」
蕭戰笑了:「不是算出來的。是規律。幾百年、幾千年都是這個規律。隻不過以前沒人記,沒人總結,所以大家覺得老天爺的脾氣摸不準。其實老天爺的脾氣,比人的脾氣好摸多了。人有心思,會藏著掖著。老天爺不會,該颳風颳風,該下雨下雨。你記夠了數據,就能摸出它的規律來。」
張文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手裡捏著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凝了老半天,慢慢脹大,最後「啪」地掉在紙上,洇成一個小黑點。他沒發現。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老天爺的脾氣,比人的脾氣好摸多了。
他想起這三個月,每天天不亮爬起來,站在高地上吹風。有時候風大,吹得他站都站不穩,他抱著木樁子硬扛。有時候下雨,他淋成落湯雞,蹲在棚子裡等雨停,雨一停就衝出去看雲。有時候起霧,什麼都看不見,他就站在霧裡等,等到霧散,記下霧散了多久。
他以為自己在做一件前無古人的事。他以為自己在開天闢地。
原來不是。
原來這些東西,蕭國公早就知道。不但知道,還知道得比他多一萬倍。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像個小醜。
張文遠站起來,朝蕭戰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低到額頭差點碰到膝蓋:「國公爺,學生……學生不知道這些。學生這三個月,做的都是無用功。學生慚愧。」
蕭戰愣住了,趕緊站起來扶他:「你幹什麼?起來起來。」
張文遠不肯起來:「國公爺既然早就知道這些規律,為什麼不早告訴學生?學生就不用花三個月去記那些沒用的東西了。」
蕭戰把他按回椅子上,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張文遠,你看著我。」
張文遠擡起頭。
蕭戰說:「我知道這些規律,是因為有先輩人告訴過我。那些人,也是花了十幾年時間,跑了天下每一寸土地,一點一點記出來的。不是他們天生就會的。」
張文遠愣住了。
蕭戰說:「你以為你記的這些東西沒用?你知道你這三個月記的是什麼嗎?是京城的風向風力。這不是我告訴你的規律,是你自己一點一點量出來的、記下來的、總結出來的。就算我告訴你了規律,你敢信嗎?你沒自己驗證過,你敢信嗎?」
他站起來,拍拍張文遠的肩:「科學這個東西,最重要的是什麼?不是別人告訴你的道理,是你自己驗證過的事實。我告訴你冬天刮北風,你不信。你記了三個月,發現確實是北風多,你就信了。這叫驗證。沒有驗證的道理,是空話。」
張文遠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眶有點紅,但不是傷心,是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這三個月,他以為自己在黑暗中摸索。現在蕭國公告訴他,黑暗中的人不止他一個,前面還有人點著燈。但那盞燈不是替他走的,路還得他自己走。
「學生明白了。」張文遠站起來,又把腰闆挺直了,「學生回去,繼續記。」
蕭戰說:「繼續記。但以後不光記風向風力。還要記——冷空氣來了,是什麼前兆。要下雨了,天上雲是什麼樣。這些也記。記多了,就能預報了。」
張文遠眼睛亮了:「預報?提前知道哪天颳風、哪天下雨?」
蕭戰說:「對。提前知道。不是靠算卦,是靠數據。你記三年、五年、十年,把京城的天氣規律摸透了,就能提前一天、兩天、三天知道天氣變化。」
張文遠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發抖:「學生……學生能做到嗎?」
蕭戰看著他:「你三個月能記出這麼厚一本,三年就能記出十二本。十二本數據擺在面前,規律自然就出來了。不是你能不能做到,是你已經在做了。」
張文遠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蕭戰喊住他:「等等。那本《京師風力風向歷》,你起的名?」
張文遠回頭:「是。學生起的。是不是不好?」
蕭戰笑了:「好。好得很。讓人抄幾份,一份送到兵部,一份送到科學院圖書館,一份留給你自己。天兵營那邊,每人發一份。以後鐵蛋飛之前,先看你的風向歷。」
張文遠張了張嘴:「國公爺,那東西還不準。才記了三個月……」
蕭戰說:「不準沒關係。先讓他們看著,養成習慣。以後數據多了,慢慢修正。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張文遠應了一聲,轉身走了。這回腳步穩多了,腰也挺得直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