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張文遠的頓悟
張文遠走後,蕭戰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那本《京師風力風向歷》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看見張文遠寫了一段話:
「學生記了三個月,發現一個規律:北風連著刮三天,第四天必變天。不是轉南風,就是下雨。鐵蛋說這個規律有用,他以後看見北風連刮三天,第四天就不飛了。」
蕭戰笑了。
張文遠這個人,看著文弱,但骨子裡有股韌勁。三個月,風雨無阻,一天不落。蕭戰想起自己前世做研究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天一天熬過來的。實驗失敗了重做,數據不對了重測,論文被拒了重寫。沒有什麼捷徑,就是熬。
張文遠缺的不是腦子,是自信。他總覺得自己讀的是「聖賢書」,研究天氣是「不務正業」。蕭戰得讓他明白,研究天氣不是不務正業,是天大的正業。
門外傳來腳步聲。李錚端著茶杯走進來,看見蕭戰在看那本冊子,湊過來:「國公爺,張文遠那小子又來了?這回又送了多厚一摞?」
蕭戰把冊子遞給他:「你看看。」
李錚接過去,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他翻了幾頁,合上冊子,沉默了一會兒。
「國公爺,這小子,行。」李錚說,「三個月,一天不落。颳風下雨都去。上回淋雨發燒,燒到三十九度,燒得說胡話,嘴裡還念叨『北風三級,雲高十丈』。孫大柱把他從高地上背下來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本子,死活不撒手。」
蕭戰說:「你怎麼知道?」
李錚說:「孫大柱說的。那小子嚇壞了,跑來找我,說張先生燒糊塗了,要不要請大夫。我去看了,確實燒得厲害。讓人熬了薑湯灌下去,捂了兩床被子,出了一身汗,第二天又爬起來去南苑了。」
蕭戰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明天,我給氣象組上堂課。」
李錚愣了愣:「上什麼課?」
蕭戰說:「講風。講雨。講天上的事兒。」
李錚笑了:「那敢情好。張文遠那小子,肯定高興壞了。」
第二天一早,蕭戰去了南苑。
基地已經建得差不多了。營房整整齊齊排了兩排,白牆灰瓦,跟兵營似的。熱氣球庫房搭好了,五個熱氣球疊得整整齊齊,摞在裡面。起飛場鋪了碎石子,平平整整的,跑馬都沒問題。
東邊高地上的氣象觀測站也完工了。三間石頭房子,不大,但結實。窗戶開得大,能看見整個天空。門口豎著一根木杆,頂上綁著布條,是張文遠做的「風向標」。旁邊還立著一根更高的杆子,頂上有個小旗子,旗子上寫著「氣象觀測站」五個字。
蕭戰站在觀測站門口,張文遠站在他旁邊,孫大柱蹲在門口啃饅頭。趙明遠也來了,手裡拿著本子。鐵蛋從天兵營那邊跑過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學員。
蕭戰看著人到得差不多了,開口了:「今天講風。」
他在地上畫了張簡圖。跟昨天給張文遠畫的差不多,但更詳細。北邊畫了個大圈,寫上「蒙古—西伯利亞」。南邊畫了兩條線,一條從東南方向畫過來,寫上「太平洋」,一條從西南方向畫過來,寫上「印度洋」。
「大夏的風,分兩種。冬天的風,從北邊來。北邊那塊地方,叫蒙古高原,再往北叫西伯利亞。那邊冬天冷得要命,冷空氣往下沉,沉到地面上堆不下了,就往南邊流。流到咱們這兒,就是北風。這股風又幹又冷,是寒潮的根子。寒潮一來,一夜降溫,河面結冰,莊稼凍死。你們記不記得去年冬天那場寒潮?一夜之間,京城外面護城河凍了一尺厚的冰。」
鐵蛋舉手:「記得!那天俺飛了一半,風突然大了,球差點翻過來。俺趕緊降下來,落地的時候籃子砸在地上,筐都歪了。周師傅罵了俺三天。」
蕭戰說:「那是寒潮前鋒到了。以後看見北風突然加大,天突然變冷,就知道寒潮來了。提前準備,別飛。」
他在圖上指著那兩條從南邊來的線。
「夏天的風,從南邊來。一支從太平洋上來,一支從印度洋上來。這兩股風帶著水汽,到了咱們這兒就是南風。南風天潮濕,容易下雨。咱們這兒一年的雨,七成是南風帶來的。」
趙明遠舉手:「國公爺,那雨是不是跟著南風走?」
蕭戰點頭:「對。南風往北推,雨就往北走。先下南方,再下長江,再下黃河,最後到咱們京城。到了秋天,北風來了,把雨又往南推回去。這個叫——雨帶的推移。」
他在圖上畫了條彎彎曲曲的線,從南往北,又從北往南。
鐵蛋盯著那條線,眼珠子跟著轉來轉去:「國公爺,那是不是說,南風到了哪兒,雨就下到哪兒?南風走了,雨就停了?」
蕭戰說:「差不多。但沒那麼簡單。還有地形的影響,有山擋著,有水汽夠不夠。但大緻的規律是這個。」
張文遠蹲在地上,拿著樹枝在土地上畫蕭戰畫的那張圖。畫了一遍,擦了。又畫了一遍,又擦了。畫到第三遍,他不擦了,盯著那幅圖看,嘴裡念念有詞。
孫大柱啃完饅頭,湊過來看:「張先生,您畫啥呢?」
張文遠沒理他,還在念叨。念叨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聲音都變了:「國公爺,學生明白了。」
蕭戰看他:「明白什麼了?」
張文遠說:「您說的那些規律,學生以前從來沒想過。風是從哪兒來的,雨是從哪兒來的,冬天為什麼冷,夏天為什麼熱。學生以為這些都是老天爺定的,人沒法知道。原來不是老天爺定的,是北邊那塊地方定的,是南邊那片海定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發抖:「學生記了三個月,記的都是『是什麼』。現在學生知道『為什麼』了。知道為什麼,就能猜以後會怎麼樣。」
蕭戰看著他,笑了:「對。知道為什麼,就能猜以後會怎麼樣。這就是預報。」
張文遠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熱意憋回去。
蕭戰拍拍他的肩:「繼續記。記夠了數據,你就能預報了。不是靠算卦,是靠數據。」
當天晚上,蕭戰回到龍淵閣,讓人把李錚叫來。
「那本《京師風力風向歷》,印一百冊。」蕭戰說。
李錚愣了一下:「一百冊?用得著那麼多嗎?」
蕭戰說:「用得著。天兵營每人發一冊,科學院圖書館存十冊,兵部送十冊,剩下的留著。以後新來的學員,人手一冊。這是教材。」
李錚說:「教材?就那本東西?」
蕭戰看著他:「那本東西,是張文遠花了三個月,一天不落,風吹雨淋記出來的。鐵蛋飛了二百多次的經驗,都在裡面。這不是教材,是什麼?」
李錚不說話了。
蕭戰又說:「讓張文遠繼續記。每個月匯總一次,編成冊子。三個月修訂一次,一年出一本正式的《京師風力風向歷》。以後年年出,年年修訂。數據越多,越準。」
李錚點頭:「行。學生去安排。」
蕭戰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天上沒有雲,星星一顆一顆的,亮得紮眼。
他忽然說:「李錚,你說張文遠這孩子,以後能成什麼樣?」
李錚想了想:「學生覺得,他能成個大學問家。」
蕭戰笑了:「大學問家?他連秀才都沒考上。」
李錚說:「秀才沒考上怎麼了?鐵蛋連名字都不會寫,不也成飛天將軍了?趙明遠連個童生都不是,不也造出開花彈了?學問這個東西,不在功名上。」
蕭戰轉過身看著他:「你這話說得對。學問不在功名上。」
他頓了頓:「張文遠要是真能把氣象摸透了,比考一百個狀元都有用。狀元幾年出一個,氣象預報幾百年才出一個。」
李錚走後,蕭戰一個人坐在龍淵閣裡,把那本《京師風力風向歷》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字寫得工工整整,數據記得清清楚楚。每天的風向、風力、天氣、雲量,還有鐵蛋的飛行記錄,還有張文遠自己的觀察筆記。
「三月二十二,晴,西北風二級。鐵蛋飛了半個時辰,說天上穩當,看見北邊有黑雲,但沒飄過來。下午黑雲散了,沒下雨。」
「四月初七,陰,東南風一級。鐵蛋沒飛,說東南風帶著潮氣,天上雲厚,下午可能要下雨。下午果然下雨了。鐵蛋說對了。學生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聞出來的。東南風帶著海腥味,聞到海腥味就是要下雨。」
蕭戰看到這裡,笑了。鐵蛋這小子,鼻子倒是靈。
他翻到最後一頁,又看見張文遠寫的那段話:
「學生記了三個月,發現一個規律:北風連著刮三天,第四天必變天。不是轉南風,就是下雨。鐵蛋說這個規律有用,他以後看見北風連刮三天,第四天就不飛了。」
蕭戰合上冊子,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悠遠。
他忽然想起張文遠今天說的那句話:「學生以為這些都是老天爺定的,人沒法知道。」
他笑了。
老天爺的脾氣,確實比人的脾氣好摸多了。人心裡想什麼,你猜不透。但老天爺想幹什麼,它不藏著。風來了你知道,雨來了你也知道。隻是以前沒人去記,沒人去總結,所以覺得老天爺喜怒無常。
張文遠在記了。鐵蛋在飛了。趙明遠在造了。
這些人,這些事,加起來,就是一個新的時代。
不是靠一個人撐起來的,是靠一群人,一天一天幹出來的。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氣象預報,從今日始。」
寫完了,看看,覺得太正式了,劃掉。又重新寫:
「老天爺的脾氣,咱們摸得著。」
這回滿意了。
他把筆放下,吹滅燈,推門走出去。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他擡頭看了看天,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太亮,但穩穩地掛在那兒。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