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核對梳理賬務
周遠核對得很慢。
不是他算得慢,是他要確認兒子做的每一筆都是對的。他從臘月初一開始,一筆一筆地看,一筆一筆地算。賬本上的條目是豎著寫的,字跡潦草,數字藏在文字中間,找起來費眼睛,像是在草叢裡找一根針。表格上的條目是橫著排的,日期、項目、金額分列三格,一眼就能看到數字,像是在空地上看一塊石頭。
半個小時後,周遠把賬本合上了。
他獃獃地看著手上那張兒子剛剛畫出的表格,心中生出一種心驚肉跳之感。那感覺就像你養了十幾年的兒子,一直以為他是個學渣,突然有一天他拿了一張滿分試卷回來,你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懷疑他是不是抄的。但你知道他沒抄,因為別人也考不了滿分。
全對。
數字全部核對上了,連裡面的一錢一分都分毫不差。他特意挑了兩筆算了一遍,一筆是臘月二十的車馬費,賬本上寫的是「車馬費三兩」,表格裡寫的也是「三兩」,他算了兩遍,確認沒錯。一筆是臘月二十三的廚房採買,賬本上寫的是「採買八兩」,表格裡寫的是「八兩」,他又算了一遍,還是沒錯。他甚至用算盤打了一遍,結果一樣。
可是,這怎麼可能?
隻用了一張紙,記錄形式稍許的改變,就有如此魔力?以前他要核對一個月的賬目,至少得花大半個時辰,眼睛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找數字找到頭暈,找完了還要拿算盤打,打完了還要驗算。現在,兒子用一刻鐘算完,他用半個時辰核對完,效率提升了不止一倍。這要是用在戶部,那些賬房先生不得集體失業?
這是效率上爆炸性的提升啊。
而且,而且兒子這算術之學竟然如此精湛。他剛才隻看見斌兒用了一刻鐘,他可是用了大概兩刻鐘——比他快一倍,還比他準確。他復算了兩遍才敢確認,兒子一遍就算對了。一遍!他在朝堂上批了二十年的摺子,從來不敢一遍過。
周文斌見他爹半天不說話,心裡開始打鼓。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著,那是他在訓練營養成的習慣——緊張了就叩手指,叩著叩著就不緊張了。他叩了七八下,還是緊張,於是扯了扯他爹的袖子,聲音帶著一絲不安和很多期待:「爹,你怎麼不說話呀?我寫的有什麼問題嗎?是不是數字寫錯了?還是格子畫歪了?蕭國公說格子歪了要重畫,我可以重畫。」
周遠嗓子發緊,輕輕搖了搖頭。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擠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你做得很好。這份作業,爹幫你保管如何?」
周文斌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圈。「保管?爹,這是我的作業,蕭國公說了,回去查賬的作業要帶回改造營交的。他說要檢查我們有沒有認真查賬,誰查得好還有獎勵。上次算賬課考第一,趙天賜拿了獎勵——一包芝麻糖。他分了半包給我,我就吃了一口,挺甜的。」
周遠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自然。他把表格輕輕地、小心地放在桌上,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爹就看看,看完還你。爹想仔細研究研究你這個表格,看看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你爹在工部待了這麼多年,看過的賬本比你看過的彈弓還多。你這個表格,有門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翻江倒海了。
這東西絕對不一般。高效、便捷、清晰、直觀,對於朝廷乃至地方的運轉效率都是一項巨大的提升。戶部每年核銷各地賬目,堆成山的賬冊,幾十個賬房先生忙活幾個月才能核對完,核對完了還要吵架,吵完了還要重算。如果用上這種表格,把數字從文字裡拎出來,放進格子裡,一目了然,效率至少提升三倍——不,五倍。五倍是什麼概念?就是原來要幹到年三十的活,臘月二十三就能放假回家包餃子。
賬目上的含糊也能在這之下清晰不少。那些「若幹」、「各種」、「雜項」、「等」、「其它」,在這種表格面前無處遁形。你不寫明細,格子就空著,備註欄就空著,一眼就能看出來。想糊弄?沒門。想矇混?不可能。蕭國公這招,簡直就是給賬房先生們上了一道緊箍咒。
節省人力,節省時間,更能節省紙張。一張表格能頂過去好幾頁賬冊,光紙張錢就能省下一大筆。他記得去年工部買紙花了八百兩,如果用上這個表格,至少能省三百兩。三百兩,夠他再送一個兒子去訓練營了——雖然他就這一個兒子。
周遠盯著表格,腦海中思潮翻湧,像錢塘江的潮水一波接一波。這種全新的形式應該還有更多變化才對,絕對不止步於此。能不能橫向擴展——比如把每月的表格連起來,做成季度表、年度表?能不能縱向深入——比如把每一項支出的明細再拆出一張子表格,層層嵌套,像俄羅斯套娃一樣?能不能把收入和支出放在同一張表上,算出凈結餘?能不能把不同年份的表格放在一起對比,看出趨勢?能不能……
一種想法,十種用法,一百種可能。這套東西要是成型了,那就是一部全新的「會計學」,一部足以讓戶部尚書錢益謙做夢都能笑醒的「賬目核演算法」。要呈到朝堂上,好好商討一番。要讓戶部、工部、兵部、禮部都用上,讓那些想從賬目裡撈油水的人無處遁形。
他擡起頭,看著兒子那張曬黑的臉、那雙不再躲閃的眼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孩子教育得這麼好,這學上的,血賺啊!五千兩算什麼?五千兩買一個會算賬、會查賬、會畫表格、會獨立思考、會給他爹長臉的兒子,比買什麼古董字畫都值。古董字畫隻能掛在牆上,兒子能掛在朝堂上——不對,兒子不是掛的,兒子是站的。
「斌兒,你這個表格,是誰教你的?蕭國公?還是三娃?還是那個叫鐵蛋的?」周遠的嘴角翹著,那弧度比他當官以來任何一次都大。
周文斌點頭。「對。算賬課最後一周,蕭國公教我們做統計表格。他說,文字賬是給人讀的,表格賬是給眼睛看的。人讀會走神、會漏行、會看錯,眼睛看不會騙人,數字不會說謊。他還說,這叫『可視化呈現』,是最基礎的會計工具。趙天賜學得最快,他畫表格比李思齊還整齊。李思齊不服氣,兩個人比了一場,最後蕭國公判趙天賜贏,因為趙天賜的表格邊框比李思齊的粗了零點幾毫米,更醒目。」
「會計工具……」周遠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睛越來越亮,亮得像書房裡的油燈。「斌兒,你剛才說的這個『可視化呈現』、『結構化呈現』,蕭國公還講了別的嗎?比如怎麼把表格用在別的地方?比如工地上統計材料?比如軍隊裡統計糧草?比如國庫裡統計稅收?」
周文斌想了想,從書包裡又抽出一張紙,上面畫著另一個表格。「這是李思齊做的『進銷存表』,他管它叫『進銷存』。就是記錄貨物進了多少、賣了多少、還剩多少。蕭國公說,做生意的人最需要這個,能算清楚庫存,防止被下人偷賣。李思齊他爹是工部員外郎,他說這個表可以用在工地的材料管理上。水泥進了多少噸,用了多少噸,剩多少噸,一目了然。」
周遠接過那張「進銷存表」,手都在抖。
這哪裡是表格,這分明是一把鑰匙,一把打開效率之門的鑰匙。一把能讓大夏朝運轉效率翻倍的鑰匙。蕭戰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他是不是上輩子是個賬房先生?還是說他家裡世代開雜貨鋪?
「斌兒,你今晚能不能再畫幾張不同的表格?把你學到的所有格式都畫出來,爹明天有用。爹要去跟蕭國公聊聊,看看能不能把你這套東西在工部推廣。」周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急切。
周文斌點了點頭:「行。但是爹,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您查出那幾筆『年貨』的問題之後,別衝動,先找問題,至於管家。跟他講道理。蕭國公說,暴力解決不了問題,隻會製造新問題。把人打跑了,銀子也回不來。」
周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行。爹不打人。爹跟管家講道理。講不通再打。」
周文斌:「……爹,您還是打吧。講道理太費時間了,我還要畫表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