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製成規整賬目,上朝前的「洗腳攀比」
周文斌又花了大半個時辰,畫了六張不同格式的表格。一張是收支明細表,一張是進銷存表,一張是人員工資表,一張是月度匯總表,一張是年度對比表,還有一張是他自己發明的「大將軍夥食記錄表」——上面記錄著大將軍每天的進食量、活動量、鳴叫次數、心情指數。心情指數是用表情符號表示的,今天是笑臉,昨天也是笑臉,前天還是笑臉。大將軍在改造營過得好著呢。
周遠把這幾張表格整整齊齊地疊好,塞進袖子裡。袖口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一沓銀票,比銀票還值錢。
「斌兒,不早了,去睡吧。明天還要繼續查賬。你娘燉了銀耳羹,在廚房溫著,喝一碗再睡。」
周文斌應了一聲,把賬本和表格收好,整齊地摞在桌角——不是隨手一扔,是邊角對齊、上下方正、書脊朝外,像改造營裡疊被子一樣規整。他把炭筆削好放進筆筒,把尺子放回書包,把桌面擦乾淨,連墨漬都用濕布擦了三遍,直到桌面能當鏡子用。
周遠看著那個整齊的桌角,看著那張一塵不染的桌面,心裡又感慨了一下。以前兒子的書桌跟被炮仗炸過一樣,筆墨紙硯滿天飛,地上還有瓜子殼和花生皮。他每次路過都要嘆口氣,想著「這孩子將來可怎麼辦」。現在,連桌角都對得整整齊齊,比他的書桌還整齊。
他走出書房,站在走廊裡,深吸了一口氣。夜風帶著槐花的甜香,灌進他的肺裡,甜絲絲的,涼絲絲的。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兒子正把表格折好,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寫著「周侍郎府臘月賬目核查——周文斌」。
那字跡工整得不像他自己。以前周文斌寫的字,跟他的人一樣——歪歪扭扭、東倒西歪、站不穩。現在的字,橫平豎直,像訓練營裡站軍姿的學員。
周遠轉身要走,忽然聽到書房裡傳來一聲極低的、像是自言自語的聲音。
「爹,我算完了。那三筆年貨管家要是解釋不清楚,您就扣他三個月工錢。蕭國公說,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夠了。」
周遠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翹了起來。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壓著的是一個父親所有的驕傲和欣慰。
第二天,卯時三刻,午門外。
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魚肚白,像一條剛被撈上來的魚還在掙紮。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從轎子裡鑽出來,整理朝服,清嗓子,互相拱手問好。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跟食堂打飯一樣規律——有人插隊,有人抱怨,有人偷偷把包子藏袖子裡。
但今天的氣氛有點不一樣。
以往大家湊在一起,聊的是天下大事——哪裡的災情、哪裡的戰事、哪裡的官員貪了銀子、哪裡的河堤又垮了。今天的話題卻出奇地集中,集中在五個字上——「你家孩子呢?」
慶陽伯孫茂山第一個開口。他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臉上的褶子都比平時舒展開了,像是被人用熨鬥燙過三遍。他拉住剛下轎的趙秉文,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中氣十足,比他上朝奏事的時候還響亮。
「老趙!說出來你都不信,我家老三從訓練營回來,不得了了!那字兒認得比我家老二還多!老二可是武秀才!你猜老三昨晚幹了什麼?給我洗腳!洗腳你知道嗎?就是蹲下來,把老子的腳按在水盆裡,搓腳趾頭!搓腳趾頭!一個一個搓,搓完了還用布擦乾,擦完了還給我穿上襪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享受這種待遇!」
趙秉文被他拽著袖子,袖子都快扯破了。他的臉上的表情從「早上好」變成了「這有什麼好炫耀的」,又從「這有什麼好炫耀的」變成了「我也有料你要不要聽」。他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說:「是嗎?恭喜恭喜啊。我兒子也不差。什麼書都能讀,還給我洗腳呢。洗了兩遍,第一遍嫌水涼,又去加了熱水。加了熱水怕我燙著,又用手試了水溫。試完了還不放心,讓我自己再試一下。我說『兒子,你洗個腳跟做實驗似的,至於嗎?』他說『爹,蕭國公說了,細節決定成敗』。你看看,你看看。」
「我兒子也給我洗了。」成國公朱壽山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們洗腳算什麼」的優越感,那優越感濃得像他身上的龍涎香。「洗完了還用布給我擦乾,把鞋給我擺正。擺正!以前他自己鞋都不穿正,左腳的鞋穿右腳,右腳的鞋穿左腳,走路跟鴨子似的。現在給我擺鞋擺得跟閱兵似的,鞋尖朝外,鞋跟朝裡,兩隻鞋之間的距離不超過兩寸。我量了,用尺子量的。」
「什麼?你也洗了?」趙秉文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洗了。洗了。他說『爹,蕭國公說了,盡孝不能等』。我腳都泡禿嚕皮了。」
幾個人的討論聲傳了出去,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擴散。原本三三兩兩散開的大臣開始逐漸向這個小小的「洗腳交流中心」聚集。有人剛下轎子,朝服還沒理好就湊過來了,腰帶歪著,帽子斜著,渾然不覺;有人手裡還拿著包子,一邊嚼一邊聽,包子餡掉了一地;有人正在系腰帶,系了一半就忘了系,腰帶拖在地上像條蛇,差點絆倒後面的人。
工部侍郎林有德擠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我也有話要說」的表情,那表情比他兒子中舉還興奮。「我家那小子,以前讓他洗個手都跟殺豬似的,又哭又鬧,能把盆踢翻。現在主動洗碗!洗碗!吃完飯就搶著洗碗,攔都攔不住。昨晚洗了三次,把廚房的碗全洗了一遍,竈台都擦了三遍。廚娘說『少爺,您再洗下去,碗都要被您洗薄了』。他說『沒關係,薄了還能用,髒了不能用』。聽聽,這話說的,比他爹我都通透!」
通政司副使王大人也湊過來,捋著鬍鬚,一臉得意,那得意勁比他陞官的時候還足。「我家那個,以前看見賬本就犯困,跟吃了蒙汗藥似的,翻開第一頁就睡著。現在主動要賬本看。說『爹,蕭國公教了算賬,我要查查咱家的賬』。查了一個時辰,發現管家報的煤炭價比市價貴了五十文。五十文!以前他連五十文掉地上都懶得撿,路過都不帶彎腰的。現在會算賬了,還會比價了,還跟我說『爹,這個管家可能有問題』。我一看,果然有問題,管家自己都承認了。」
眾人七嘴八舌,熱鬧得像菜市場。有人講兒子洗腳,有人講兒子洗碗,有人講兒子查賬,有人講兒子背乘法表,有人講兒子學會了自己疊被子——這個最離譜,疊被子也能拿來炫耀?不過想想也是,這些少爺以前連被子都不疊,起床就把被子往地上一踢,現在能疊成豆腐塊了,確實是進步。
原本大家都是喜上眉梢,一臉「我家孩子終於出息了」的表情,結果聊著聊著,話題開始變味了。從「我家孩子也會」變成了「我家孩子更會」,從「更會」變成了「更貼心」,從「更貼心」變成了「更早開始貼心」。這是典型的朝堂內卷,連洗腳都要卷。
「怎麼個事兒?你們都洗了?」
「洗了!你家沒洗?你家孩子是不是不孝順?」
「洗了!洗了三回了!我家孩子還給我泡茶了呢!西湖龍井,水溫恰到好處!」
「泡茶算啥?我家那小子給我捏肩了!捏得可疼了,但他說『爹,疼是經絡不通,多捏幾次就通了』。我愣是沒敢喊疼,怕打擊他的積極性。疼著疼著,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周遠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拿著一個沒吃完的包子,耳朵卻已經伸出去老遠。他聽著這些「洗腳攀比」,心裡越來越不是滋味。那滋味酸酸的,像吃了沒熟的杏子,又像喝了過期的醋。
他也想要兒子給他洗腳。他昨晚等了一晚上,等到亥時,周文斌的書房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看,兒子趴在桌上睡著了,旁邊攤著賬本和表格,炭筆還握在手裡,指尖全是黑色的墨漬,臉上也蹭了一道,像隻小花貓。
他把兒子抱回床上——三個月前他還抱不動,兒子那時候胖得像頭小豬;現在兒子瘦了,他抱得動了,心裡卻有點心疼。他給兒子蓋好被子,把炭筆從手裡輕輕抽出來,把桌上的表格收好。兒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爹,我算完了」,又睡著了。夢裡大概還在算賬,嘴角帶著一絲微笑,不知道是算對了還是夢到了紅燒肉。
洗腳?沒有。泡茶?沒有。捏肩?也沒有。
他兒子給他看了一晚上的賬本,畫了一張他這輩子沒見過的高效表格,把一個月的賬目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分毫不差,連「存疑支出」都標出來了,連「建議處理方式」都寫好了。這比洗腳強一百倍。
可是,他怎麼還是覺得有點酸呢?
工部員外郎李大人,也就是李思齊他爹,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周遠身邊,笑眯眯地問了一句,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友善、三分八卦、三分看熱鬧,還有一分「你可別輸給我」。
「周大人,你兒子給你洗腳沒?」
周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像是被人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兒子那打小就孝順,肯定……肯定洗呀。洗了。洗了可乾淨了。洗完了還用香油給我抹了腳後跟,說是『蕭國公說了,腳後跟乾裂會影響走路』。你兒子給你抹了嗎?」
李大人愣了一下,那笑容僵在臉上,像一幅畫錯了的草圖。他兒子沒給他抹香油。他輸了。
周遠看到李大人的表情,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雖然他沒兒子洗腳,但他有兒子畫的表格,有兒子算的賬,有兒子查出來的「存疑支出」。表格一出,誰與爭鋒?洗腳算什麼?表格才是硬通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