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口算速算,指尖翻飛如流水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周文斌的筆停了。
臘月二十二,購入「各種年貨」,支出銀二十五兩。又是年貨,又是若幹。前面臘月十五已經買了一筆五十兩的年貨,過了七天又買了二十五兩?他家的年貨是金子做的?還是說管家覺得「年貨」這個詞好用,想買什麼寫年貨就行,反正老爺不問?
他在「二十五兩」下面畫了兩道橫線,在旁邊寫了一個大大的「?」,然後又加了一個「!!」,表示這個問題很嚴重,嚴重到需要兩個感嘆號。
然後繼續往後翻。
臘月二十五,支付「雜役年終賞銀」,支出銀三十兩。府裡有幾個雜役?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門房兩個,廚房三個,打掃的四個,馬夫兩個,跟班兩個,丫鬟六個,婆子四個。加起來二十三個。二十三人的年終賞銀三十兩,平均每人一兩三錢。這個數不算離譜,但也不小。他在「三十兩」下面畫了一道線,在旁邊寫了一個「算」字,意思是這筆賬要算一算人均是否合理。
臘月二十八,購入「年禮」若幹,支出銀四十兩。年禮送給誰?送給哪些人家?什麼禮物?他翻了翻前面,沒有找到任何明細。四十兩銀子,夠買多少東西?他在改造營學了,送禮支出必須有收禮方和物品種類,否則就是一筆糊塗賬。蕭國公的原話是:「沒有明細的送禮支出,要麼是送禮的人記性不好,要麼是收禮的人不存在。」他傾向於後者。
他把這幾筆有問題的條目列在一張新紙上,逐條標註,每條後面都畫了表情符號——這是他在訓練營跟錢多多學的,錢多多說畫個表情能緩解焦慮。
「臘月十五,年貨若幹,五十兩——無明細,需追查。畫了個皺眉臉。」
「臘月二十二,年貨若幹,二十五兩——同上,且與十五日間隔僅七天,存疑。畫了個瞪眼臉。」
「臘月二十八,年禮若幹,四十兩——無收禮方、無物品種類,需追查。畫了個冒火臉。」
寫完之後,他又核對了一遍臘月的所有零星支出——針線、燈油、蠟燭、茶葉、點心、炭火、車馬費、給下人的賞錢、買花草的錢、修花盆的錢……每一筆都對上了,隻有這幾筆「若幹」對不上。那些「若幹」像三塊大石頭,堵在賬本裡,堵得他心裡不舒服。
他放下炭筆,揉了揉眼睛。三個月的訓練,他的視力沒變,但他的耐心變了。以前看到這種含糊的賬目,他直接就翻過去了,反正又不是他的錢。現在,他盯著那幾個「若幹」,像盯著一隻不肯從廚房出去的蟑螂——不打死它,今晚睡不著。
周遠終於忍不住了,輕輕咳了一聲。
「咳。」
那聲咳嗽輕得像蚊子放屁,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周文斌猛地回頭,看到他爹站在身後,嚇了一跳,手裡的炭筆差點飛出去。「爹?您什麼時候來的?您站多久了?您怎麼不出聲啊?」
周遠端著涼透了的茶,走到兒子旁邊,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的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周遠的眉頭皺了一下——這椅子該修了,以前都是兒子修,兒子以前修東西隻會越修越壞,現在……算了不想了。
「來了有一會兒了。看你算得認真,沒敢出聲。怕打斷你思路。」周遠把涼茶放在桌上,低頭看了看那張畫滿格子的紙,「算完了?」
周文斌點了點頭,把那張畫滿格子的紙從桌上拿起來,仔細看了看,確認沒有遺漏,然後站起身——他發現自己坐著不夠高,於是踩上了椅面,把賬本跟他的作業一起推到周遠面前。那動作乾淨利落,像訓練營裡上單杠一樣熟練。
「爹,您給我的這些賬目,我已經統計好了。您幫我看看對不對?蕭國公說了,算完要找人複核,不能自己騙自己。一個人算容易錯,兩個人算才保險。」
周遠接過那張作業,低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不是不高興,是看不懂。
紙上滿是橫縱的線條,畫成一個個規整的格子。每個格子的大小差不多,間距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事實上周文斌確實用了尺子,他書包裡有一把從訓練營順回來的木尺,三娃說是「教學用具」,周文斌說「我用完還」,至今沒還。
表頭寫著「周侍郎府臘月收支明細」,下面分五列:日期、項目、收入、支出、備註。所有的數字都用阿拉伯數字填寫,整整齊齊地碼在格子裡,像列隊的士兵,又像等著被檢閱的方陣。最下方還有一行總結——「本月總支出:一百一十五兩三錢。其中存疑支出:三筆,共計一百一十五兩。」
等等。
總支出一百一十五兩三錢,存疑支出一百一十五兩?那就是說,整個臘月的支出裡,隻有三錢銀子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其他全是糊塗賬?三錢銀子夠幹什麼?夠買三個包子,還得是素餡的。
周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額頭上的川字紋能夾死一隻蒼蠅。
「這什麼玩意兒?亂七八糟的。畫這麼多格子幹什麼?你當這是在繡花呢?」
周文斌見他這個表情,連忙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在做緊急彙報:「爹,我給您講講。這是表格,橫的是行,豎的是列,每一列記錄一種信息。日期、項目、金額、備註,分開放,一目了然。蕭國公說,這叫『結構化呈現』,比混在一起寫清楚一百倍。您看這裡——」
他伸出食指,指著表格第一行,指頭在紙上點了點,發出篤篤的聲音。「臘月初三,豬肉五十斤,支出二兩五錢。這一行清清楚楚,不用在文字裡找數字。您再看這裡——」他指著「存疑支出」那一行,「這三筆年貨年禮,沒有明細,隻有總數,我標註了『需追查』。蕭國公說,賬目裡的『若幹』、『各種』、『雜項』、『等』、『其他』,十個裡有八個有問題。不是筆誤,是故意。筆誤不會連續三個月都誤在同一類項目上。」
周遠擡手阻止了兒子的講解。
不是他不想聽,是他需要先消化一下。表格裡的數字他能看懂——阿拉伯數字蕭戰很早就開始在京城推行,多年下來,讀書識字的人基本都能看懂。可這表格,他頭一次見到。戶部的賬冊他見過,各地呈上來的賬目他見過,翰林院編的《會計錄》他也翻過,從來沒有這種橫橫豎豎畫成格子的寫法。
但他已經看出一些門道了。
表頭上面寫著「臘月」,側邊還有「日期」,格子裡面的數字必然代表的就是金額。表格最後還有總結的數字,把所有的支出加在一起,算出總數。這種形式,他從來沒有見過,但越看越覺得有意思,越看越覺得不簡單。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沒味了,涼得像井水,他也不在乎,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擦嘴。
「斌兒,你這個表格,花了多長時間做?」
周文斌想了想,掰了掰手指頭:「從翻開賬本到畫完表格,大概一刻鐘。算賬用了半盞茶,畫格子用了一盞茶,寫備註用了半盞茶。畫格子最費時間,要算好每一列的寬度。蕭國公說,列寬要均勻,數字要對齊,歪了重畫。他要求我們一張表格畫三遍,第一遍打草稿,第二遍定稿,第三遍謄清。我這已經是第三遍了。」
一刻鐘。
周遠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像地震儀的指針在劇烈晃動。他翻開賬本,開始親自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