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新王慌神,親自登艦求庇護
「大王,靠岸了。」內侍小聲提醒。
胡季犁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特意又正了正王冠,雙手背在身後,努力擺出沉穩的君王姿態,緩步走出船艙。
踏闆搭好了,他低頭看著晃悠悠的踏闆,咽了口唾沫。
上次的慘痛經歷還歷歷在目。
他不敢大意,雙手緊緊抓住兩側的繩索,一步三挪,跟老太太過馬路似的,小心翼翼地往上走,生怕再踩滑了。
可越怕什麼越來什麼。
他太緊張了,腳下一不留神,踩到了自己王袍的下擺,身子猛地往前一歪,眼看就要撲出去,重演上次的悲劇。
「啊——」他嚇得失聲叫了出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穩穩扶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卻穩得很,一下就把他前傾的身子給扶正了。
「站穩。」
冷冷的兩個字,聲音熟悉得讓他後頸一緊。
胡季犁站穩身子,驚魂未定地擡頭,正對上鐵蛋冷若冰霜的臉。
黑著臉,沒什麼表情,眼神淡淡的,跟上次拎他上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多、多謝壯士……」胡季犁嚇得一哆嗦,連忙道謝,聲音都有點發飄。
上次被拎衣領的陰影瞬間就上來了,後頸隱隱作疼,連腿都有點軟。
鐵蛋沒說話,收回手,往旁邊站了站,跟個門神似的。
胡季犁定了定神,趕緊整理了一下歪掉的王冠和皺了的王袍,強裝鎮定,邁步走上甲闆。
二狗站在不遠處,把全過程看得清清楚楚,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湊到錢多多耳邊小聲說:「你看他,看見鐵蛋跟看見閻王似的,腿都軟了。上次那一下,給他留下終身陰影了都。」
「活該。」錢多多輕笑,「誰讓他總愛搞小動作。嚇嚇他也好,省得總不長記性。」
兩人正嘀咕著,胡季犁已經走到了蕭戰面前。
他這次姿態放得比上次還低,老遠就躬身行禮,腰彎得深深的:「外臣胡季犁,參見國公。國公近日安好?」
「嗯。」蕭戰淡淡應了一聲,坐在椅子上沒起身,擡了擡手,「大王怎麼有空過來了?」
明知故問。
胡季犁心裡腹誹,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一臉沉痛地開口,上來就告狀+賣慘:
「國公!您可一定要為外臣做主啊!前朝餘黨阮文泰那幫亂臣賊子,狼子野心,暗中勾結,意圖不軌!他們就是想挑撥離間,破壞咱們兩國的邦交!您可千萬別信他們的鬼話!」
「他們就是一群喪家之犬,隻會空口說白話,什麼都做不了!您要是信了他們,準得吃虧!」
他唾沫星子橫飛,把舊臣貶得一文不值,末了話鋒一轉,又開始表忠心:
「國公,外臣對大夏的忠心,日月可鑒!之前都是下面人不懂事,私自截留貨物、亂收費,外臣已經嚴懲不貸了!以後安南所有通商事務,全聽國公安排,通商官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外臣絕無二話!」
「那些亂臣賊子的話,您可千萬別信!他們根本守不住安南,隻會給大夏添麻煩!隻有外臣,才能幫大夏管好安南,讓國公省心!」
翻來覆去,核心意思就一個:選我!我更乖!我更有用!別選那幫老東西!
跟阮文泰的說辭,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鐵蛋站在旁邊,淡淡掃了他一眼,吐出四個字:
「慌了,正常。」
語氣平淡得很,卻像針一樣紮心。
胡季犁臉頰一紅,有點尷尬,卻沒法反駁。
他確實慌了,慌得不行。
再不趕緊過來表忠心,王位都快被人搶走了。
蕭戰看著他急赤白臉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大王多慮了。藩屬內政,大夏向來不多幹涉。誰坐這個位置,你們自己說了算。」
話說得好聽,可誰都知道,大夏要是不點頭,誰也坐不穩這個位置。
胡季犁心裡更慌了,還想再說點什麼,蕭戰卻先開口了:「大王遠道而來,先進去喝杯茶,慢慢說。」
「……是,多謝國公。」
胡季犁隻能把話咽回去,亦步亦趨地跟著往裡走,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有種預感,今天這事,沒那麼容易解決。
胡季犁剛跟著蕭戰走進議事廳側門,另一邊,阮文泰幾個人正好被侍從領著,從側廳走出來,準備去客房歇息。
拐角處,兩邊撞了個正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都凝固了。
阮文泰先是一愣,隨即吹鬍子瞪眼,滿臉怒容,盯著胡季犁的眼神跟要噴火似的——就是這個逆賊,篡了他們家的王位,害得他們躲進深山老林,人不人鬼不鬼的。
胡季犁也臉色鐵青,咬著後槽牙,眼神裡滿是殺意——這幫老東西,不老老實實躲著等死,居然敢跑到大夏來挖他的牆角,簡直是活膩了。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眼神在空中噼裡啪啦交鋒,心裡都把對方祖宗十八代罵了八百遍。
可罵歸罵,誰也不敢真動手。
這可是在大夏的船上!
誰先鬧事,誰就輸了。萬一惹得蕭國公不高興,直接把對方定為正統,那可就全完了。
於是,氣氛僵持了三息。
最終,還是阮文泰先冷哼了一聲,別過臉去,假裝沒看見,昂首挺胸地走了,走的時候還特意把腰桿挺得筆直,努力營造「我才是正統」的氣場。
胡季犁也重重哼了一聲,甩了甩袖子,別過頭去,擺出「寡人不屑與亂臣賊子計較」的姿態。
全程沒說一句話,全靠眼神和冷哼交流,像兩個搶糖吃的小孩,在大人面前不敢打架,隻能用眼神互毆。
二狗躲在柱子後面,嗑著瓜子看得津津有味,碰了碰旁邊的錢多多:「精彩!太精彩了!這就是安南版王位爭奪賽啊?我還以為要打起來呢,結果就這?連罵都不敢大聲罵,怕惹咱們不高興是吧?」
「那當然。」錢多多搖著摺扇,笑得一臉玩味,「畢竟在人家地盤上,誰敢造次?誰先鬧事,誰就失去了競選資格。都想在國公面前留個好印象,爭著當乖寶寶呢。」
「就是有點不夠看。」二狗撇撇嘴,「我還以為能看見狗咬狗呢,結果就哼兩聲,沒勁。」
「別急,後面有好戲看。」錢多多意味深長地說。
果然,好戲很快就上演了。
當天下午,蕭戰分別見了兩邊,消息不知怎麼就傳了出去,兩邊都知道對方提了什麼條件,瞬間就捲起來了。
先是阮文泰那邊,聽說胡季犁願意讓大夏掌管全部商稅,立刻坐不住了,託人給蕭戰帶話:「國公,我們複位之後,不僅關稅全免,所有口岸任由大夏商隊出入,每年還額外進貢十萬兩白銀!全是誠心!」
十萬兩,對他們這群窮光蛋來說,已經是咬牙報出的天價了。
胡季犁聽說之後,當場就急了。
「十萬兩?他們也配?!」他在臨時歇腳的船艙裡來回踱步,氣得不行,「寡人的國家,輪得到他們來送銀子?傳我的話!寡人每年進貢十五萬兩!還額外供給南洋香料、熱帶特產,全是上等貨!」
內侍連忙應下,趕緊去傳話。
消息傳到阮文泰耳朵裡,他更急了。
他們本來就沒家底,全靠空口許諾,胡季犁直接加了五萬兩,他們怎麼跟?
急得團團轉之後,阮文泰咬牙又加了碼:「我們願意讓大夏軍隊駐守安南所有要地!軍隊全聽國公調遣!指哪打哪,絕無二話!」
把軍權都讓出來了。
胡季犁聽說之後,差點跳起來。
軍權?這幫老東西倒是敢送!
可送都送了,他不送就顯得沒誠意了。
糾結了半天,胡季犁一咬牙:「傳出去!安南所有鹽鐵礦產,全由大夏商會經營!利潤全歸大夏!寡人分文不取!」
這可是下了血本了。
鹽鐵礦產,那是國家的經濟命脈,直接全送出去了。
兩邊你來我往,加價加得飛快,跟拍賣會上喊價似的,一個比一個喊得高,好處越給越多,生怕自己給少了,輸給對方。
從關稅全免,到每年進貢,再到軍權、礦產,越卷越兇,把安南的底褲都快送乾淨了。
到最後,二狗聽得都目瞪口呆。
「我的天,這哪是談邦交啊,這是王位競標現場啊!價高者得是吧?」他拍著大腿,笑得不行,「再喊下去,胡季犁都快把自己的內庫都捐出來了!連老婆本都要搭上了!」
錢多多扒拉著小算盤,噼裡啪啦算得飛快,越算眼睛越亮,笑得合不攏嘴:「好啊,接著卷,卷得越厲害,咱們賺得越多。不用咱們開口,他們自己就把底價亮出來了。這可比咱們主動去談劃算多了。」
「就這兩邊卷下去,咱們啥都不用幹,光拿好處就行了。穩賺不賠的買賣。」
議事廳裡,蕭戰坐在主位上,聽著兩邊不斷加碼的消息,神色始終平靜,慢悠悠地喝著茶,既不叫停,也不表態。
就這麼靜靜看著他們卷。
旁邊的比爾神父,羽毛筆都快寫飛了,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一邊寫一邊小聲嘀咕,藍眼睛裡滿是震撼:
「上帝啊……太神奇了……兩個勢力爭奪國家權力,不去打仗,不去動員軍隊,卻都來討好第三國,爭相讓利。大夏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說,就成了最終的裁決者。」
「這比戰爭高效一百倍,也可怕一百倍。不用流血,不用死人,就能得到比戰爭更多的利益。大夏的謀略,實在是太深不可測了。」
他寫著寫著,還在旁邊畫了個簡易的天平:左邊放著舊臣,右邊放著新王,中間的支點,是大夏的砝碼。
畫完,他盯著天平看了半天,由衷地感慨:「蕭國公,簡直是玩弄平衡的藝術大師。」
兩邊卷了一下午,卷到最後,都快把安南整個國家送出去了,實在沒什麼可加的了,才漸漸停了下來。
然後,就開始互相拆台。
阮文泰見加碼加不過了,開始瘋狂揭胡季犁的短:「國公,您可千萬別信他!他是篡位的,名不正言不順,反覆無常,陽奉陰違!之前還截留大夏貨物,言而無信!這種人,靠不住的!今天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能反悔!」
「我們就不一樣了!我們是正統,名正言順,最講信譽!說過的話絕對算數!」
胡季犁知道了,氣得七竅生煙,立刻反擊:「一派胡言!他們就是一群亂臣賊子,窮得叮噹響,隻會空口說白話!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能管好國家?到時候還得靠大夏貼錢,純粹是累贅!」
「寡人好歹是名正言順的安南王,政令暢通,說得出做得到!他們除了一張嘴,還有什麼?」
你說我篡位,我說你窮酸;你說我言而無信,我說你光說不練。
來來回回,翻來覆去,跟小學生吵架似的,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黑料,半點高級權謀都沒有。
底下人吵得熱鬧,蕭戰坐在上面,始終沒說話,就靜靜聽著,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跟看猴戲似的。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顯得格外從容淡定。
明明是安南的王位之爭,可最終的決定權,卻完完全全握在他手裡。
不用出兵,不用施壓,甚至不用主動開口。
隻需要往那兒一坐,兩邊自然會搶著討好,搶著讓利,把好處雙手奉上。
這才是頂級的掌控。
吵到最後,兩邊都沒詞了,都眼巴巴地看著蕭戰,等著他拍闆,等著他宣布「獲勝者」。
議事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蕭戰身上。
阮文泰緊張得手心冒汗,胡季犁心跳得飛快,都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期待的目光中,蕭戰放下茶杯,緩緩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