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課後作業,錢益謙的「家庭危機」
申時,下課。
蕭戰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沓作業紙,那沓紙在他手裡像一疊判決書。「今天的課後作業——回家把你們家上個月的賬目,用進銷存表重新整理一遍。明天交上來。誰不交,下次課站著聽。站著聽課還不許喝水。」
五十個大臣的臉同時垮了,那表情整齊得像是在照鏡子。
成國公舉手,那動作快得像是在戰場上發信號。「蕭國公,我家的賬目有好幾本,堆起來比我的膝蓋還高,一晚上整理不完。我能不能隻整理一個月的?挑一個月整理?我年紀大了,熬夜熬不動了,昨晚看賬本看到亥時就困了。」
蕭戰想了想。「可以。挑一個你們家花錢最多的月份。讓您看看錢都去哪兒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成國公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那我挑臘月。臘月花錢最多,買年貨、發賞銀、請客吃飯、給孩子們壓歲錢。我倒要看看,到底花了多少冤枉錢。我去年臘月覺得銀子花得像流水,但不知道流到哪兒去了。」
慶陽伯也舉手。「蕭國公,我家老三會畫表,我能不能讓他幫臣畫?他畫得快,畫得好看,比我畫的好看一百倍。我畫的那個表格,格子歪得像喝了酒。」
蕭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警告。「慶陽伯,作業是給您布置的,不是給您兒子布置的。您兒子已經考過會計證了,您還沒考。您讓兒子幫您畫,那您學什麼?您來培訓班是幹什麼的?您花了五十兩,就是為了讓兒子替您寫作業?」
慶陽伯縮了縮脖子,把舉著的手放下了。「我……我自己畫。我畫不好可以擦,擦不好可以重畫。反正草稿紙不用錢。」
錢益謙站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那絕望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發出的最後一聲呼救。「蕭國公,我家的賬目都是夫人管的。我連賬本在哪兒都不知道。我每次問夫人『咱家這個月花了多少錢』,夫人說『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又不管錢』。我就不敢問了。我怎麼整理?」
蕭戰看著他,那目光裡有同情,也有「你自己想辦法」的無情。「那您今天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夫人要賬本。說『夫人,我要學習會計,請您把賬本給我』。夫人會給您的。如果她不給,您就說『這是皇上禦批的會計證培訓班的作業,不交要罰站。我堂堂戶部尚書,被罰站,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夫人一聽是皇上的意思,肯定會給。皇上比夫人大——大概。」
錢益謙咬了咬牙,那咬牙的動作像是在下一輩子的決心。「我……我試試。我夫人脾氣不太好,上回我問她要賬本,她說『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我的東西你看什麼看』。」
教室裡響起一陣笑聲。
錢益謙的臉紅了,紅得像他早上吃的那個雞蛋的蛋黃。「我沒有私房錢。我的銀子都交給夫人了。每個月二兩零花錢,我都記賬,一分不差。我的賬本比戶部的賬本還清楚。收入:二兩。支出:早餐五個銅闆,午餐八個銅闆,晚餐七個銅闆,茶葉沒有,因為不喝茶,喝白水。」
蕭戰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錢大人,您真不容易。我佩服。」
錢益謙的腰闆挺了挺。
錢府。
錢益謙回到家,在門口站了很久。他數了數門上的銅釘,又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三遍都是四十九顆。他把大門推開了四分之一,又關上了。又推開了三分之一,又關上了。門房老李頭在門房裡看著他,實在忍不住了,探出頭來問了一句:「老爺,您這是要進門還是不要進門?您在這推來推去的,門都要被您推壞了。」
錢益謙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潛水的樣子,推開門,大步走了進去。那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奔赴戰場。
錢夫人正在正廳裡做針線,手裡縫的是一件舊棉襖,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她聽到腳步聲,頭也不擡。「回來了?吃飯了。今天燉了白菜豆腐,沒有肉。省著點吃。」
錢益謙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搓了搓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那表情像是在醞釀一句很重要的話,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咽了三次,終於憋了出來。
「夫人,臣想把家裡的賬本看看。」
錢夫人的針停了。那根針懸在半空中,針尖上還穿著一根白線,線頭微微抖動。她擡起頭,看著丈夫,目光裡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絲「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的警惕。
「看賬本?你看賬本幹什麼?你以前從來不看的。你連咱家每個月米多少錢都不知道,上次你買米,人家說二十文一斤,你說『這麼便宜,來十斤』。那米才十五文,你被坑了五文。」
錢益謙的臉紅了,那紅色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額頭,整個人像一盞紅燈籠。「臣在科學院的會計證培訓班學了進銷存表。老師——不,蕭國公說了,回去要把家裡的賬目整理一遍,明天交作業。不交要罰站。臣堂堂戶部尚書,被罰站,傳出去朝廷的臉面往哪兒擱?」
錢夫人放下針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像一把尺子,從頭頂量到腳尖,又從腳尖量到頭頂。「你?整理賬目?你連自己的私房錢藏哪兒都記不住,上回藏在枕頭底下,被我洗床單的時候翻出來了。你說是『忘在那兒的』。上上回藏在靴子裡,我穿的時候硌腳,掏出來一看,五兩銀子。你說是『備用的』。你到底有多少私房錢?說清楚。」
錢益謙的臉色白了,白得像他早上吃的那個饅頭。「夫人,沒有私房錢。我的銀子都交給您了。我每個月二兩零花錢,我都有賬。我的賬本在這兒——」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本本,遞過去。本子是舊的,邊角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寫著「錢益謙私用賬」六個字,字跡工整。打開一看,每一頁都記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早餐銅闆若幹,午餐銅闆若幹,晚餐銅闆若幹。每一筆都有日期、項目、金額,連買了一個饅頭都記著。
錢夫人翻了幾頁,嘴角抽了一下。「你連買個饅頭都記?一個饅頭三文錢,你也記?」
錢益謙理直氣壯:「三文錢也是錢。積少成多,聚沙成塔。我現在雖然當了尚書,但不敢忘本。該省的省,該記的記。不記賬,就不知道錢去哪兒了。不知道錢去哪兒了,家就敗了。」
錢夫人沉默了片刻。她把賬本還給錢益謙,站起來,走到櫃子前,打開鎖,從裡面搬出一摞賬本。那一摞賬本整整齊齊,按年份排列,每一本都用牛皮紙包著封皮,上面寫著年份和月份。
「這是咱家近十年的賬本。每一筆開銷都記著。你看看吧。」
錢益謙接過那摞賬本,手在抖。不是因為重,是因為感動。他沒想到夫人把賬記得這麼清楚,比他記得還清楚。他隻記自己的零花錢,夫人記的是全家的開銷。
「夫人,您……您辛苦了。」
錢夫人擺了擺手。「辛苦什麼?過日子就得算計。不算計,家就敗了。你不是老說『戶部的銀子要省著花』嗎?家裡的銀子也一樣。你省,我比你更省。我這件棉襖穿了十年了,補丁摞補丁,我都不好意思穿出去。但穿在家裡,暖和就行。」
錢益謙的眼眶紅了。他站起來,走到夫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夫人,謝謝您。」
錢夫人瞪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別酸了。快去整理賬目,明天還要交作業呢。別又像上次寫奏章一樣,寫到半夜三更,第二天頂著黑眼圈上朝。」
錢益謙應了一聲,抱著一摞賬本,快步走向書房。那步伐輕快得像年輕了十歲。
錢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起來。她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到隻有自己能聽見:「這老頭,還知道上進。不容易。」
亥時,錢府書房。
油燈亮著,燈芯燒得噼啪響,火焰一跳一跳的,把牆上錢益謙的影子晃得像在跳舞。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賬本、白紙、炭筆、算盤。賬本翻開到臘月那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開銷。
他把表格畫好。格子畫了擦,擦了畫,畫了三遍才畫直。數字寫了擦,擦了寫,寫了五遍才對齊。
「臘月初三,豬肉五斤,支出五十文。」他算了一下,五十文五斤,一斤十文。便宜。他記得市價是十二文,買便宜了。他在旁邊打了一個勾。
「臘月初五,豆腐十塊,支出十五文。」一塊豆腐一文半,正常價。打勾。
「臘月初八,臘八粥材料,支出八十文。」紅棗、蓮子、桂圓、糯米,八十文,差不多。打勾。
「臘月十五,年貨,支出五兩。」五兩!什麼年貨要五兩?他翻了翻明細,沒有。隻有一個「年貨」二字。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在「五兩」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臘月二十,新衣裳,支出三兩。」三兩一件衣裳?誰的衣裳?他看了一眼備註,寫著「老爺」。他自己?他什麼時候做了新衣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補了十八個補丁的朝服,不記得最近做過新衣裳。
「臘月二十五,祭祖供品,支出二兩。」二兩供品?什麼供品這麼貴?他記得去年祭祖,隻花了五百文。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那川字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他在這些條目下面畫了橫線,在旁邊打了一個個問號。問號畫得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像是在喊「這不對勁」。
他開始用進銷存表整理。
舊存——月初手頭餘銀:五兩三錢。
新收——本月收入:俸祿、冰敬炭敬,共計一百二十兩。
支出——本月所有開銷:他一條一條地加,用豎式計算,對齊個十百千。算了一遍,支出八十七兩四錢。
實存——應該剩多少?五兩三錢加一百二十兩等於一百二十五兩三錢,減去八十七兩四錢,等於三十七兩九錢。
他翻了翻賬本最後一頁,上面寫著「月底實存:三十七兩九錢」。對上了。總數沒錯。
但那些有問號的條目,加起來是多少?五兩年貨,三兩年衣裳,二兩祭祖供品,還有幾筆零零碎碎的「雜項」,加起來——他用豎式又算了一遍——十五兩六錢。
十五兩六錢!夠他吃多少頓饅頭?夠他買多少雙靴子?夠他喝多少杯茶?他算不出來,反正很多。
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嗒嗒嗒。然後拿起筆,在白紙上寫下了幾行字——「存疑支出:臘月十五年貨五兩,無明細。臘月二十新衣裳三兩,臣不記得做過新衣裳。臘月二十五祭祖供品二兩,去年隻花五百文。雜項若幹,共計五兩六錢,無明細。」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很多東西——有「我終於發現問題了」的釋然,有「我居然能發現問題了」的驚喜,也有「管家是不是有問題」的懷疑。
錢夫人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來,放在桌上。「還沒算完?都亥時了,明天還要上朝呢。你的身體不要了?你去年冬天咳嗽了三個月,忘了?」
錢益謙揉了揉眼睛。「夫人,臣發現了一些問題。」
他把那張紙遞給夫人。錢夫人接過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年貨五兩?我記得那年貨是管家置辦的。我問他要明細,我說『年貨就是年貨,哪有明細』。我就沒再問了。新衣裳三兩?我沒給你做過新衣裳。你自己也沒做過。這銀子去哪兒了?祭祖供品二兩?我記得祭祖隻花了五百文,剩下的銀子……」
她沒有說下去,但錢益謙懂了。
「夫人,我明天去問問管家。」
錢夫人看著他,目光裡有擔憂,也有信任。「你問。問清楚。如果真是他貪了,換人。咱家不缺那點銀子,但不能讓人把咱們當傻子。」
錢益謙點了點頭。他把表格和賬本收好,整齊地摞在桌角,邊角對齊,像改造營裡疊被子一樣。
錢夫人看著那個整齊的桌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整理東西了?以前你的書房跟被炮仗炸過一樣。」
錢益謙挺了挺胸。「在培訓班學的。蕭國公說了,桌面整齊,腦子才能整齊。腦子整齊,賬才能整齊。」
錢夫人沒說話,端著空碗走了。
錢益謙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棗樹的枝丫上。他忽然覺得,五十兩銀子,花得值。不是因為他學會了算賬,是因為他學會了發現問題。發現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