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作業檢查,錢老摳的「家醜外揚」
第二天,辰時,科學院第三教室。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課桌上畫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格子。五十個官員坐在座位上,面前攤著昨晚熬到半夜才完成的進銷存表作業。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忐忑不安,有人偷偷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
蕭戰站在講台上,一份一份地翻看作業。他的表情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時而嘴角抽搐。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幾隻麻雀在棗樹上嘰嘰喳喳,像是在說「這幫大人比我們還吵」。
翻到錢益謙的作業時,蕭戰的手停了。他看了好一會兒,擡起頭,目光落在最後一排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上。
「錢大人。」
錢益謙站起來,腿有點抖。他穿了那件補了十八個補丁的朝服,袖口的線頭又開了,他出門前用漿糊粘了一下,但好像又開了。「在。國公爺有何指教?」
蕭戰拿起他的作業紙,對光展示給全班看。「錢大人這份作業,賬目全對,備註詳實,格式規範。但是——」他的手指點在「存疑支出」一欄,「這三筆,共計十五兩六錢。你查出來了?是什麼?」
錢益謙的臉紅了,紅得像他早上吃的那個紅棗饅頭,紅得發亮。「查……查出來了。是管家虛報的。年貨五兩,實際隻花了一兩八錢;新衣裳三兩,根本沒做;祭祖供品二兩,實際隻花了五百文。還有幾筆雜項,加起來五兩六錢,都沒有明細。」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成國公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得像在操場上喊口令:「老錢,你不是號稱『錢半兩』嗎?出門吃飯從不超半兩,買包茶葉都要猶豫三天,結果被管家騙了好幾年?這叫什麼?這叫『省了鹽,酸了醬』!」
錢益謙的臉更紅了。「我……我那是信任!管家跟了我十五年,我以為他是自己人。我自己摳門,對他可不摳,逢年過節賞銀從沒少過。」
兵部侍郎張承宗補了一刀:「所以管家想——這老摳對自己都這麼狠,對我肯定更狠,不如我先下手為強?」張承宗說完自己先笑了,周圍的人也笑了。
錢益謙瞪了他一眼:「你少說風涼話。你回去查查你家賬,說不定比我更慘。」
張承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心虛了,因為他確實沒查過。
慶陽伯捋著鬍鬚,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看透了」的老成:「錢大人,你管著天下錢糧,怎麼自家的賬被人騙了好幾年?這叫『遠能審天下糧倉,近不識自家廚房』。」
錢益謙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像一塊燒紅的鐵。他拱了拱手,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和一絲自嘲:「各位說得對。我以前不看賬本,總覺得自家賬目夫人管著就行。我隻管掙錢,不管花錢。我錯了。以後我改。管家已經捲鋪蓋走了,回頭招賬房的話,一定讓他先考一個會計證。」
蕭戰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錢大人,您這是現學現用。不錯。」
錢益謙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蕭戰:「這是我查出來的詳細清單。每一筆虛報都標了日期、金額、經手人。我已經讓管家——不對,前管家——簽字畫押了。要不要送順天府?」
蕭戰看了一眼清單,遞迴去。「你自己決定。你家的銀子,你做主。」
成國公在旁邊起鬨:「送!送順天府!讓他蹲大牢!貪污十五兩六錢,夠判兩年了!」
錢益謙搖了搖頭。「算了。他跟了我十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銀子他退回來了,人我辭了。兩清。」
慶陽伯嘆了口氣:「老錢,你就是心太軟。對自己摳門,對別人大方,結果被人坑。你這是典型的『對自己吝嗇,對他人慷慨』綜合征。」
錢益謙瞪了他一眼:「你少在那拽文。你考了多少分?作業合格了嗎?」
慶陽伯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說話了。
下午,作業檢查完後,蕭戰從抽屜裡掏出一沓卷子。卷子是科學院印的,封面印著「會計證資格考試(初級)」幾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憑此證可擔任錢糧相關職務,無證者不得上崗」。封面的邊角用紅繩紮著,一看就是認真準備的。
「諸位,這幾天的課你們也聽了,作業也做了。今天,正式考試。」蕭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釘得穩穩的。「考試時間一個時辰,滿分一百,六十分及格。及格者發會計證。不及格者,五天後補考。補考再不及格,重修。重修再交五十兩——概不賒賬,不退款,不補課。」
教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那聲音整齊得像是在排練合唱。五十張臉,五十種表情——有人自信滿滿,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已經開始在袖子裡偷偷翻筆記了。
成國公舉手:「國公爺,能不能開卷?」
蕭戰看了他一眼。「成國公,您打仗的時候能開卷嗎?敵軍會等您翻兵書嗎?」
成國公:「……不能。」
蕭戰:「那就閉卷。」
成國公縮了縮脖子。
蕭戰把卷子發下去。每張卷子上都有五種題型——阿拉伯數字書寫(把漢字數字轉換成阿拉伯數字)、豎式加減法(五道)、豎式乘法(五道)、進銷存表填制(根據給出的舊存、新收、支出,算實存)、案例分析(判斷賬目是否有問題,並說明理由)。
「開始。一個時辰,中間不許交頭接耳,不許傳紙條,不許用算籌。隻能用豎式。」
錢益謙拿到卷子,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裡有了底。他深吸一口氣,提筆開始寫。阿拉伯數字寫得工工整整,豎式的數位對得整整齊齊,借位的小墨點點得恰到好處——不大不小,剛夠看清,又不浪費墨水。
他旁邊坐著的張承宗就沒這麼淡定了。張承宗在兵部號稱「張快手」,算盤打得噼裡啪啦,但豎式是新學的,手有點生。他寫到第三道加法題的時候,把進位忘了,算出來的結果少了十。他檢查了一遍,發現了,改過來,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圈圈提醒自己。
坐在錢益謙後面的翰林院周學士,拿起卷子的第一反應是——皺眉。他把卷子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拿錯。然後在阿拉伯數字書寫那一題,他寫了一個「0」,畫得圓圓的,像個月餅。寫「8」的時候,畫了兩個摞在一起的圓圈,上面的圈太大,下面的圈太小,像個歪戴的帽子。
他旁邊的王翰林湊過來看了一眼,小聲說:「周大人,您這個『8』,怎麼像個歪脖子葫蘆?」
周學士瞪了他一眼:「你管我?能認出來就行。」
王翰林:「那您這個『0』呢?像個燒餅。您是不是餓了?」
周學士:「閉嘴。考試呢。」
最慘的是馬鐵柱將軍。他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攤著卷子,手裡的炭筆像握大刀一樣握著,筆桿都快被他攥斷了。他在阿拉伯數字書寫一題,寫了「0」,畫了個圈,圈畫得太大,旁邊沒地方寫別的數字了。他又寫「1」,畫了一豎,歪歪扭扭的,像個喝醉了酒的人在走直線。
豎式加減法,他算了三遍,三遍結果都不一樣。加法題算出來的數比減法的結果還小,減法題算出來的數比加法的結果還大。他盯著卷子看了半天,實在想不通,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張承宗,想偷瞄一眼,張承宗用手捂住了卷子。
「馬將軍,國公爺說了,不許交頭接耳。」
馬鐵柱嘟囔了一句:「我不交頭接耳,我就看看您用的什麼紙。這紙挺好,哪買的?」
張承宗:「……科學院統一發的。您桌上也有一沓。」
馬鐵柱低頭一看,自己桌上確實有一沓白紙,他剛才當墊闆用了。
一個時辰後,蕭戰敲了敲桌子。「時間到。停筆。老吳收卷。」
老吳拿著一個木盒子,挨個收卷子。收到馬鐵柱的時候,看到他的卷子上塗塗改改,像一幅抽象畫,老吳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沒說話。
馬鐵柱把炭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長出一口氣。那口氣出得又長又重,像是在水裡憋了好久終於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