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最後的對話
蕭戰是被劉瑾親自請進養心殿的。
那日是臘月十九,京城飄著細碎的雪花。蕭戰剛從兵部回來,靴子上還沾著泥,就被劉瑾堵在了國公府門口。
「國公爺!」劉瑾的聲音劈了叉,眼眶紅得嚇人,「皇上宣您即刻入宮!」
蕭戰心裡「咯噔」一下。
他翻身上馬,一路狂奔進宮。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卻感覺不到冷。
養心殿還是那個養心殿,藥味還是那個藥味。但這一次,蕭戰一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同——
太安靜了。
章明鶴跪在殿外,以頭觸地,肩膀微微顫抖。四個太醫跪在他身後,個個面如死灰。
蕭戰沒有停步,直接推門而入。
禦榻上,皇帝靠在枕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見蕭戰進來,嘴角微微揚起。
「來了?」
蕭戰走到榻邊,單膝跪地。
「臣蕭戰,叩見皇上。」
「起來。」皇帝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坐。」
蕭戰起身,拉過圓凳坐下。
兩人對視。
皇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副表情,朕還是頭一回見。」
蕭戰沒說話。
皇帝說:「平時你不是挺能貧的嗎?今天啞巴了?」
蕭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
皇帝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奇怪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不舍,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蕭戰,」他輕聲說,「朕可能撐不到一個月了。」
蕭戰渾身一僵。
皇帝繼續說:「朕自己也清楚。」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朕這身子,早就油盡燈枯了。能撐到今天,已經是老天爺開恩。」
蕭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皇上,」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您知道嗎,臣這輩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您。」
皇帝挑眉:「哦?朕還以為你最佩服的是你自己。」
蕭戰搖搖頭,難得認真起來。
「臣佩服的人不多。北境那些戰死的兄弟算一批,沙棘堡那些餓著肚子還死守城牆的將士算一批,趙疤臉那種跟著臣出生入死多年沒怨言的算一批。」
他看著皇帝,一字一頓:
「您,算一個。」
皇帝愣了愣。
蕭戰說:「臣是個粗人,不懂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但臣知道一件事——您這輩子,不容易。」
「您登基的時候,大夏是什麼樣子?國庫空虛,邊患四起,朝堂上黨爭不斷,民間盜匪橫行。換了別人,早就被這幫爛攤子壓垮了。」
「可您撐下來了。三十年,您撐著這個千瘡百孔的江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蕭戰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臣見過太多當官的,嘴上說著忠君愛國,心裡全是自己的小算盤。可您不一樣。您是真的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的。」
「您有過錯,犯過糊塗,信錯過人。可您從不推卸責任,從不把過錯甩給別人。」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
「在臣眼裡,您是個好皇帝。也是個好父親。」
皇帝怔怔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蕭戰,」他的聲音很輕,「你覺得承弘怎麼樣?」
蕭戰看著他。
皇帝說:「他會是個好皇帝嗎?」
這個問題,蕭戰想過很多次。
從他第一次見到李承弘那天起,從他看著那個少年在睿王府書房裡對著賬冊抓耳撓腮那天起,從他看著那個少年在朝賀大典上鎮定自若地面對萬國使團那天起——
他就在想這個問題。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皇上,臣不知道。」
皇帝挑眉:「不知道?」
「對,不知道。」蕭戰說,「臣不知道殿下會不會是個好皇帝。臣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好皇帝。」
皇帝愣了愣。
蕭戰繼續說:「難道好皇帝有一個標準存在嗎?像做考題一樣,答對了就是好皇帝,答錯了就不是?」
他搖搖頭:「臣不這麼想。」
「臣隻知道,殿下有一顆仁善之心,有一顆愛民之心。」
「去年江南糧荒,十幾萬災民流離失所。殿下親自去賑災,在泥水裡站了三天,腿都泡爛了,愣是沒吭一聲。那些災民吃什麼,他就跟著吃什麼。那些災民睡哪兒,他就跟著睡哪兒。」
「有官員勸他回城休息,他說:『百姓還在受苦,我有什麼臉休息?』」
蕭戰看著皇帝,目光坦然:
「臣不知道這算不算好皇帝的標準。但臣知道,這比那些坐在高堂上指手畫腳、自己卻從不去看看百姓死活的官員,強一萬倍。」
「殿下渴望被認可,渴望做出成績給皇上看,給朝臣看,給天下人看。可他從不強迫別人吹捧他。有官員給他寫歌功頌德的文章,他看了直接扔回去,說『我要的是實打實的政績,不是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他能與民同甘共苦。江南那些災民,至今還念著他的好。有老人說,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皇子。」
蕭戰頓了頓,聲音放輕:
「皇上,古今有多少帝王,暴虐成性,視百姓如草芥?有多少帝王,好大喜功,把江山當兒戲?有多少帝王,喜歡阿諛奉承,聽不得半句真話?」
「殿下現在的表現,已經超越了歷史上大多數皇帝。他欠缺的,隻是經驗而已。」
他直視皇帝的眼睛:
「臣不是吹捧他。臣最不擅長的就是撒謊。臣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
殿內安靜了很久。
皇帝靠在枕上,望著帳頂,久久不語。
蕭戰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皇帝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蕭戰,」皇帝說,「你知道嗎,朕這輩子,問過很多人這個問題。」
「朕問過徐階,問過林章遠,問過張承宗,問過太傅,問過皇後。每個人都給朕一個答案。」
「徐階說:太子仁厚,可繼大統。林章遠說:太子勤勉,假以時日必成明君。張承宗說:太子雖年輕,但有蕭國公輔佐,無礙。」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可隻有你,跟朕說不知道。」
蕭戰一愣。
皇帝看著他,目光中有欣慰,有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你說不知道,說明你是真的在用心想這個問題,不是隨口敷衍。你說殿下有仁善之心、愛民之心,說明你是真的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你說殿下已經超越了歷史上大多數皇帝,說明你是真的拿那些昏君暴君做過對比。」
他輕輕嘆了口氣:
「蕭戰,有你這句話,朕放心了。」
蕭戰喉嚨發緊。
他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皇帝靠在枕上,閉上眼睛。
「朕累了,」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你回去吧。」
蕭戰站起身,走到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
禦榻上,皇帝閉目而卧,瘦削的臉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安詳。那隻曾經握過玉璽、指點江山的手,無力地垂在榻邊。
蕭戰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入宮覲見時的情景。
那時候皇帝坐在禦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問:「你就是蕭戰?」
那時候他跪在大殿上,心裡想:這皇帝看著挺精神,應該是個明君。
現在他知道,他當初沒看錯。
這個皇帝,確實是明君。
隻是這盞燈,就要燃盡了。
蕭戰推門而出。
殿外,雪下得更大了。
李承弘跪在廊下,一動不動。雪花落在他肩上、發間,積了薄薄一層。
蕭戰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殿下。」
李承弘擡起頭,眼眶通紅。
「四叔……父皇他……」
蕭戰沉默片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皇上剛歇下。」他說,「殿下,您得撐住。」
李承弘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蕭戰站起身,大步離去。
雪越下越大,將他的腳印一層層覆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