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祠堂裡的談判
祠堂裡,蕭戰早就接到信兒了。他壓根沒挪窩,依然大馬金刀地坐在原本供桌的位置——現在那裡擺著把太師椅,算是他的「教主寶座」。李承弘坐在下首左側,面前擺著賬本和算盤。三娃在右側整理藥材,狗兒好奇地扒著門框往外看。五寶則抱著胳膊,靠在裡間的門框陰影裡,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
特使帶著擡箱子的八個人,頗有點氣勢洶洶地走進祠堂。一進來,他先快速掃了一眼。祠堂簡陋,但收拾得乾淨,人氣很旺。正中的「財神牌位」讓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再看座上那人——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草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神……像在看猴戲。
特使心裡先虛了三分,但架子不能倒。他清了清嗓子,準備先聲奪人:「閣下便是趙教主?吾乃……」
「行了行了,知道了,凈業教的特使嘛。」蕭戰不耐煩地擺擺手,打斷他的開場白,二郎腿晃了晃,「有事說事,屁放響點。老子忙得很,沒空聽你唱戲。」
「你!」特使氣結,他準備了一肚子的威逼利誘的華麗辭藻,全被這句粗話噎了回去。他強忍怒氣,決定直入主題,「趙教主,明人不說暗話。王家村,乃至黑山縣,歷來是我凈業聖教教化之地,信眾廣布。閣下在此另立山門,廣收教眾,恐怕……不合規矩吧?」
「規矩?」蕭戰掏掏耳朵,彈了彈並不存在的耳屎,動作極其不雅,「啥規矩?你定的?地皮上寫你名了?你叫它一聲,看它答應不?」
「噗——」門口偷看的狗兒沒忍住,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連李承弘都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特使面具下的臉漲得通紅:「趙教主!休要胡攪蠻纏!聖教在此經營多年,早已是民心所向!閣下此舉,乃是挑釁!」
「民心所向?」蕭戰把草莖換了個邊叼著,嗤笑道,「老子來了七天,收了三千民心。你們經營三年,現在民心在哪呢?在老子這兒領糧食看病呢!你跟我說民心所向?向哪了?向你們那刷鍋水仙水,還是向每月三十鞭子?」
句句紮心,字字見血。特使被懟得呼吸急促,指著蕭戰:「你、你簡直……粗鄙不堪!」
「對,老子就粗鄙了。」蕭戰居然點頭承認了,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可老百姓就喜歡老子這粗鄙的實在。不像你們,穿得人模狗樣,凈幹些不是人的事兒。」
特使知道在氣勢和口舌上徹底輸了,再糾纏下去隻會更難看。他深吸幾口氣,決定轉換策略,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趙教主,何必如此劍拔弩張?天下教門,殊途同歸,都是為了導人向善,救濟蒼生。咱們……其實可以合作。」
「哦?怎麼個合作法?」蕭戰似乎來了點興趣,坐直了身子。
特使一看有門,連忙道:「簡單!你們呢,繼續發你們的糧,看你們的病,收攏人心。我們呢,負責為信眾祈福消災,收取供奉。咱們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可以共享信眾名錄。你們需要人手,我們可以提供;我們需要……嗯,一些物資,你們也可以支持。如此一來,相安無事,共同發財,豈不美哉?」
他說得天花亂墜,心裡打的算盤是:先穩住你,等摸清底細,或者總壇騰出手來,再收拾你不遲。
蕭戰聽完,摸著下巴,做思考狀。特使心中暗喜。李承弘則微微皺眉,看向蕭戰。
隻見蕭戰思考了足足三秒,然後一本正經地問:「共同發財?怎麼個共同法?你們那供奉,分我幾成?」
特使一愣,沒想到他這麼直接,猶豫了一下:「這個……具體可分潤三成……」
「三成?」蕭戰打斷他,一臉嫌棄,「你們拿七成,我就拿三成?還得幫你們維持人心?當老子是叫花子呢?」
「那……四成?」特使咬牙加碼。
蕭戰搖搖頭,嘆了口氣,用一種「你這孩子怎麼不開竅」的眼神看著特使:「我說,特使大人,你還沒明白嗎?」
他站起身,慢慢踱到特使面前。蕭戰身材高大,雖然穿著破爛,但那股戰場上淬鍊出來的煞氣和居高臨下的壓迫感,讓特使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老子最煩的,就是你們這種拿孩子獻祭,拿鞭子嚇人,拿刷鍋水騙錢的玩意兒。」蕭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特使心上,「還合作?共享信眾?共享你們拐賣孩子、殺戮孩童的名錄嗎?啊?」
特使如遭雷擊,猛地擡頭,面具後的眼睛瞪得滾圓:「你、你胡說八道什麼!聖教慈悲為懷,豈會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你這是污衊!」
「污衊?」蕭戰冷笑,忽然閃電般出手,一把抓住特使的衣領,將他拉到眼前,兩人面具和臉幾乎貼到一起。蕭戰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京城南郊,枯井地窖,三十七個孩子的冤魂,每天晚上都在哭呢。需不需要老子請幾個上來,跟你這位『特使』大人,好好聊聊?」
特使渾身劇震,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在教內也是絕密!難道他真是京城來的?有備而來?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讓他雙腿發軟,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蕭戰鬆開他,還嫌棄地拍了拍手,好像沾了什麼髒東西。特使踉蹌後退,被身後擡箱子的壯漢扶住,才沒一屁股坐在地上。
特使驚魂未定,腦子一片空白。扶著他的壯漢低聲道:「特使,禮物……」
對,禮物!還有最後一招!特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強行鎮定下來,色厲內荏地指著那四個紅木箱:「趙、趙教主!休要轉移話題!今日吾等奉老母法旨,特來賜下厚禮,以示友好!你方才污衊聖教,若不道歉,這禮物……」
他想用禮物找回點場子,順便岔開那可怕的話題。
蕭戰似笑非笑地走回座位坐下,翹起二郎腿:「厚禮?行啊,打開瞧瞧。讓老子開開眼,看看你們那老母,能賜下什麼好東西。」
特使定了定神,示意打開箱子。
第一個箱子打開,嚯!白花花一片,全是銀錠!碼得整整齊齊,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反射著誘人的光芒。圍觀的村民和護法隊員們發出一片低低的驚嘆。這麼多銀子!
特使找回一點自信,挺了挺胸:「此乃老母賜下的『功德銀』一百兩!趙教主可用來購買糧草,施恩信眾。」
蕭戰瞥了一眼,沒動,反而對三娃擡了擡下巴:「孫神醫,勞駕,驗驗。咱教裡賬目透明,收禮也得驗明正身,免得有人說咱們收黑錢。」
三娃應了一聲,走上前。他先拿起一錠銀子,掂了掂,又仔細觀察了一下色澤,然後從隨身藥箱裡拿出一根細長的銀針——真是銀針,不過是用來試毒的。他用力在銀錠底部不顯眼的地方颳了刮。
刮下來的粉末,在光線下明顯泛灰,而非純銀的亮白。
三娃又聞了聞,眉頭皺起。他走回蕭戰身邊,低聲道:「四叔,銀子是摻了鉛的,隻有表面一層是銀,裡面芯子恐怕鉛佔了六七成。而且……銀錠底部有股淡淡的酸味,可能是用劣質藥水洗過,讓表面看起來更亮。」
他的聲音雖低,但在寂靜的祠堂裡,前排的人都能聽見。
「什麼?摻鉛的?」
「表面一層?這不是糊弄人嗎!」
「哎呀,我說怎麼看著有點不對勁!」
村民們頓時議論紛紛,看向特使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特使的臉色「唰」地白了,急道:「你、你血口噴人!這是真正的官銀!」
蕭戰沒理他,指了指第二個箱子。箱子打開,是幾匹綢緞,顏色鮮艷。
這次不用蕭戰吩咐,狗兒機靈地跑過去,拿起一匹綢緞的邊角,用力搓了搓,又對著光看了看,大聲說:「蕭叔!這綢子看著亮,但線頭粗,織得松,搓幾下就起毛了!是劣等綢,染了鮮艷顏色唬人的!還不如咱教裡準備給大家換的棉布實在呢!」
特使的臉開始發青。
第三個箱子打開,是幾盒「珍稀藥材」,包裝精美。
三娃隻是遠遠看了一眼,就搖頭:「人蔘須子泡發的,當歸是陳年劣貨生了蟲,那鹿茸……像是牛角片染的。沒一樣真的。」
特使渾身發抖,幾乎站不穩。
第四個箱子,也是最重的箱子打開。裡面是一尊尺餘高的白玉雕像,雕的是個慈眉善目的婦人,手托凈瓶,正是「無極老母」的法相。玉質看起來溫潤細膩,在昏暗的祠堂裡彷彿自帶微光。
「此乃老母親手加持過的白玉法像!價值連城!供奉堂中,可保你教派昌隆,百邪不侵!」特使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了。
蕭戰這次親自走了過去。他拿起那尊玉像,入手頗沉。他對著門口的光線,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聲音沉悶。他忽然咧嘴一笑,看向特使:「價值連城?保我昌隆?」
特使強撐著點頭。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蕭戰雙手捧著玉像,高高舉起,然後——鬆手。
「啪嚓——嘩啦!」
玉像結結實實摔在青磚地上,瞬間碎裂!但不是玉石崩裂的清脆聲,而是類似陶器破裂的悶響。碎片飛濺,裡面露出的根本不是玉石的斷口,而是灰撲撲的……泥胚!隻有表面薄薄一層像是玉粉混合膠質的東西。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一地「玉」碎和裡面的泥胚。
蕭戰彎腰,撿起一塊較大的、還帶著點「玉皮」的碎片,在特使眼前晃了晃:「就這?泥菩薩刷層粉,就敢說價值連城?還老母親手加持?你們那老母是泥瓦匠出身吧?手藝還挺潮,沒幹透就拿出來糊弄人?」
「哈哈哈哈!」短暫的寂靜後,祠堂內外爆發出震天響的鬨笑。村民們笑得前仰後合,護法隊員們笑得直拍大腿,連一向矜持的李承弘都忍不住以袖掩面,肩膀抖動。狗兒更是笑得蹲在地上直捶地。
特使的臉,從白到青,從青到紫,最後變得黑如鍋底。他指著蕭戰,手指顫抖,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身後的壯漢們也傻眼了,擡著空箱子,不知所措。
鬨笑聲漸漸平息,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譏諷和快意。
蕭戰把手裡那塊「玉」碎片隨手扔回碎片堆,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走回座位坐下。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嚴肅。
「特使大人,」蕭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祠堂,「戲也演了,禮也『送』了,屁也放完了。現在,該聽老子說幾句了吧?」
特使喘著粗氣,怨毒地盯著蕭戰。
蕭戰伸出三根手指:「回去,告訴你們那個藏在耗子洞裡的『無極老母』,還有你們總壇那些裝神弄鬼的玩意。三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三天之內,第一,把你們拐騙、綁架的所有孩子,一個不少,全給我放回來!第二,把你們這些年從百姓手裡騙走的血汗錢、糧食,能吐出來多少吐出來多少!第三,你們總壇從上到下,所有頭目,自己捆了,滾去黑山縣衙——哦,縣太爺病了,那就去州府衙門投案自首!」
「否則——」蕭戰站起身,龐大的身影在祠堂內投下壓迫感十足的陰影,他咧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三天之後,老子就帶著咱們緻富教這三千兄弟姐妹,還有他們手裡的鋤頭、鐮刀、扁擔,去你們那個什麼『無極聖壇』做客!親自幫你們『掃掃業障』,『清清罈子』!看看是你們那泥塑的老母厲害,還是老百姓的鋤頭硬!」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驚雷炸響:「聽清楚了嗎?滾!」
最後一個「滾」字,蘊含著他多年沙場積累的殺氣,如同實質的衝擊,撞向特使等人。
特使嚇得肝膽俱裂,再也支撐不住,怪叫一聲,轉身就跑,連面具歪了都顧不上扶。那八個擡箱子的壯漢也如夢初醒,扔下空箱子,連滾爬爬地跟著逃出了祠堂,那狼狽樣,比喪家之犬還不如。
祠堂內外,再次爆發出歡呼和掌聲。
「趙教主威武!」
「說得好!讓他們滾!」
「三天!踏平他們總壇!」
蕭戰擡手壓下歡呼,對狗剩吩咐:「把這些『厚禮』收拾一下。銀子融了,看看還能煉出幾兩真銀,入公賬。綢緞、假藥材,看看能不能廢物利用,實在不行燒了。那泥菩薩……」他嫌棄地看了一眼,「找個地方埋了,別髒了地。」
「是!教主!」狗剩響亮地答應,帶人麻利地收拾起來。
等眾人興奮地散去,祠堂裡隻剩下蕭戰、李承弘、三娃、狗兒和隱在暗處的五寶。
李承弘走到蕭戰身邊,低聲道:「四叔,這下徹底撕破臉了。他們肯定不會坐以待斃。三天,怕是會有大動作。」
蕭戰重新叼上一根草莖,恢復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老子就怕他們沒動作。縮在耗子洞裡,反而不好抓。承弘,你那邊,孫有德那條老狐狸,有什麼動靜?」
李承弘:「按兵不動,繼續裝糊塗。不過,劉同知私下接觸過兩個混進咱們教裡的人,被五寶的人盯住了。」
「盯緊了。官匪勾結,遲早露出馬腳。」蕭戰點頭,又看向三娃和狗兒,「三娃,抓緊培訓郎中,特別是外傷急救。狗兒,跟著你五寶姐,多學多看,機靈點。」
「是,四叔(蕭叔)!」
五寶從陰影裡走出,聲音清冷:「黑山縣總壇剛才飛出去三隻信鴿,往不同方向。已經截下一隻,正在破譯。另外,王三家附近多了幾個生面孔,像是監視,也像是滅口。」
蕭戰眼中寒光一閃:「看來,有些人要狗急跳牆了。也好,都引出來,一鍋燴了!」
他走到祠堂門口,望著遠處陰沉的天色和隱隱可見的黑山縣方向,喃喃道:「三天……就看這群魑魅魍魎,能玩出什麼花樣了。」
祠堂外,緻富教的三千「兄弟姐妹」們,熱情依舊高漲,但空氣中,已經悄然瀰漫開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而黑山縣那座最大的宅院裡,此刻恐怕已是一片驚怒交加的混亂。
三天之期,就像一根緩緩收緊的絞索,套在了凈業教的脖子上。是魚死網破,還是土崩瓦解?好戲,才剛剛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