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秘密信件
凈業教特使連滾帶爬逃走的當晚,王家村祠堂後頭的偏房裡,油燈一直亮到深夜。
蕭戰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攤著張粗糙的黃麻紙,手裡捏著根禿了毛的毛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娘的,比砍人還費勁。」蕭戰啐了一口,又重新鋪開一張紙。
李承弘端著碗剛熬好的小米粥進來,見狀忍不住笑:「四叔,要不我來寫?」
「你來寫算怎麼回事?」蕭戰瞪眼,「那幫老兵痞子認我的字兒——雖然醜,但醜得有特色,他們認得。你那一手館閣體,他們看了還以為朝廷下聖旨呢,嚇都嚇尿了。」
他說著,又憋出一行字,寫完了自己瞅瞅,還是不滿意,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哪寫過這麼文縐縐的東西……五寶!」
五寶悄無聲息地從房梁陰影裡飄下來——是真的飄,一點聲兒沒有,把正在喝粥的李承弘都驚得手抖了抖。
「四叔。」五寶站定,黑衣黑髮,襯得小臉在油燈下更白了。
「你那信鴿,最快幾天能到沙棘堡?」蕭戰問。
「北境路遠,八百裡加急軍報要三天。夜梟的信鴿經過特殊訓練,能飛得更高更快,中途有四個接力點換鴿。」五寶聲音清冷,像碎冰碰瓷碗,「若是天氣好,不吃不喝不睡覺飛,兩天一夜能到。但鴿子也要休息,實際最快也要兩天半。」
蕭戰掰著手指頭算:「特使今天滾蛋,三天後就是最後期限。他們肯定要搞事,說不定明天就開始……兩天半,來得及。就是人來了得立刻幹活,沒時間休整。」
五寶難得主動問了句:「四叔真要調兵?雖說都是退役老兵,但三百人集體離營,若無兵部調令,被禦史知道了,終究是個把柄。李鐵頭將軍仍在邊軍序列,這事……」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容易被人扣上「私調邊軍,圖謀不軌」的帽子。
蕭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有點瘮人:「調什麼兵?誰說老子調兵了?」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這次不糾結了,筆走龍蛇——如果蚯蚓爬也算龍蛇的話——唰唰唰寫下一行字。寫完了,拎起來吹了吹墨,遞給五寶:「看,老子寫得多明白。」
五寶接過,隻見黃麻紙上歪七扭八一行字,每個字都像喝醉了在打架:
「李鐵頭,帶三百老兵來冀州黑山縣,要快。別穿軍裝,扮成商隊。——蕭戰」
字是真醜,但意思直白得嚇人。
李承弘湊過來一看,哭笑不得:「四叔,這……這也太直白了。萬一信鴿被人截獲……」
「截獲?」蕭戰滿不在乎,「截獲了能咋地?老子讓老兄弟來冀州做買賣,犯哪條王法了?他們現在是老百姓,老百姓不能走親戚、不能做生意?」
他掰著手指頭給兩人分析,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第一,李鐵頭去年就打了退役報告,兵部批了,他現在是『榮養將軍』,吃空餉不幹活的那種——雖然那王八蛋賴在沙棘堡不肯走,整天蹭軍營飯吃,但理論上,他不是現役軍官了。」
「第二,那三百老兵,至少有一半是今年剛退役的,兵部發了遣散銀子的。剩下那一半,嗯……可能有幾個手續還沒辦利索,但馬上也要退了。老子這是幫朝廷解決退役軍人再就業問題,讓他們來做皮毛藥材生意,拉動冀州經濟,這不該給老子發個『心繫百姓』的錦旗嗎?」
「第三,」蕭戰一拍大腿,「就算有人非要較真,說他們還是兵。那又怎樣?北境退役老兵回鄉探親,路過冀州,看見凈業教那幫龜孫子欺壓百姓、拐賣孩童、裝神弄鬼,一時義憤填膺,見義勇為,不行嗎?這得算立功吧?該賞吧?」
他一口氣說完,端起李承弘那碗小米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抹嘴:「老子這叫靈活變通。跟那幫禦史言官學的,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老子就能把調兵說成做生意。隻要拳頭夠硬,道理就站在咱這邊。」
李承弘和五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四個字:無力反駁。
「行了,五寶,趕緊送出去。」蕭戰把信折好,塞進一個小竹筒,用蠟封死,「告訴送信的小子,這是加急特急超級急,鴿子累死了換鴿子,人累死了換人,必須用最快速度送到李鐵頭手上。」
五寶點頭,接過竹筒,身形一閃就消失在門外夜色中。
李承弘嘆了口氣,在蕭戰對面坐下:「四叔,您這是要把冀州這潭水徹底攪渾啊。」
「渾水才好摸魚。」蕭戰重新躺回炕上,雙手枕在腦後,翹起二郎腿,腳丫子一晃一晃的,「孫有德那老狐狸想坐山觀虎鬥,凈業教想跟老子玩陰的。老子偏不按他們的套路來。李鐵頭一來,三百沙棘堡的老殺才往這兒一站,我看誰還敢跟老子玩花樣。」
他頓了頓,忽然嘿嘿笑起來:「說起來,也有大半年沒見李鐵頭那憨貨了。不知道他那個光頭,是不是還跟雞蛋似的那麼亮。」
兩天後,北境,沙棘堡。
這地方的名字就不是白叫的,城牆是用本地特有的紅褐色巨岩壘成,常年被風沙打磨,粗糙得像老農的手。城外一眼望去,除了沙就是戈壁,零星長著些帶刺的沙棘,蔫頭耷腦,一副活得很不耐煩的樣子。
但沙棘堡的兵,精神頭卻是整個北境邊軍裡最足的。無他,主帥能打,帶出來的兵也一個賽一個的虎。
此刻正是午後操練時間,校場上殺聲震天。三百名光著膀子的精壯漢子正在練陣型,兩人一組,一個持木矛進攻,一個持木盾防守,打得那叫一個塵土飛揚、汗如雨下。
校場點將台上,坐著個巨漢。
是真的巨。坐著就跟普通人站著差不多高,膀大腰圓,那胳膊比尋常人大腿還粗,鋥亮的光頭在烈日下反著光,遠看真像個剝了殼的滷蛋。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服,領口敞著,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和一道從鎖骨斜拉到胸口的猙獰刀疤。此刻正抱著個西瓜大的海碗,「呼嚕呼嚕」喝著涼茶,眼睛半眯著,看似懶散,但校場上每個士兵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
這便是沙棘堡副將,蕭戰口中的「李鐵頭」,本名李振山。因頭鐵,打仗喜歡沖在最前面,用腦袋撞敵人盾陣的壯舉幹過不止一回,故得此渾名。蕭戰調回京城後,他本該升主將,但死活不肯,非要掛著副將銜「榮養」,實際上沙棘堡大小事還是他說了算。
一個親兵小跑著上台,雙手遞上一個細小的竹筒:「將軍,京城來的信鴿,加急的。」
李鐵頭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接過竹筒,捏碎蠟封,倒出裡面卷著的紙條。展開一看——
他那雙半眯著的牛眼,瞬間瞪得跟銅鈴似的!
「噗——!」一口涼茶全噴了出來,淋了親兵一頭一臉。
親兵不敢擦,小心翼翼問:「將軍,咋、咋了?」
李鐵頭沒理他,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對著陽光照了照,確認那歪歪扭扭、狗爬似的字跡,還有末尾那個畫得跟鬼畫符似的署名——真是蕭戰!
「哈哈哈哈!」巨漢猛地爆發出雷鳴般的笑聲,震得點將台的木闆都嗡嗡響。他「騰」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幾,海碗「咣當」摔在地上碎了也顧不上。
「國公爺!是國公爺的信!」李鐵頭激動得滿臉通紅,舉著那張紙條,在校場上來回踱步,跟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似的,「看見沒!國公爺召我了!讓我帶人去冀州!有事幹了!有事幹了!」
校場上操練的士兵們早就停了,紛紛好奇地望過來。幾個軍官湊上前:「將軍,蕭國公有何吩咐?」
李鐵頭把紙條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貼身放好,好像那是什麼聖旨寶貝,然後叉著腰,氣沉丹田,一聲暴喝:「全體都有——!」
「唰!」校場上三百士兵瞬間立正,動作整齊劃一,揚起一片塵土。
「緊急集合!立刻!馬上!」李鐵頭聲如洪鐘,「給你們半個時辰——不,一炷香時間!收拾東西,換便裝,帶齊傢夥,馬棚牽馬,校場集合!遲到的,老子打斷他的腿!」
士兵們面面相覷,一個千總大著膽子問:「將軍,咱們……去哪兒?幹啥去?有軍令嗎?」
「軍令?」李鐵頭一瞪眼,指著自己胸口,「這兒呢!國公爺的親筆信,就是軍令!至於去哪兒——冀州黑山縣!幹啥——做買賣!」
「做……做買賣?」那千總傻眼了。他們這些廝殺漢,會做哪門子買賣?殺人越貨的買賣嗎?
李鐵頭不耐煩地揮手:「問那麼多幹啥?國公爺讓咱們扮成商隊,咱們就是商隊!賣皮毛藥材的!趕緊的,都給我動起來!麻利點!」
士兵們雖然滿肚子疑問,但軍令如山,還是轟然應諾,轉身就往營房跑。一時間,沙棘堡內雞飛狗跳,到處都是翻箱倒櫃、打包行李的聲音。
副將陳平——一個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的儒將,聞訊匆匆趕來,拉住興奮得直搓手的李鐵頭:「振山!你瘋了?!無令調兵是死罪!就算蕭國公的信,那也不是兵部調令!你帶三百人出去,萬一被人蔘一本……」
「參個屁!」李鐵頭一把甩開他,瞪著眼,「陳平,你他娘讀書讀傻了?國公爺在信裡說了,是讓『老兵』去,不是讓『邊軍』去!咱們這些人,一半已經退役了,另一半……嗯,馬上也要退了!現在是老百姓!老百姓出門做生意,犯法嗎?」
陳平被噎得直翻白眼:「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兵部的退役文書還沒全下來呢!再說了,三百人集體行動,還帶著傢夥,瞎子都知道不是普通商隊!」
「那就讓他們瞎猜去!」李鐵頭滿不在乎,「反正國公爺在冀州肯定遇到麻煩了,需要咱們這些老兄弟撐場子。老子在沙棘堡窩了大半年,骨頭都快生鏽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他拍拍陳平的肩膀,語氣難得正經了點:「老陳,堡裡就交給你了。對外就說,我李鐵頭帶著一幫退役老兵,去南邊做皮毛生意,順便看看有沒有發財的路子。要是真有哪個不長眼的禦史來查,你就這麼應付。天塌下來,有國公爺頂著呢!」
說完,他不再理會愁眉苦臉的陳平,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營房。
一炷香後,沙棘堡校場。
三百精壯漢子已經集結完畢。他們換了各式各樣的便裝——有粗布短褂,有羊皮襖子,有商賈長衫,五花八門,怎麼看怎麼彆扭。但那股子肅殺彪悍的氣息,還有挺得筆直的腰桿、犀利如鷹的眼神,卻明明白白告訴別人:這絕不是普通老百姓。
每人身邊都站著一匹戰馬,馬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的形狀嘛……長的像刀槍,圓的像盾牌,方的像弓弩匣子。掩耳盜鈴都算不上,簡直就是明目張膽。
李鐵頭自己也換了身綢緞長衫——緊繃繃地裹在他那身疙瘩肉上,看著像要被撐爆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嘀咕道:「是不是該弄頂帽子戴戴?太顯眼了……」
一個老兵嘿嘿笑:「將軍,您這腦袋,戴帽子也遮不住啊,跟個倒扣的西瓜似的。」
「滾蛋!」李鐵頭笑罵,翻身上馬,「出發!」
堡門緩緩打開。守門的士兵看著這支怪異的「商隊」,尤其是馬背上那些形狀可疑的包裹,嘴角抽搐,但還是恭敬地行禮放行。
一個年輕守軍小聲問旁邊的老兵:「王哥,李將軍他們……真是去做生意?」
那老兵望著遠去的煙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做生意?嗯,差不多吧。不過是刀口舔血、人頭買賣的那種生意。」
三天期限的第三天下午,一支風塵僕僕的商隊,緩緩駛近黑山縣地界。
三十輛馬車,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鼓鼓囊囊,看不出具體裝了什麼。押車的漢子們,個個皮膚黝黑,膀大腰圓,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看人的時候不自覺帶著審視和警惕。他們穿著粗布衣裳,但走路、站立的姿勢,總有種說不出的規整和協調感。
為首的「商隊老闆」,是個身材異常高大的光頭壯漢,穿著件快被撐裂的綢衫,騎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馬上,正眯著眼睛打量前方的道路和遠處黑山縣城的輪廓。
正是李鐵頭和他的三百「商隊夥計」。
「將軍,前面就是黑山縣了。」一個扮作賬房先生的老兵湊過來,低聲道,「咱們是直接進城,還是先在城外落腳?」
李鐵頭摸了摸光頭:「國公爺信裡說扮成商隊,可沒說具體怎麼接頭。咱們這麼大張旗鼓進城,太紮眼。先找個地方住下,派兩個機靈的,去王家村打聽打聽,看看國公爺在哪兒,什麼情況。」
正說著,前方路口出現一個茶棚,簡陋得很,就幾根木頭撐著個茅草頂,擺著兩三張破桌子。一個六十來歲、滿臉褶子的老頭正在燒水。
「就這兒了,歇歇腳,打聽打聽。」李鐵頭一揮手,商隊緩緩停下。
茶棚老頭一看來了這麼大一支商隊,嚇了一跳,連忙迎出來,點頭哈腰:「各位客官,喝茶?有粗茶,一文錢一碗。」
李鐵頭甩出一小串銅錢,大約二三十文:「老頭,包了你的茶和桌子。再問問,這黑山縣,最近有啥新鮮事沒有?」
老頭接了錢,喜笑顏開,一邊麻利地擦桌子擺碗,一邊絮叨:「新鮮事?那可多了去了!客官們是外鄉來的吧?最近咱們這兒,可出了件天大的事兒!」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王家村那邊,來了夥能人,立了個『緻富教』,發真糧,看真病,不要供奉,賬本還貼在牆上隨便看!把原來那凈業教壓得夠嗆!聽說凈業教的使者去談判,被人當眾打了臉,禮物都是假貨,灰溜溜滾蛋了!」
老兵們互相交換眼色,有人忍不住問:「那緻富教……什麼來頭?教主是誰?」
「嘿,說起那趙教主,那可神了!」老頭來了勁,唾沫星子橫飛,「長得高大威猛,說話……呃,比較直爽,但辦事敞亮!他手下有個錢軍師,算賬一流;有個孫神醫,活死人肉白骨;還有個招財童子,能通神呢!前兩天凈業教特使來,趙教主直接下了最後通牒,讓凈業教三天內放孩子還錢,不然就帶人踏平他們總壇!霸氣!」
李鐵頭聽得眉開眼笑,一拍桌子:「好!這才對老子脾氣!老頭,那王家村怎麼走?」
老頭指了方向,又好心提醒:「客官,你們要是去做生意,可得小心點。這兩天黑山縣不太平,凈業教的人到處晃悠,眼神都不對。聽說他們總壇也在調集人手,怕是……要出大事。」
李鐵頭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出大事?好啊,老子就喜歡大事。」
喝完茶,李鐵頭讓商隊繼續前行,在離黑山縣城五裡外的一個小鎮上,找了家最大的客棧——「悅來客棧」。名字俗氣,但院子夠大,能停下他們三十輛馬車。
客棧掌櫃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見這麼一大隊人馬,先是一喜——大生意啊!再一看這些人那精悍的氣質和馬車上一看就分量不輕的貨物,心裡又直打鼓。
「客、客官,打尖還是住店?」掌櫃搓著手,臉上堆笑。
「住店。」李鐵頭甩出一錠十兩的銀子,砸在櫃檯上咚的一聲響,「包場。院子裡所有房間我們全要了,閑雜人等清空。飯食我們自己解決,不用你們管。馬喂上好的草料豆子。」
掌櫃看著那錠銀子,又看看李鐵頭那張兇神惡煞的臉,還有他身後那群沉默卻壓迫感十足的「夥計」,腿有點軟:「客官,這、這包場……店裡還有幾位客人……」
李鐵頭又摸出一錠銀子,放在旁邊:「讓他們換地方,房錢我們賠雙倍。麻利點。」
掌櫃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說,趕緊讓夥計去清場。不到一炷香時間,原本住店的幾個零星客商,都被「請」了出去,客棧裡裡外外,全換成了李鐵頭的人。
老兵們動作麻利地把馬車趕進後院,卸車喂馬,分配房間,警戒放哨,一切井然有序,快而不亂。客棧的夥計們看著這群「商隊夥計」那訓練有素的做派,心裡更犯嘀咕了:這哪是做生意的,這分明是行軍紮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