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鎮國公府家宴
傍晚,鎮國公府門前的石獅子被夕陽鍍了層金邊。街上行人寥寥,隻偶爾有賣炊餅的挑擔老漢吆喝著「炊餅——熱乎的炊餅——」慢悠悠走過。
蕭戰騎馬拐進巷子時,遠遠就看見府門口那倆熟悉的身影——老孫頭和老陳頭,一左一右杵在那兒,跟門神似的。這倆都是從沙棘堡就跟著他的老兵,腿上受過傷,打不了仗了,蕭戰就讓他們在府裡看門,說是看門,其實當半個長輩供著。
馬蹄聲漸近。
老孫頭眯縫著眼瞅了半天,突然身子一顫,手裡的煙袋鍋子「吧嗒」掉地上,也顧不上撿,扯著破鑼嗓子就喊:「老陳!是國公爺!國公爺回來了!」
老陳頭正打盹呢,一個激靈睜開眼,看清馬上的人,眼圈「唰」就紅了。倆老頭跟比賽似的,一瘸一拐地衝下台階,老孫頭腿腳快些,搶先撲到馬前,「撲通」就抱住了蕭戰正要下馬的那條腿。
「國公爺!您可回來了!」老孫頭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三個月零七天!老奴天天在門口數日子,數到昨兒晚上做噩夢,夢見您被江南那幫孫子給坑了……」
蕭戰一條腿被抱著,另一條腿還在馬鐙裡,姿勢極其尷尬。他哭笑不得,想抽腿又怕把這老骨頭帶倒了,隻能拍老孫頭的肩膀:「起來起來,老子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哭啥?丟不丟人?」
「丟啥人!」老孫頭抱得更緊了,「您不知道,這三個月府裡上下提心弔膽。夫人天天去佛堂燒香,小少爺做夢都喊爹。還有二狗那小子,說要去江南找您,被夫人拿雞毛撣子抽了一頓……」
正說著,府門裡「呼啦」湧出一大群人。
打頭的是蘇婉清。她今日本在佛堂念經,聽到動靜連念珠都忘了拿,提著藕荷色裙擺就奔了出來。三個月不見,她清減了些,眼下有淡淡青影,可那雙杏眼在看到蕭戰的一瞬,亮得像盛滿了星星。
「夫君……」她跑到馬前,想說什麼,喉嚨卻哽住了。
蕭戰終於把腿從老孫頭懷裡抽出來,翻身下馬,伸手想去擦蘇婉清眼角的淚,可手伸到一半,看見自己手上還沾著路上的塵土,又縮了回來,隻咧嘴笑:「哭啥?老子這不是好好的嗎?」
話音剛落,大腿又被抱住了。
這回是個小的——虎頭虎腦的蕭定邦舉著把木劍,像個小炮彈似的衝過來,腦袋直接撞在蕭戰肚子上:「爹!你可回來了!我的新劍法練成了,先生都打不過我了!」
蕭戰被撞得悶哼一聲,低頭看兒子。小傢夥長高了一截,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像他娘,亮晶晶的。就是這抱大腿的毛病跟誰學的?肯定跟老孫頭學的!
他彎腰一把將兒子撈起來,扛在肩上:「臭小子,又吹牛!你那先生都快六十了,打不過你不是應該的?」
蕭定邦坐在他爹肩頭,得意地揮舞木劍:「才不是!王大柱也打不過我!上回比試,我一招『橫掃千軍』就把他撂倒了!」
「王大柱?」蕭戰一愣,「哪個王大柱?」
「就是王富貴爺爺的孫子啊!」蕭定邦理所當然地說,「娘說王爺爺在小河村幫了爹大忙,就讓王大柱來府裡陪我練武,還讓他進學堂讀書了。」
蕭戰心裡一暖,看向蘇婉清。蘇婉清抿嘴笑,輕輕點頭。
這時,更大的「人潮」湧來了。
「四叔!」
「四叔回來啦!」
「國公爺!」
以二狗為首的一串侄輩跟下餃子似的從門裡蹦出來。二狗十六了,躥了個頭,穿著靛藍短褂,像個精神的小掌櫃;三娃十四,還是瘦瘦的,但背著他那寶貝藥箱,看著穩重不少;四丫十三,梳著雙丫髻,手裡攥著卷報紙,眼睛滴溜溜轉;五寶最小,才十一歲,安安靜靜站在最後,懷裡抱著個黑漆木匣子。
更後面是管家、僕役、廚娘……烏泱泱幾十號人,把府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蕭戰被圍在中間,這個喊「四叔」,那個叫「國公爺」,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挨個揉腦袋,從二狗揉到五寶,又從五寶揉回來:「臭小子們都長高了!二狗,你他娘是不是偷吃人蔘了?躥這麼高!三娃,你這藥箱裡又裝了什麼稀奇玩意兒?四丫,報紙辦得怎麼樣?五寶……日頭從西邊出來了?咋變得靦腆了,你的假小子瘋丫頭模樣呢?」
五寶擡起頭,小臉綳著,但眼睛亮亮的:「四叔,我攢了好多話要跟您說。」
「好好好,待會兒說,一個個說!」蕭戰哈哈大笑,一手扛著兒子,一手攬過妻子,「走!進屋!老子趕了三天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眾人簇擁著他往府裡走,像眾星捧月。
老孫頭跟在後面,一邊抹眼淚一邊念叨:「回來了,可算回來了……今晚得加菜,加硬菜!老陳,快去跟廚房說,把那隻老母雞燉了!」
老陳頭應著,一瘸一拐往廚房跑。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鎮國公府門前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的光暈裡,闔府上下洋溢著久別重逢的喜氣。
花廳裡點起了十幾盞紗燈,照得亮如白晝。
蕭戰被按在主位上,蘇婉清親手給他沏了茶。蕭定邦像個小猴子似的掛在他爹胳膊上,不肯下來。二狗、三娃幾個小的在下首坐成一排,個個眼睛發亮,等著「彙報工作」。
「四叔,您先看看這個!」二狗最先忍不住,從懷裡掏出本厚厚的賬冊,「啪」一聲拍在桌上,動作頗有蕭戰的風範。
蕭戰挑眉:「啥玩意兒?」
「祥瑞莊今年的賬本!」二狗挺起胸膛,滿臉得意,「您去江南這三個月,我把莊子裡外整頓了一遍。以前那些偷奸耍滑人,全換了!新招的佃戶都簽了契約,租子按您定的規矩,最高五成。您猜怎麼著?今年春耕,佃戶幹勁十足,麥子長勢也比往年好三成!」
他翻開賬冊,指著上面的數字:「您看,這是去年同期的盈利,八百兩。這是今年預估的——至少一千五百兩!翻倍!」
蕭戰接過賬冊,隨便翻了翻——其實看不太懂,但數字寫得工整,條目清晰。他滿意地點頭:「行啊小子,有點老子當年的風範。不過……」他話鋒一轉,「你小子沒欺負佃戶吧?要是讓老子知道你學那些黑心地主壓榨人,腿給你打斷。」
「哪能啊!」二狗叫屈,「大伯您定的規矩,我敢不遵守?咱們給佃戶辦了識字班呢,晚上教他們認字算數。王富貴爺爺家的王大柱,現在都能寫自己名字了!」
蕭戰這才笑了,拍拍二狗肩膀:「幹得不錯。回頭賞你……賞你啥好呢?算了,你自己去賬房支二十兩銀子,買點喜歡的。」
二狗眼睛放光:「謝四叔!」
三娃見二狗顯擺完了,趕緊打開自己的藥箱。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小瓷瓶,每個瓶上都貼著標籤。
「大伯,這是我新研製的金瘡葯。」三娃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青花瓷瓶,「用了三七、血竭、冰片等十二味藥材,配伍是照著孫太醫給的古方改的。止血效果比軍中的『金創散』快三成,而且不易化膿,我讓師傅也看過了,效果好極了。」
他又拿出另一個白瓷瓶:「這是治風寒的『祛寒散』,用了麻黃、桂枝,但加了甘草調和,不傷脾胃。上個月府裡好幾個下人染了風寒,吃了這個,三天就好利索了。」
蕭戰接過瓶子,拔開塞子聞了聞,葯香撲鼻。他雖不懂醫理,但看三娃那認真的小臉,心裡挺欣慰:「行,有點樣子。不過……」他頓了頓,「你小子沒拿自己試藥吧?」
三娃臉一紅:「沒、沒有……」
「說實話!」
「就……就試了一回祛寒散……」三娃聲音越來越小,「那天淋了雨,有點鼻塞,就吃了一劑……結果發汗發得太猛,把衣裳都濕透了……」
蕭戰氣得想敲他腦袋,手舉到一半又放下,最後笑罵:「小兔崽子!葯是能亂試的?回頭讓你師傅好好教教你規矩!」
三娃縮了縮脖子,但眼裡都是笑。
輪到四丫了。小姑娘站起來,把手裡的報紙一甩,紙張「嘩啦」展開——正是最新一期的《京都雜談》。
頭版頭條的標題醒目得很:《鎮國公江南新政紀實:三百萬石糧食背後的故事》。旁邊配了幅木刻版畫,畫的是蕭戰在田間與佃戶交談的場景,雖然刻工粗糙,但神韻抓得挺準。
「四叔您看!」四丫聲音清脆,「這期報紙一出,京城都轟動了!印了五千份,一天就賣光了!好多讀書人跑到報社門口,說要訂閱全年。還有幾個江南來的舉子,拿著報紙哭,說寫得太好了,把他們在江南受的苦都說出來了!」
蕭戰接過報紙,看了幾眼。文章寫得樸實,但數據詳實,從清丈田畝到抄家充公,從推廣紅薯到剿滅水匪,條理清晰。最後還附了篇評論,說新政「雖觸動了少數人的利益,卻救了千萬百姓的性命」。
「這誰寫的?」蕭戰問。
「陳墨哥哥寫的初稿,我改的。」四丫挺起小胸脯,「陳墨哥來京都後就來報社了,這幾天《京華雜談》進步可大了,我們報社要緊跟時事主題!」
蕭戰樂了:「行啊四丫,將來當個大才女!」
四丫得意地晃晃腦袋:「我才不要當才女,我要當報人!像四叔一樣,為民發聲!」
最後是五寶。
小傢夥一直安安靜靜坐著,等哥哥姐姐都說完了,才抱著黑漆木匣子走到蕭戰面前,打開。
匣子裡不是賬本,不是藥品,也不是報紙,而是一摞密報。每份都疊得整整齊齊,上面用蠅頭小楷標註著時間、來源。
「四叔,」五寶聲音很低,但很清晰,「這是您走這三個月,京城各方的動向。」
她抽出一份:「二月二十八,禮部尚書趙文淵在府中宴請工部侍郎、都察院左副都禦史等七人,密談至子時。談話內容不詳,但宴後趙府管家連夜去了寧王府。」
又抽出一份:「三月初五,寧王府長史三次拜訪趙府。第三次帶了個匣子,據門房說,『沉甸甸的,像是金銀』。」
再一份:「三月十三,也就是前天,趙文淵在朝會上彈劾戶部錢尚書『縱容江南新政,擾亂國本』。皇上留中不發。散朝後,趙文淵與寧王在宮門外『偶遇』,交談一炷香時間。」
蕭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拿起一份密報看了看,字跡工整,信息簡明扼要。擡頭看五寶:「這些……都是你收集的?」
五寶點頭:「有些是嬸嬸教我的法子,有些是……是我自己想的。我知道四叔在江南不容易,就想幫點忙。」
蕭戰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五寶的腦袋:「丫頭,幹得好。不過……」他壓低聲音,「這些事危險,以後別親自去。讓我安排人做。」
五寶卻搖頭:「我不怕。四叔你說過,蕭家的人,沒有孬種。」
蕭戰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好!好!有骨氣!」
他把密報放回匣子,合上蓋子,對幾個孩子說:「你們今天說的,做的,老子都很滿意。二狗管莊子,三娃研葯,四丫辦報,五寶收集情報——各司其職,各有所長。這才像我們蕭家的種!」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不過,剛才五寶說的那些,你們聽聽就好,別往外傳。京城這潭水,深著呢。」
孩子們重重點頭。
花廳裡一時安靜下來,隻聽見燈花「噼啪」爆開的輕微聲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