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州港，大夏南疆最大的通商口岸，也是南洋貨物的集散地。

　　港口邊上，坐落著一座氣派的商戶會館，是常年跑南洋的大夏商人們共同置辦的。平日裡，各家掌櫃的都在這裡談生意、兌賬目、互通消息，熱鬧得很。

　　這日，會館裡被清了場，隻留下了二十多家常年做安南生意的大商號掌櫃。

　　眾人接到通知，說是錢管事有要事相商，還跟蕭國公的軍令有關，都不敢怠慢，早早便趕了過來。隻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是什麼事，心裡七上八下的。

　　「錢管事突然召集咱們，還說是國公的意思，到底啥事啊？」

　　「誰知道呢？該不會是要打仗了，要徵用咱們的貨船吧？」

　　「不能吧？真打仗的話，那咱們往安南的生意豈不是全黃了？那得虧多少錢啊！」

　　眾人議論紛紛，心裡都有點打鼓。做生意的，最怕打仗，一打仗，航路斷了，貨砸手裡，血本無歸。

　　正議論著，門被推開了。

　　二狗帶著兩個管事走了進來，錢多多沒親自來，這種落地傳話的事，交給二狗最合適，接地氣，也能把話說透。

　　「諸位掌櫃的，久等了。」二狗拱了拱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今天叫大家來，確實是有國公的軍令，要跟大家通個氣。從即日起，所有銷往安南的鹽、鐵、布匹、藥材、軍械相關的剛需商品，全部收緊出貨，嚴控流出量。」

　　話音落下，會館裡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啥？嚴控出貨？」

　　「這、這怎麼行啊！咱們跟安南的訂單都簽好了，突然斷貨，那得賠多少違約金啊！」

　　「是啊蕭大人，壓著貨不賣，貨都爛在倉庫裡，我們虧大了啊！」

　　「國公這是為啥啊？好好的生意不做，幹嘛要控貨啊？」

　　一眾掌櫃的叫苦連天，個個哭喪著臉，滿是不情願。

　　做生意的，最怕壓貨。貨隻有賣出去了才是錢，壓在倉庫裡就是一堆廢品，還要佔倉庫、耗成本，時間長了就是虧本買賣。

　　二狗看著眾人一臉肉疼的樣子，也不著急，嘿嘿一笑，擺了擺手：「諸位別急啊！聽我把話說完。控貨不是不讓你們賣，是讓你們少賣、漲價賣，賺得更多！」

　　「漲價賣？」眾人一愣，都沒反應過來。

　　「沒錯！飢餓營銷，懂不懂？」二狗拉了把椅子坐下，給眾人掰扯明白，「現在咱們把貨控住了，市面上貨少了，稀缺了，是不是就能漲價？以前賣一貫錢的鹽，現在賣兩貫、三貫，照樣有人搶著要！」

　　「你們算算賬：以前賣十擔鹽，賺一貫錢；現在賣三擔鹽，也能賺一貫錢。貨賣得少了，本錢省了，運費省了，損耗省了，賺的錢一點不少，甚至更多！這買賣，虧嗎？」

　　眾人面面相覷，都開始在心裡算賬。

　　有個老掌櫃皺著眉，遲疑道：「話是這麼說……可漲價太多，安南人不買怎麼辦？他們自己也有鹽場、也有鐵匠鋪啊。」

　　「放心，漲不到那個份上。」二狗胸有成竹，「錢老闆都算好了，鹽漲兩倍，鐵漲三倍，布匹藥材漲五成。這個價，卡在他們自己做不如買的臨界點上，貴是貴了點，但總比自己做劃算。他們捏著鼻子也得買！」

　　「而且啊，這隻是剛開始。」二狗壓低聲音，一臉神秘，「現在水師已經把安南近海的走私路全堵死了，除了咱們正規商隊，半片私貨都流不進去。市面上的貨隻會越來越少，價格隻會越來越穩，不用擔心有人低價搶生意。定價權，全在咱們手裡！」

　　「不光這次賺得多，往後年年都能攥著定價權，想漲就漲，想跌就跌，安南人連還價的資格都沒有。這可是長久的買賣，比你們現在薄利多銷，劃算百倍！」

　　一番話說得通俗易懂，把「飢餓營銷」「壟斷定價」的道理，掰碎了講給眾人聽。

　　一眾掌櫃的都是人精，算賬比誰都快，聽完之後，心裡快速一盤算，眼睛瞬間就亮了。

　　對啊！

　　貨少了，價高了，本錢還省了，算下來總利潤非但沒少，還能漲一大截！而且壟斷了之後，以後年年都能這麼賺，這可是長期飯票啊！

　　剛才還哭喪著臉的眾人，瞬間變臉，一個個眉開眼笑，跟六月的天似的，說變就變。

　　「原來如此！蕭國公高明！錢管事高明！」

　　「我就說國公怎麼會讓我們做虧本買賣，原來是在這等著呢！」

　　「不就是控貨嗎？沒問題！別說控量，讓我不賣都行！反正漲的價能賺回三倍，少賣貨多賺錢，傻子才不幹！」

　　「還是國公想得長遠！我們以前就知道薄利多銷，跟國公一比，格局太小了！」

　　眾人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剛才的抱怨、肉疼、不情願，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興奮和期待，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回去立刻就漲價。

　　二狗看著眾人變臉的速度，心裡暗笑，嘴上卻不忘叮囑：「諸位掌櫃的，醜話說在前面。這次行動，步調必須一緻，所有人都得按規矩來，不許私自降價、不許偷偷多賣、不許走私路放水。誰要是壞了規矩，為了點蠅頭小利私自出貨，壞了國公的大局，後果自負。到時候別說賺錢，能不能在南洋做生意，都兩說。」

　　「放心吧蕭大人！」

　　「我們都懂！大局為重！」

　　「誰要是敢私自放水，就是跟我們所有人作對，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眾掌櫃的異口同聲，態度無比堅決。

　　畢竟這事關乎所有人的長遠利益，誰也不會傻到因小失大。

　　正說著，外面進來兩個水師士兵，押著一個穿短打的小商人走了進來。那商人懷裡還抱著個布包，一臉慌張，正是個想偷偷走小路運私鹽去安南賣的小商戶，剛出發就被水師截住了。

　　「二狗兄弟，這人在西邊海灣偷偷裝貨，想走私路去安南，被我們逮住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小商人身上，看得他面紅耳赤，頭都擡不起來。

　　按規矩，私運禁貨是要重罰的，輕則扣貨，重則罰銀，甚至吊銷通商憑證。

　　那小商人「噗通」一聲就跪下了，連連磕頭：「各位掌櫃的恕罪！小的一時糊塗，想賺點小錢，再也不敢了！求各位高擡貴手！」

　　眾人都看向二狗，等著他發落。

　　二狗擺了擺手，沒讓士兵罰他，也沒罵他，隻是上前一步，給他算了一筆賬。

　　「你這一趟，運了三擔私鹽，就算全賣出去，扣掉成本路費，頂多賺二十兩銀子，對吧？」

　　那小商人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現在統一控貨漲價，鹽價翻兩倍。你老老實實走正規航道，每次運一擔鹽，就能賺以前兩擔的錢。不用偷偷摸摸，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怕被抓扣貨，光明正大就能賺更多。你算算賬，哪個劃算？」

　　「你偷偷摸摸幹這一趟，賺二十兩，提心弔膽，一旦被抓，血本無歸；跟著大家一起幹，穩穩噹噹，每月賺的比這多好幾倍，還能長久做下去。這點格局，都沒有？」

　　二狗語氣平和，沒半句重話，全是賬房式的算賬教育。

　　那小商人聽完，臉漲得通紅，又是羞愧又是懊悔，連連磕頭：「是小的糊塗！是小的格局小了！多謝二狗兄弟點醒！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一定按規矩來！」

　　「行了，貨扣下，人就放了吧。」二狗揮了揮手，「下不為例。再犯的話，就不是扣貨這麼簡單了。」

　　「是是是！多謝！多謝！」小商人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走了。

　　一眾掌櫃的看得心服口服。

　　不用打闆子，不用罰銀子，光靠算賬講道理，就把人說得心服口服，還順便給所有人都提了個醒。這手段，比強硬懲罰管用多了。

　　比爾神父站在會館角落，手裡拿著本子，全程看完了全過程，心裡震撼不已。

　　他提筆在手劄上飛快地寫著：「大夏人太可怕了。他們不需要用國王的聖旨強迫商人執行國策，隻需要用利益引導，所有商人都會心甘情願地配合，甚至會主動維護規則。這種用利益捆綁所有人的手段，比最嚴厲的法令還管用。」

　　寫完，他擡起頭，看著眾人熱火朝天地討論著控貨、漲價的細節，臉上滿是興奮，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他有種預感，這套玩法一旦成型，威力將遠超任何人的想象。而安南，不過是第一個試驗品罷了。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升龍府，安南都城。

　　本該是熱鬧繁華的街頭，此刻卻瀰漫著一股焦躁不安的氣息。菜市場裡、雜貨鋪前、布莊門口，到處都是圍攏的百姓，爭吵聲、抱怨聲、唉聲嘆氣聲，此起彼伏，亂成了一鍋粥。

　　「老闆，這鹽怎麼又漲價了？前天還是十文一斤，今天就二十文了？你怎麼不去搶啊！」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漢，指著鹽罐，氣得吹鬍子瞪眼。

　　鹽鋪老闆也是一臉苦相，攤著手，無奈道：「老爺子，我也沒辦法啊！進貨價漲了一倍還多，我要是還賣十文，底褲都得賠進去！我這也是小本生意，扛不住啊！」

　　「漲也不能漲這麼快啊！三天漲了兩回，再漲下去，炒菜都得蘸著鹽粒數著用了！」老漢氣得直跺腳，卻也沒辦法，罵罵咧咧地還是稱了半斤鹽，心疼得不行。

　　旁邊一個婦人也跟著抱怨：「何止鹽啊！你去鐵匠鋪看看，鐵鍋、鋤頭、菜刀，全都漲瘋了！家裡鋤頭壞了都捨不得買新的，湊合用木頭刨地呢！再這麼漲下去，地都沒法種了！」

　　「可不是嘛！布匹也漲了，孩子換季都沒新衣服穿了！」

　　「藥材也貴了，家裡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不敢抓藥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憋屈，越說越氣憤。

　　有個年紀大的老頭，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唉，以前日子難的時候，還能偷偷越界去大夏那邊，蹭點農具、挖點私鹽，雖說不光彩，好歹能湊合用。現在倒好，海路封得嚴嚴實實，邊境也查得緊，連走私的都沒影了！祖宗傳下來的那點手藝，這回徹底沒用了！」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安南地處南疆，百姓們自古就有越界薅羊毛的傳統，偷點莊稼、摸點農具、搞點私貨，代代相傳，都成祖傳手藝了。以前大夏管得松，總能鑽點空子，貼補家用。可現在倒好，大夏水師把海路堵得嚴嚴實實，邊境也加了巡查，連條小路都找不到，徹底斷了念想。

　　「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變天了呢？」有人疑惑地問道。

　　「還能因為啥！」一個漢子啐了一口，滿臉怨氣，「都怪新王！沒事閑的，獻什麼破刀去試探人家大夏國公！這下好了，試探沒成，反倒把人家惹毛了，直接掐了咱們的貨！倒黴的還不是咱們老百姓！」

　　「就是！耍小聰明，耍小聰明！最後遭殃的都是咱們！」

　　「先王的時候雖說也不咋地，好歹通商正常，物價安穩。現在可倒好，剛登基就搞事，日子一天不如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