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暗訪村莊
黑山縣王家村的土路,爛得跟蕭戰當年在北境踩過的沼澤地似的——晴天揚灰三尺,雨天就是泥塘。這會兒日頭正毒,黃土路面被曬得發白,一腳踩下去能燙出泡來。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圍了二十來號人。個個面黃肌瘦,穿得補丁摞補丁,卻都伸長脖子盯著中間那個穿灰布袍子的「使者」。
那使者四十來歲,長得尖嘴猴腮,下巴上還留了撮山羊鬍。此刻正端著個黑陶碗,碗裡是墨汁似的液體,正給一個咳嗽得小臉通紅的小男孩喂。
「來,喝了老母賜的仙水,病就好了。」使者聲音拉得老長,跟唱戲似的。
孩子娘——一個三十齣頭的婦人,滿臉愁容,小心翼翼地扶著孩子:「使者大人,這、這真管用嗎?娃都咳三天了……」
「廢話!」使者眼睛一瞪,「老母的仙水,治不好病還能叫仙水?王劉氏,你是不是對老母不誠?」
「不敢不敢!」婦人嚇得趕緊擺手,掰開孩子的嘴就要灌。
「且慢!」
三娃實在沒忍住,職業病犯了,扒開人群擠進去。他今天穿著件半舊不新的青布長衫,背著個藥箱,額頭上還特意抹了點灰,看著倒真像個窮酸遊方郎中。
「這位……使者大人,」三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在下是路過此地的郎中,可否讓我先給這孩子診個脈?若隻是風寒,用不著喝這……」
「用得著你多管閑事?」使者斜眼打量他,一臉不屑,「你一個走街串巷的郎中,能有老母靈驗?知道這是什麼水嗎?這是無極老母用無根水、百花露、七星草,加持了七七四十九天道法煉成的!別說風寒,就是瘸子喝了都能站起來蹦躂!」
人群裡有人附和:「就是!上個月李老二家的母豬不下崽,喝了一碗仙水,第二天就下了八個!」
「還有我舅姥爺的風濕腿,喝了三碗,現在能上山砍柴了!」
三娃聽得嘴角直抽抽,差點沒繃住。他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說:「使者大人,醫者仁心,我隻是想……」
「想什麼想?」使者不耐煩地揮手,「趕緊滾蛋,別耽誤老母賜福。再啰嗦,小心老母降罪,讓你這輩子都行不了醫!」
孩子娘也警惕地看了三娃一眼,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我們有使者庇護,不需要郎中。」
說完,硬是掰開孩子的嘴,把那碗黑乎乎的「仙水」灌了下去。
孩子被嗆得直咳嗽,小臉皺成一團,但婦人卻如釋重負,連連對使者作揖:「謝使者!謝老母!」
蕭戰在不遠處看著,抱著胳膊,嘴裡叼著根草莖,歪頭對旁邊扮成夥計的五寶說:「看見沒?這就叫『信則有,不信則無』——信了,喝刷鍋水都能治病。」
五寶面無表情:「四叔,那碗裡至少加了曼陀羅和罌粟殼。孩子喝完會嗜睡,咳嗽停了不是病好了,是麻了。」
「知道。」蕭戰吐出草莖,「所以老子才說這幫孫子缺德帶冒煙。」
等那使者發完「仙水」,揣著村民們孝敬的雞蛋、雜糧,得意洋洋地走了,蕭戰才晃晃悠悠走過去。
他今天扮成個行商,穿著半舊的綢衫,臉上還特意抹了點黃泥,看著像個走南闖北的小販。五寶跟在他身後,低著頭,扮成個沉默寡言的夥計。
「大嫂子,討碗水喝。」蕭戰走到那婦人面前,作了個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趕路趕得急,渴得嗓子冒煙了。」
婦人見他和氣,又剛給過孩子「仙水」,心情不錯,便點點頭:「等著。」
她轉身進院,很快端了碗涼水出來。
蕭戰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還咂咂嘴:「哎喲,這水甜!大嫂子家的井定是好井。」
婦人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普通井水……你們是外鄉來的?」
「是啊,販點雜貨。」蕭戰把碗遞迴去,順勢靠在她家土牆根坐下,一副要嘮嗑的架勢,「剛才看你們給孩子喝那仙水……真那麼靈?」
婦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哦,別誤會。」蕭戰趕緊擺手,「我就是好奇。我家那小子,每年入秋就咳嗽,看郎中花了不知多少錢,要是這仙水真管用,我也買點回去試試。」
這話說到了婦人痛處。她嘆口氣,也跟著蹲下來:「靈不靈我不知道,反正比郎中便宜。看一次郎中要五十文,還不一定治好。仙水一碗才十文,上回村東頭王老五家的娃發燒,喝了兩碗,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三娃在不遠處聽見,忍不住小聲嘀咕:「那是燒自己退了……高燒最多三天,不退人也完了。」
五寶瞥他一眼:「三哥,你職業病又犯了。」
「我就是氣不過!」三娃咬牙,「那水裡明明加了麻藥,孩子咳嗽停了是因為喉嚨被麻醉了,根本沒好!而且長期服用會傷腦子……」
「知道知道。」五寶拍拍他肩膀,「所以咱們來了嘛。」
這邊,蕭戰繼續套話:「十文一碗……也不便宜啊。村裡人都喝得起?」
「省省總能喝上。」婦人苦笑,「再說了,使者說了,隻要誠心供奉老母,老母會賜福。你看我家,上個月獻了五個雞蛋,這個月娃生病,使者就給打了折,隻要八文。」
蕭戰心裡罵娘,面上卻裝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如此!那這供奉……怎麼個供法?」
「看誠意。」婦人壓低聲音,「有錢的給錢,沒錢的給糧、給雞蛋。供奉越多,積分越多,積分能換『免鞭券』呢。」
「免鞭券?」
「就是每月十五洗業障的時候,可以免鞭子。」婦人說到這裡,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每人每月三十鞭,但有免鞭券,一張能免五鞭。我家當家的在攢呢,已經攢了七分,再攢三分就能換一張了。」
蕭戰手指在身後悄悄握緊。
每月三十鞭。
狗兒背上的八十一道疤,就是這麼來的。
「大嫂子,」他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那洗業障……疼不疼?」
婦人眼圈忽然紅了,別過臉去:「疼也得受著。使者說了,人生而有罪,不受鞭打不能洗清罪孽。受了,下輩子才能投個好胎……」
她沒再說下去,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你們趕緊走吧,天不早了。」
這是下逐客令了。
蕭戰知道再問下去會惹疑心,便起身拱手:「謝大嫂子水。對了,村裡有客棧嗎?我們想住一晚。」
「客棧?」婦人搖頭,「我們這窮村子哪來的客棧。你們要住,去村長家問問吧,他家有空房——不過得給錢。」
「好嘞,謝謝!」
等婦人進了院,蕭戰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
五寶走過來,低聲道:「四叔,查清楚了。那使者叫王三,是本村人,三年前還是個賭鬼,欠了一屁股債。後來入了凈業教,搖身一變成了『使者』,專門負責王家村和附近三個村子。」
「賭鬼變使者?」蕭戰冷笑,「這晉陞渠道夠寬的。」
「夜梟的兄弟還查到,」五寶繼續說,「王三每月初一、十五去黑山縣分壇『進修』,回來就帶著仙水和教規。他發的仙水,是從分壇領的原料自己兌的——曼陀羅粉、罌粟殼粉、還有香灰。」
「香灰?」
「對,他說那是老母加持過的香灰,能通神。」
「通他祖宗。」蕭戰罵了一句,「走,去村長家。」
往村裡走的路上,蕭戰注意到幾乎每戶人家的土牆上,都用白灰刷著歪歪扭扭的字。
內容大同小異:「敬老母,消業障;獻誠心,得福報。」有的還配了拙劣的蓮花圖案,畫得跟大餅似的。
狗兒一直跟在三娃身邊,這時忽然拉住蕭戰的衣角,小手指著牆:「蕭叔!跟京城地窖裡貼的一模一樣!連畫蓮花的筆法都一樣——都是先畫個圈,再畫幾個三角當花瓣!」
蕭戰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小子,眼挺尖啊。」
「俺在地窖裡看了三年,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狗兒小聲說,「蕭叔,這村裡肯定有教裡的人,說不定就是那個使者。」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你們是外鄉人?打聽這個幹啥?」
眾人轉頭,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漢,穿著打補丁的短褂,扛著把鋤頭,正警惕地盯著他們。
蕭戰立刻換上一副憨厚笑容:「老伯,我們是行商,路過此地。看見這牆上寫的,好奇,想打聽打聽——這是啥教啊?靈不靈?」
老漢上下打量他們,尤其是看了眼三娃背的藥箱:「行商還帶郎中?」
「哎喲,老伯眼力真好!」蕭戰拍大腿,「這不是我弟弟嘛,讀過幾年醫書,沒考上功名,就跟著我走南闖北,給人看看頭疼腦熱,混口飯吃。」
這套說辭是事先編好的。
老漢似乎信了幾分,但眼神還是警惕:「你們打聽凈業教幹啥?」
「想入教啊!」蕭戰搓著手,裝出一副貪便宜的小市民樣,「剛才在村口看見那仙水,十文一碗,比郎中便宜多了!我們走南闖北的,最怕生病,要是入了教,以後生病就喝仙水,多劃算!」
這理由合情合理,老漢的表情鬆動了些。
但他還是搖頭:「勸你們別入。這教……邪性。」
「邪性?」蕭戰故意瞪大眼睛,「不是說能治病嗎?」
「是能治病,但……」老漢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代價太大了。每月要供奉,沒錢就拿糧食、雞蛋頂。每月十五還要洗業障——挨鞭子!我們村老趙頭,上個月沒湊夠供奉,被加了十鞭,打得起不來床,地裡莊稼都荒了。」
三娃忍不住插嘴:「那官府不管嗎?」
「官府?」老漢苦笑,「縣令大人就是教徒,縣衙柱子上都貼著教符。誰管?誰敢管?」
他嘆了口氣,扛起鋤頭:「你們要住店,去村長家吧。不過……晚上關好門,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來。」
說完,匆匆走了。
蕭戰看著老漢的背影,眼神漸冷。
五寶低聲道:「四叔,這老漢說的是實話。黑山縣令趙德柱,是虔誠信徒。縣衙的賦稅,三成交給凈業教當『功德金』。」
「功德金?」蕭戰嗤笑,「保護費就保護費,還整個文雅詞兒。趙德柱的事,回頭再說。咱們先看看老百姓到底被荼毒到了什麼地步。」
狗兒忽然拉了拉蕭戰:「蕭叔,剛才那老伯說『晚上關好門』……是啥意思?」
蕭戰揉揉他腦袋:「意思是這村子晚上不太平。小子,怕不怕?」
「不怕!」狗兒挺起小胸脯,「有蕭叔在,俺啥都不怕!」
「好樣的。」蕭戰咧嘴,「走,找村長去。老子今晚倒要看看,怎麼個不太平法。」
村長家是村裡唯一的磚瓦房,但也舊得夠嗆,牆皮掉了好幾塊。老村長嗒吧嗒」抽旱煙。
聽說蕭戰一行要借宿,他擡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才啞著嗓子說:「住可以,一晚上十文,不管飯。」
「成!」蕭戰爽快地掏錢。
老村長接過錢,數了數,揣進懷裡,這才起身讓開道:「進來吧。西廂房空著,你們自己收拾。」
院子不大,倒是乾淨。東廂房門口掛著串辣椒,西廂房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
蕭戰一邊幫三娃鋪草席,一邊狀似無意地問:「老村長,剛才我們在村口看見有人發仙水……那凈業教,在咱們村挺興旺啊?」
老村長手一頓,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沒說話。
「我們就隨便問問。」蕭戰繼續套近乎,「聽說入教能治病,還能免災?是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老村長終於開口,聲音乾澀,「重要嗎?百姓要的是活路。官府給不了活路,有人給,那就信。」
這話說得悲涼。
蕭戰在他旁邊蹲下:「老村長,我看您……好像不信?」
老村長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我信了一輩子菩薩,臨老改信老母?扯淡。但我能怎麼辦?全村大半人都信了,年輕人地都不好好種了,整天等著老母賜福。我說他們,他們說我『心不誠』,要替我洗業障……」
他苦笑:「我今年六十三了,三十鞭下來,還能活嗎?」
三娃忍不住道:「那您就看著他們這麼胡鬧?」
「不然呢?」老村長反問,「你去縣衙告狀?縣令是教徒。你去州府?州府裡也有他們的人。你去京城?京城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佝僂著背往屋裡走:「早點睡吧。晚上……聽見什麼動靜都別出來。就當沒聽見。」
這話和那老漢說的一模一樣。
蕭戰和五寶對視一眼。
晚上肯定有事。
等老村長進了屋,五寶才低聲道:「四叔,夜梟的兄弟剛才傳信,說看見那使者王三去了村西頭李寡婦家,半個時辰了還沒出來。」
「李寡婦?」
「二十八歲,丈夫三年前病死了,沒孩子。」五寶語氣平靜,「王三每月都要去她家『單獨賜福』,一去就是半宿。村裡人都知道,但沒人敢說——王三說李寡婦是『老母選中的侍女』,誰敢嚼舌根,老母會降罪。」
蕭戰冷笑:「侍女?侍寢還差不多。」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喧嘩聲。
幾人透過破窗戶紙往外看,隻見那使者王三從村西頭晃悠回來,臉上帶著饜足的笑,手裡還提著個小布袋——顯然是李寡婦「供奉」的。
他沒回家,而是徑直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借著夕陽餘暉開始記賬。
蕭戰給五寶使了個眼色。
五寶會意,像隻貓一樣溜出去,悄無聲息地爬上隔壁房頂,借著角度往下看。
那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
「王劉氏,獻雞蛋五個,積一分;李老三,獻高粱半鬥,積三分;趙老四,獻銅錢二十文,積兩分……」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月目標:收供奉折銀五兩,積分滿百。差額:二兩三分,二十積分。」
五寶記在心裡,又看見王三翻到另一頁,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後面畫著叉。
她瞳孔一縮——那幾個名字,都是村裡最近「失蹤」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旁邊標註著「升仙」「侍奉老母去了」。
等王三記完賬,哼著小曲回家了,五寶才溜回來。
「四叔,查清楚了。」她低聲彙報,「王三的賬本上記著,這個月他已經收了近三兩銀子的供奉,還差二兩多完成指標。另外……有四個村民被他標記為『升仙』,估計是被獻祭了。」
蕭戰拳頭攥緊,指節發白。
四個。
這隻是王家村一個村子。
黑山縣有多少村子?冀州有多少縣?
「好,很好。」蕭戰聲音冷得像冰,「今晚咱們就陪這位使者大人,好好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