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最後的「收網」
天剛蒙蒙亮,陰山腳下的山谷裡瀰漫著濃重的霧氣。
李承瑞坐在一塊青石上,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亂得像一蓬枯草。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四皇子,如今落魄得像個逃荒的流民。
周文士端著一碗稀粥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王爺,喝點粥吧。」
李承瑞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粥很稀,能照見人影。裡面飄著幾片野菜葉子,連鹽都沒放。
他想起八年前在京城的日子。那時候他是四皇子,錦衣玉食,想吃什麼有什麼。禦膳房的廚子專門給他開小竈,每天變著花樣做菜。他吃膩了山珍海味,還經常嫌棄這個嫌棄那個。
現在,一碗稀粥都是奢侈。
他端起碗,一口氣喝完。
周文士接過空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王爺,探子來報,蕭戰的大軍已經出動了。距離這兒不到五十裡。」
李承瑞的手微微一頓。
五十裡。
騎兵全速前進,兩個時辰就能到。
他擡起頭,望著霧氣蒙蒙的天空,忽然問:「周先生,你說本王要是現在逃,還來得及嗎?」
周文士一愣,隨即道:「王爺,咱們還有三千人馬。往北走,翻過陰山,就是韃靼的地盤。蕭戰追不過來。」
李承瑞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周文士不解:「王爺?」
李承瑞站起身,望著山谷入口的方向。
「蕭戰那個人,本王太了解了。他不會給本王逃的機會。他昨晚不追,不是因為追不上,是因為他要讓本王多活一夜——讓本王嘗嘗等死的滋味。」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這一次,本王不想逃了。」
周文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遠處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渾身是血的狼騎將領衝過來,撲通跪在地上:
「王爺!不好了!蕭戰的兵……蕭戰的兵把山谷入口堵住了!」
李承瑞臉色一變:「多少人?」
「不、不知道!漫山遍野都是!至少上萬人!」
李承瑞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睜開眼,聲音出奇的平靜:
「傳令下去,讓將士們準備迎戰。」
將領愣住:「王爺,咱們隻有三千人……」
李承瑞看著他,目光空洞而冰冷:
「三千人怎麼了?三千人也是人。打不過也要打。本王寧可戰死在這兒,也不願意再逃了。」
將領沉默了片刻,磕了個頭,轉身離去。
周文士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李承瑞看著他,忽然問:「周先生,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周文士想了想:「回王爺,七年了。」
李承瑞點點頭:「從京城你就跟著本王。這幾年,你幫本王出了不少主意,也受了不少苦。」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塞進周文士手裡。
「這裡有點銀子,不多,夠你下半輩子用的。你走吧。」
周文士愣住了:「王爺,您……」
李承瑞擺擺手:「別說了。蕭戰要的是本王,不是你。你趁現在走,還來得及。從山谷後面翻出去,往北走,別回頭。」
周文士捧著那個袋子,手在發抖。
他想起七年前,自己不過是個落魄的窮書生,在京城混不下去,差點餓死街頭。是李承瑞收留了他,給他飯吃,給他衣穿,讓他當幕僚。
七年了。
他跟著李承瑞東躲西藏,吃了無數苦頭,受盡白眼。
可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因為李承瑞對他,是真的好。
「王爺,」他撲通跪在地上,聲音哽咽,「屬下不走。屬下陪您。」
李承瑞低頭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紅。
「傻,」他說,「你這是何苦?」
周文士擡起頭,滿臉是淚:
「王爺對屬下有知遇之恩。屬下這條命,是王爺給的。今天,屬下陪王爺走完最後一程。」
李承瑞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把周文士扶起來。
「好,」他說,聲音沙啞,「那就一起。」
山谷入口,蕭戰的大軍已經列陣完畢。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一萬五千人,把山谷圍得水洩不通。
蕭戰騎著黑風,站在陣前。他今天沒穿鎧甲,隻著一身青色勁裝,腰裡別著那把燧發槍,手裡還拿著根啃了一半的甘蔗。
烏爾善跟在他身後,緊張得手心冒汗。
趙疤臉騎馬過來,抱拳道:「國公爺,都準備好了。李承瑞那小子就在山谷裡,三千殘兵,已經沒處跑了。」
蕭戰點點頭,啃了一口甘蔗。
「行。那咱們就進去,送他最後一程。」
他雙腿一夾,黑風邁步向前。
山谷深處,李承瑞的殘兵已經列好陣勢。
說是陣勢,其實就是三千人擠在一起,手裡拿著刀槍,臉上全是驚恐。他們一夜沒睡,沒吃沒喝,士氣低到了冰點。
李承瑞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一把長刀。他的親兵們圍在他身邊,臉色凝重。
遠處傳來馬蹄聲。
蕭戰的身影,出現在霧氣中。
他騎著黑風,慢悠悠地走來,身後跟著一隊親兵。沒有大軍壓境的壓迫感,反倒像在散步。
李承瑞握緊刀柄,死死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兩年了。
兩年來,他無數次在夢裡見到這個人。有時候是噩夢,被追得滿世界跑;有時候是美夢,親手把這個人踩在腳下。
現在,這個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蕭戰勒住馬,在距離五十步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看李承瑞,又看了看那三千殘兵,咧嘴一笑:
「喲,還挺精神。這一夜沒睡吧?」
李承瑞沒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他。
蕭戰跳下馬,把甘蔗遞給烏爾善,空著手往前走了幾步。
趙疤臉想攔,被他擺擺手制止了。
他走到離李承瑞二十步的地方,停下。
「李承瑞,」他說,「兩年了。」
蕭戰繼續說:「頭髮白了,眼窩陷了,嘴唇乾裂。嘖嘖,這一夜不好過吧?」
李承瑞深吸一口氣,冷冷道:「蕭戰,少廢話。你今天來,不就是想要本王的命嗎?」
蕭戰想了想,認真地點點頭:
「對,是想要你的命。」
他頓了頓,又說:
「不過,在要你的命之前,本官想問你幾句話。」
李承瑞冷笑:「問什麼?」
蕭戰說:「先帝臨終前,念叨過你。」
李承瑞渾身一震。
蕭戰繼續說:「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有親手殺了你。」
李承瑞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蕭戰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知道先帝為什麼後悔嗎?」
李承瑞沒有回答。
蕭戰說:「不是因為恨你,是因為他知道,你不死,這江山就不得安寧。他活著的時候,還能壓著你。他死了,沒人能壓得住你。」
「他猜對了。」
李承瑞握緊刀柄,手在微微發抖。
蕭戰繼續說:「兩年前你逃了,逃到草原,借狼國之兵,回來打這一仗。你以為你能贏,你以為你能報仇雪恨。」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
「可你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李承瑞的臉扭曲起來,眼中滿是恨意。
蕭戰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承瑞,你知道你為什麼輸嗎?」
李承瑞咬牙:「因為你運氣好!因為你那些破火器!」
蕭戰搖頭:「錯。因為你蠢。」
李承瑞愣住了。
蕭戰說:「你逃到草原,第一件事不是想著怎麼對付我,而是想著怎麼找外援。你借狼國的兵,以為狼國會真心幫你?狼國巴不得大夏內亂,巴不得你和我打個兩敗俱傷,他們好坐收漁利。」
「你造火器,以為有了火器就能打贏?可你沒想過,大夏也有火器,而且比你的好。因為你走了之後,格物院那幫人一天都沒閑著,天天琢磨怎麼改進。」
「你以為你在第五層,其實你在第一層。你以為你在算計別人,其實別人一直在算計你。」
李承瑞的臉,從慘白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豬肝色。
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戰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李承瑞,本官說實話,你這個人,挺可憐的。」
李承瑞渾身發抖:「可、可憐?」
蕭戰點頭:「對,可憐。你從小聰明,先帝寵你,把你當寶貝。可你太聰明了,聰明到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算計。你算計皇位,算計兄弟,算計先帝——可你從來沒算過,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你想要皇位?可你根本不知道怎麼當皇帝。你隻想要別人跪在你面前,叫你萬歲。」
「你想要打敗我?可你根本不知道怎麼打仗。你隻想要在戰場上堂堂正正殺我一次,證明你比我強。」
「你這輩子,活得太累了。」
李承瑞的刀,掉在地上。
他獃獃地站著,望著蕭戰,眼中滿是迷茫。
蕭戰彎腰,撿起那把刀,遞還給他。
「拿著,」他說,「像個爺們兒一樣,站著死。」
李承瑞接過刀,手抖得厲害。
他看著那把刀,看著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一個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眼睛裡全是血絲的老人。
他才三十八歲。
可他看起來,像五十歲。
「蕭戰,」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本王問你一句話。」
蕭戰點頭:「問。」
李承瑞擡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如果當年,本王沒有造反,沒有逃,老老實實當個王爺——你覺得,本王會是什麼樣?」
蕭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
「你會是個不錯的王爺。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偶爾幫朝廷辦點差事。老了以後,寫寫詩,種種花,含飴弄孫。」
李承瑞聽著,眼眶漸漸紅了。
「那……那本王為什麼不那麼做?」
蕭戰看著他,輕聲道:
「因為你想要的,太多了。」
李承瑞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蕭戰,」他說,「本王這輩子,輸給你,不冤。」
他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
「來吧。給本王一個痛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