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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農莊生機,番薯風雲

  天剛蒙蒙亮,鎮國公府後門就一陣雞飛狗跳。

  蕭戰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短打,褲腿挽到膝蓋,腳蹬一雙沾著泥點的布鞋,頭上歪扣著頂破草帽,活像個起早趕集的莊戶把式。他正手腳並用地往一輛闆車上搬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裡窸窣作響,是小心捆紮好的紅薯藤蔓(扡插用的種藤)。

  「輕點!哎喲我的祖宗,您放著我來!」二狗子著急忙慌地從門裡追出來,想接手,「大人,您真要親自去莊子上下地?這要是讓朝裡那幫老古董看見,又得參您個『有失體統』!」

  「體統?體統多少錢一斤?能當飯吃還是能當紅薯秧子插?」蕭戰頭也不回,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袋藤蔓碼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這玩意兒金貴著呢,比那些老梆子的臉皮金貴!老子不親自盯著,萬一被他們當雜草薅了,我找誰哭去?」

  他跳上闆車轅頭,對趕車的莊戶喊道:「老趙,走著!去城外小李莊!快著點,趁著日頭還沒毒起來!」

  闆車吱吱呀呀駛出巷子,引來早起左鄰右舍探頭探腦。有認識蕭戰的,驚得揉眼睛:「那是……蕭太傅?咋這副打扮?逃難似的?」

  「聽說弄了什麼海外仙藤,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親自種地去呢!」

  「嘖嘖,這位爺可真是不走尋常路……」

  闆車後頭,還跟著幾輛驢車,上面坐著七八個從府裡挑出來的年輕力壯、手腳麻利的小廝,以及兩個被蕭戰「硬請」來的、一臉懵的老農——王老漢和李老漢,都是睿王府莊子上經驗最豐富的老把式。

  王老漢看著前頭闆車上那位興緻勃勃、哼著荒腔走闆小調的太傅大人,惴惴不安地跟旁邊的李老漢嘀咕:「李老哥,這……這位貴人真懂莊稼活?別是把咱們拉去陪他玩鬧吧?這海外來的藤蔓,聽著就玄乎……」

  李老漢比較沉默,隻吧嗒口旱煙,幽幽道:「貴人讓幹啥就幹啥吧。反正地是他們的,種子……藤也是他們的。種壞了,總不能怪到咱們頭上。」

  一行人就在這忐忑和好奇交織的氣氛中,出了城門,朝著睿王府位於京郊的小李莊而去。

  小李莊早就得了信,莊頭李鐵頭(就是之前管「勞動改造」的那位)帶著幾個莊戶管事,在莊子口迎著。看見蕭戰這副尊容從闆車上跳下來,李鐵頭嘴角抽搐了一下,趕緊帶人上前行禮。

  「行了行了,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蕭戰擺擺手,直奔主題,「老子劃出來那五畝坡地,收拾乾淨了沒?」

  「回大人,按您的吩咐,深耕了一遍,耙平整了,攏成了二十壟,壟溝也開好了,就等著下種……下藤。」李鐵頭彙報。

  「走,看看去!」蕭戰一馬當先。

  來到莊後那片向陽的緩坡地,果然,五畝地收拾得利利索索,二十條土壟整齊排列,土壤疏鬆,在晨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這是莊子邊緣一塊偏砂質的薄地,以往種點豆子都長不旺,莊戶們都不太看得上。

  蕭戰滿意地點點頭,這才讓人把闆車上的麻袋小心擡下來。他親自解開一個麻袋口,露出裡面青翠欲滴、長著心形葉片、帶著長長氣根的紅薯藤。

  「來來來,都圍過來!」蕭戰招呼莊戶們,王老漢、李老漢也被推到前頭。「看清楚了,這就是老子跟你們說過的,來自海外的寶貝——番薯!也叫紅薯、甘薯!」

  莊戶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一捆捆看起來和本地野菜藤子差不多的綠秧子,面面相覷。就這?寶貝?仙糧?

  王老漢膽子大些,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一片葉子,又撿起一根藤,看著上面那些細小的根須,遲疑地問:「大人……這……這真是仙糧?老漢活了六十多年,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這樣式的莊稼……這藤子,真能不挑地、不怕旱?插土裡就能活?一畝地……真能收上千斤?」他語氣裡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年頭,上好的水澆地,精耕細作,一畝粟米能收個兩三百斤就是豐年了。上千斤?聽都沒聽過!

  蕭戰嘿嘿一笑,知道光靠嘴說沒用。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那本《初級農技實踐指南》裡關於紅薯扡插的要點,咳嗽一聲,開始「授課」:

  「王老漢,李老漢,各位鄉親,知道你們不信。老子開始也不信,但海外那些紅毛夷人,還有咱們船隊帶回來的消息,都這麼說!這玩意兒,原產地就在那些土地貧瘠、雨水不多的破島上,天生就是賤脾氣,好養活!」

  他拿起一根藤蔓,比劃著:「看見沒?這些節上都有小根須,這叫『氣生根』,說明它命硬,容易活!咱們不用種子,就用這藤,一截一截剪開,插土裡就行。它不挑地,坡地、沙地、旱地,都能長!還不怎麼招蟲子!比伺候稻麥省心多了!」

  莊戶們將信將疑,交頭接耳。李鐵頭忍不住問:「大人,那這……咋種法?跟種菜似的移栽?」

  「問得好!」蕭戰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看老子給你們打個樣!都學著點!」

  蕭戰讓李鐵頭拿來幾把剪刀,親自挑了一根健壯的薯藤,邊操作邊講解,嘴裡還跑著火車:

  「第一步,剪藤!選這種顏色深綠、粗壯的,避開有蟲眼的。每截長度嘛……」他估摸了一下,剪刀「咔嚓」一聲下去,「大概這麼長,一拃多點,留三到四個節。看見沒?上面留兩片葉子進行光合作用……呃,就是曬太陽製造養分,下面這些節埋土裡就能生根發芽。」他差點把「光合作用」這詞禿嚕出來,趕緊糊弄過去。

  「第二步,扡插!這是關鍵!」蕭戰拿起剪好的薯藤段,走到攏好的土壟旁,單膝跪下,用手在壟坡上斜著掏了個小坑。「注意啊,不能直著插,得斜著插!角度大概這麼斜,」他比劃著,「讓藤子躺在坡上,大部分節埋進土裡,葉子露外面。為啥要斜著?這就跟人側躺著睡覺比站著睡舒服一個道理!利於紮根,還能防止積水爛了!」

  莊戶們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比喻粗俗,但好像有點道理?

  蕭戰把藤段斜放進小坑,然後用手把周圍的土壓實:「土要壓實嘍,讓根和土貼緊實,喝得到墒情。但別壓太死,悶壞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就這樣,簡單吧?比你們給婆娘挽頭髮還簡單!」

  眾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氣氛輕鬆了些。

  「接下來,說點注意事項,都拿小本本……呃,都用心記著!」蕭戰叉著腰,開始一條條往外蹦《指南》上的要點,夾雜著他自己的理解:

  「第一,栽種時機!最好趁下雨前,或者陰天。現在這天氣就挺好,昨晚下過小雨,土還潮乎著,插下去省得澆水。要是大太陽天,記得傍晚再種,種完澆透定根水。」

  「第二,密度!別插太密,跟下餃子似的。一壟上,隔這麼遠插一根,」他大緻比劃了一尺多的距離,「給它留夠長個兒的地方。這玩意兒藤子能爬老長,到時候滿地都是,太密了搶養分。」

  「第三,肥料!」蕭戰加重語氣,「這玩意兒耐貧瘠,但也不是一點肥不吃。可以用點糞肥,但是!」他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嚴肅,「必須用漚熟了的!就是那種在糞坑裡悶了幾個月,發了黑、沒了臭勁、跟爛泥似的那種熟肥!生糞不行,燒根!記住了,糞肥不能搞『偷襲』,得『文火慢燉』!」

  他這通「偷襲」、「文火慢燉」的比喻,又把莊戶們逗樂了,連王老漢都咧開了沒幾顆牙的嘴。

  「第四,管理!等藤子長長了,要是太密,可以適當提提藤,別讓節上亂生根,分散養分。主要是防著別讓雜草欺負了它就行。哦,還有,」蕭戰想起什麼,「這玩意兒葉子也能吃!掐點嫩尖,焯水涼拌,或者煮湯,味道不錯,也算是個菜!」

  一圈講解下來,莊戶們從最初的懷疑,漸漸變得將信將疑,甚至有些躍躍欲試。蕭戰說的這些法子,聽起來雖然新奇,但條理清楚,細節周到,不像是一點不懂的人在胡謅。

  「都聽明白了沒?」蕭戰問。

  「明白了!」莊戶們稀稀拉拉地回應。

  「大點聲!沒吃飯啊?種地可是力氣活,嗓門得亮!」

  「明白了!大人!」這次聲音整齊洪亮了不少。

  「好!那還等什麼?開幹!」蕭戰大手一揮,「李鐵頭,分工具!王老漢,李老漢,你們經驗足,帶著大夥兒,就按我剛才教的法子,每人負責一壟!老子就在這兒看著,誰插歪了、埋淺了,中午扣他一個窩窩頭!」

  眾人鬨笑,但動作卻麻利起來。剪刀分發下去,莊戶們兩人一組,一個剪藤,一個扡插,學著蕭戰的樣子,在坡壟上忙碌開來。蕭戰也沒閑著,背著手在地頭走來走去,時不時蹲下檢查,糾正一下手法,嘴裡還不閑著:

  「哎,那個誰,插得太直了!你以為插秧呢?斜一點!」

  「這邊土沒壓實,再按按!」

  「行,這棵插得不錯,有天賦!晚上加個雞蛋!」

  「王老漢,您老手穩!就這麼幹!」

  陽光下,五畝坡地漸漸被一片片青翠的薯藤點綴。蕭戰看著這生機勃勃的景象,心裡那份因朝堂陰謀而積壓的鬱氣,似乎也被這泥土的氣息沖淡了不少。種地,是比跟人鬥心眼踏實多了。

  人多力量大,不到晌午,五畝地,二十壟,全部扡插完畢。一眼望去,一行行斜插的薯藤排列整齊,青翠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雖然還顯弱小,卻充滿了生命的韌性。

  莊戶們聚在地頭歇息,擦著汗,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心裡都湧起一股奇異的期待感。不管這「海外仙糧」是真是假,至少這番熱火朝天的勞作,讓人心裡踏實。

  王老漢蹲在自己負責的那壟地頭,用手輕輕摸了摸一棵薯藤旁邊的土,又看了看遠處其他莊戶貧瘠的土地,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不斷變幻。他種了一輩子地,見過太多荒年餓殍,聽過太多「一畝千斤」的傳說最後變成笑話。可不知為什麼,看著那位毫無架子、滿手是泥的蕭太傅,聽著他那些看似粗鄙卻透著實在和自信的話,他心裡那點懷疑,竟慢慢被一種微弱的希望取代。

  忽然,王老漢顫巍巍地站起來,走到蕭戰面前,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王老漢,您這是幹啥?快起來!」蕭戰嚇了一跳,趕緊去扶。

  王老漢卻不肯起,擡起老臉,眼眶發紅,聲音哽咽:「大人!蕭大人!老漢……老漢替這莊子上的老少爺們,替那些可能因為這糧食能活命的苦哈哈們,謝謝您了!」

  他指著那片新栽的薯田,激動道:「不管這『番薯』最後能不能成,能不能有您說的那般產量……就沖您這位貴人,能看得起咱們莊戶人,能捲起褲腿跟咱們一起下地,能弄來這新糧種讓咱們試……這份心,老漢就感激不盡!咱們莊戶人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沒指望!這地,這藤,就是您給咱們的指望啊!」

  他老淚縱橫:「要是……要是這玩意兒真能不挑地、產量高,咱們莊子,往後就再也不用怕荒年,餓不死人了!娃娃們都能多吃一口飯……大人,您這是積大德啊!」

  周圍其他莊戶,包括李鐵頭,都被王老漢的情緒感染,紛紛跪下,口稱感謝。他們或許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們最清楚糧食的分量。蕭戰帶來的,不僅僅是幾根藤蔓,更是一種活下去的新可能。

  蕭戰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的莊戶,看著他們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和感激,心裡也猛地一酸。他扶起王老漢,又示意大家都起來,清了清有些發堵的嗓子,大聲道:

  「都起來!老子不愛看人跪!這紅薯能不能成,還得靠咱們一起伺候!王老漢,各位鄉親,你們放心,這五畝地隻是開始!隻要這次試種成功了,老子保證,明年開春,咱們莊子上,所有能種的邊邊角角,都給老子種上紅薯!種上花生!種上胡蘿蔔!讓咱們的倉庫堆滿,讓娃娃們的飯碗盛滿!」

  他目光掃過一張張樸實而充滿希望的臉:「不光咱們莊子,隻要成了,老子想辦法,讓更多地方的百姓,都能種上這玩意兒!不敢說讓大家頓頓吃肉,但至少,混個肚兒圓,應該問題不大!這是老子蕭戰,給你們立的軍令狀!」

  「好!!」

  「謝大人!!」

  莊戶們激動地歡呼起來,聲音在田野間回蕩。李鐵頭使勁擦了擦眼角,吼道:「都聽見大人說的了?往後這五畝地,就是咱們的眼珠子!誰要是伺候不好,我李鐵頭第一個不答應!」

  「對!當眼珠子伺候著!」眾人轟然應諾。

  夕陽西下,蕭戰才坐著闆車,帶著一身泥土和疲憊,但心情卻格外舒暢地往回走。莊戶們的期盼和那一片青翠的薯田,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這或許,才是比在朝堂上扳倒幾個政敵,更有意義的事情。

  馬車行駛在回城的官道上。二狗坐在他旁邊,嘀咕道:「四叔,您今天可真是……一點體面都不要了。不過那些莊戶,倒是真把您當自己人了。」

  蕭戰靠在車闆上,翹著二郎腿,哼了一聲:「體面?體面能當紅薯吃?老子當年在沙棘堡,餓急了草根樹皮都啃過,知道一口糧食對普通人意味著什麼。這紅薯要是真成了,比老子殺一百個貪官污吏都管用。」

  他望著遠處京城巍峨的輪廓,眼神深邃:「朝堂上鬥來鬥去,爭的是權,是利。可這天下,終究是千千萬萬這些種地吃飯的百姓的。讓他們吃飽穿暖,江山才坐得穩。那些皇子啊、貴妃啊,整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有幾個真正低下頭,看看腳下的泥土,看看百姓的飯碗?」

  二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就在蕭戰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他沒有注意到,官道旁的一片小林子裡,一雙陰鷙的眼睛,正透過枝葉縫隙,死死盯著他遠去的闆車,尤其是車上那幾個已經空了的麻袋。

  那雙眼睛的主人,低聲對旁邊一人道:「看清楚了?蕭戰確實在莊子上種了那些海外帶來的藤蔓?還親自下地?」

  「看清楚了,大人。莊戶們稱那東西叫『番薯』,說是海外仙糧,產量極高。蕭戰十分重視,劃了五畝上好的坡地做試驗田。」

  「哼,海外仙糧?產量極高?」陰鷙眼睛的主人冷笑,「寧王殿下雖然暫時失勢,但也不能讓老六和蕭戰這般順風順水!他們想靠這玩意兒收買民心,積累聲望?做夢!去,找幾個『懂行』的人,過些日子,給那五畝『仙田』,加點『料』……」

  「是!」

  闆車吱呀聲漸漸遠去,林中的低語也消散在風裡。田野間看似充滿希望的生機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如同潛伏的毒蛇,悄然吐出了信子。影衛的調查似乎在接近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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