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夷人入京,技術狂潮
京郊小李莊,五畝紅薯試驗田已然是一片喜人的蔥蘢。藤蔓爬滿了壟坡,心形的葉片在初夏的陽光下綠得發亮,長勢比蕭戰預想的還要好。莊戶們都說,這「海外仙藤」真是潑辣,插下去沒幾天就紮穩了根,眼見著一天一個樣。
蕭戰今日又溜達了過來,照例是一身短打,褲腳沾泥。他正蹲在地頭,跟王老漢研究一片葉子邊緣有些發黃的藤蔓。
「老漢,您看這兒,是不是招蟲子了?還是缺肥?」蕭戰指著那點黃斑問。
王老漢眯著老花眼,湊近看了看,又捏了點土搓了搓:「大人,不像蟲咬。許是前幾日那場急雨,這邊壟溝排水稍微慢了點,有點淤了根。這玩意兒耐旱,但好像也不太喜澇。回頭讓鐵頭他們把這邊的溝再疏通深些就好。」
「有道理!」蕭戰一拍大腿,「還是您老經驗足!這就叫『實踐出真知』!回頭我就讓他們弄。」
兩人正說著,莊子管事李鐵頭連滾帶爬地從莊口方向跑來,邊跑邊喊,聲音都變了調:「大人!蕭大人!京城……京城來人了!快馬!說是大小姐回來了!還……還帶著幾個紅頭髮藍眼睛的、跟鬼似的夷人!已經到城門了,讓您趕緊回去!」
「什麼?!」蕭戰「噌」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大丫回來了?還帶著紅毛夷人?幾個?」
「報信的是這麼說的!三個!已經到永定門外了!」李鐵頭喘著粗氣。
蕭戰瞬間眉開眼笑,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個圈:「好!太好了!大丫辦事就是牢靠!老子等這幫技術人才等得花兒都謝了!」
他立刻對王老漢和李鐵頭交代:「王老漢,這地您多費心,排水的事兒按您說的辦!鐵頭,莊子上下給老子看好了,尤其是這五畝寶貝疙瘩,一根藤都不許少!老子回城接大丫去!」
說完,也顧不上換衣服,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莊子口栓馬樁前,解開自己那匹慣騎的棗紅馬,翻身而上,動作乾淨利落。
「大人,您……您不換身衣裳?」李鐵頭看著他一身的泥土草屑,忍不住提醒。
「換啥換?接自家人,又不是去相親!走了!」蕭戰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順著土路就朝京城方向狂奔而去,揚起一路塵土,留下莊子上一群目瞪口呆的莊戶。
王老漢望著絕塵而去的背影,咂咂嘴:「這位蕭大人,行事真是……風風火火。」
旁邊一個年輕莊戶笑道:「王爺爺,您沒聽鐵頭叔說嗎?大小姐帶了會造厲害火器的紅毛夷人回來!大人這是高興壞了!聽說那紅毛夷人造的炮,一炮能轟塌半堵城牆呢!」
「去去去,少嚼舌根,幹活去!」李鐵頭呵斥道,但自己臉上也帶著笑。大小姐平安回來,還帶了大人心心念念的夷人,總是好事。
官道上,蕭戰伏低身子,策馬疾馳。風呼呼地刮過耳畔,帶著田野的清新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
大丫蕭文瑾是他最出色的侄女,東南船廠和與紅毛夷人溝通的事務交給她後,她幹得有聲有色,不僅把船廠管理得井井有條,還硬是靠著一股鑽勁和幾次航行接觸,學會了紅毛夷人的語言,成了溝通的關鍵橋樑。
這次她親自護送夷人入京,想必是有了重大的進展或收穫。蕭戰早就對那個火炮工匠約翰心心念念,更渴望能得到更多海外技術。大夏在火器、造船乃至一些基礎工藝上,與海外那些航海強國相比,確實存在差距。蕭戰深知,未來的競爭,不僅是朝堂權謀和陸地征伐,更是技術和海洋的競爭。
「駕!」他催馬更快,恨不得立刻飛回城中。
路上行人商旅紛紛避讓,有人認出是蕭太傅,雖然衣著粗陋,但那匹神駿的棗紅馬和招牌式的混不吝騎姿做不了假,都是又驚又奇,指指點點。
「看!是蕭閻王!跑這麼急,出啥大事了?」
永定門外,已然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被守城兵丁攔在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張望。實在是眼前景象太過稀奇。
隻見城門洞附近,停著幾輛風塵僕僕的馬車,還有十餘名勁裝護衛,都是睿王府和船廠的好手。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馬車旁的三個身影。
當中一位,正是大丫蕭文瑾。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湖藍色騎裝,外罩防塵披風,雖經長途跋涉面帶倦色,但一雙眸子依舊明亮有神,顧盼間帶著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的颯爽與幹練。她正微微側頭,用流利而略顯古怪的語言,對身旁幾人說著什麼。
而她身旁那三人,才真是讓圍觀百姓倒吸涼氣、議論紛紛的焦點。
那是三個身材高大、膚色白皙、發色或棕紅或淡金的男子!最紮眼的是他們的頭髮和眼睛——頭髮捲曲,顏色如同曬乾的胡蘿蔔或稻草,眼睛則是湛藍或灰綠色,如同深山裡的湖水!他們穿著與大夏風格迥異的緊身外套、馬褲和長靴,身上還掛著些奇奇怪怪的金屬工具和小皮袋。
「媽呀!真是紅毛藍眼!跟畫兒裡的夜叉似的!」
「你看他們的鼻子,咋那麼高?跟鷹鉤似的!」
「他們在說啥?嘰裡咕嚕的,一句聽不懂!」
「蕭大小姐居然能跟他們說話?真神了!」
三個紅毛夷人顯然對周圍的圍觀和指點有些不適,神情略顯局促,但看到蕭文瑾從容鎮定的樣子,又稍稍安心。其中一人,正是蕭戰在信中多次提到的火炮工匠約翰,他年約四旬,手掌粗大,眼神專註,正努力聽著蕭文瑾的介紹,打量著京城的城牆和門樓,眼中不時閃過驚訝和評估的光芒。另外兩人看起來年輕些,一個頭髮棕紅捲曲,眼神靈動,不斷打量著周圍的建築和器械(比如城門絞盤);另一個金髮碧眼,身材更為魁梧,沉默寡言,但站姿沉穩,像是個幹力氣活的好手。
蕭文瑾用夷語安慰他們:「約翰先生,安德烈先生,馬克先生,不必緊張。這裡是大夏的京城,很安全。我四叔……呃,蕭大人馬上就來接我們。他是一位非常……嗯,獨特但很好相處的大人物,對你們的技術非常感興趣。」
約翰點點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磕磕絆絆的大夏話說道:「蕭,小姐,信任。我們,看看,京城,偉大。」看來他也在努力學大夏語言。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讓開!都讓開!蕭大人回城!」前面開道的護衛高聲喊道。
圍觀人群「嘩」地一下分開。隻見蕭戰騎著棗紅馬,如同一團火紅的旋風,卷著塵土衝到了城門下。他猛地一勒韁繩,駿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
蕭戰跳下馬,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人群中的蕭文瑾,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幾乎晃眼,完全沒了平日朝堂上的憊懶或算計,純粹是看到親人的喜悅。
「大丫!」
「四叔!」蕭文瑾眼睛一亮,臉上也漾開明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蕭戰張開雙臂,給了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丫頭一個結實的擁抱,用力拍了拍她的後背:「好丫頭!一路辛苦!沒瘦,還精神了!不錯不錯!」
鬆開後,他仔細打量了一下蕭文瑾,確認她全須全尾,這才放下心來,目光轉向那三個如同鶴立雞群般的紅毛夷人。
三個夷人也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蕭大人」。隻見他身材高大挺拔,雖穿著一身沾泥帶土的粗布短打,卻掩不住一股久經沙場的彪悍精氣神,臉上帶著爽朗(或者說有點過於奔放)的笑容,眼神銳利而明亮,正毫無顧忌地、像看什麼稀奇物件似的上下掃視他們。
蕭戰在現代社會生活多年,對於白種人早已司空見慣。他甚至還能講出幾句簡單的英語來與這些外國人交流溝通呢!因此當他再次看到眼前這群白人時,心中並沒有絲毫的驚訝之情,相反地,他表現得異常隨和親切。隻不過礙於現在的身份,隻能適當的表現出一點點驚訝的形象,他走到白人們中間這頭髮跟草似的這眼睛跟玻璃珠似的,到底是人種不同,替我問聲好!
蕭文瑾忍著笑,低聲用夷語快速翻譯了一下蕭戰的話(當然,美化了一下措辭)。他們說的是阿拉伯語,蕭戰也聽不太懂!約翰三人聽了,表情有些古怪,但看到蕭戰並無惡意,隻是純粹的好奇和熱情,也放鬆了些,甚至擠出了一絲笑容。
「四叔,別嚇著客人。」蕭文瑾嗔怪地拍了一下蕭戰的胳膊,然後正式介紹,「這位就是約翰先生,我們船廠的首席火炮顧問,對『長管加農炮』的圖紙完善和試製做出了關鍵貢獻。」
約翰上前一步,右手撫胸,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大夏語說道:「蕭,大人。約翰,榮幸。大夏,京城,壯觀。」
「哈哈!好!約翰!老子早就想見你了!你的炮圖,幫了大忙!」蕭戰熱情地拍了拍約翰的肩膀,力道之大讓約翰晃了一下,隨即也咧嘴笑了起來,兩人頗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
「這兩位是約翰先生引薦的同鄉,」蕭文瑾繼續介紹,「這位是安德烈先生,擅長船舶設計和大型機械構造。」那個棕紅捲髮、眼神靈動的年輕人優雅地行禮。
「這位是馬克先生,是優秀的鍛造師和裝配工匠,尤其擅長處理金屬構件和複雜組裝。」金髮魁梧的漢子沉穩地點點頭。
「安德烈?馬克?好!都是人才!歡迎歡迎!來大夏就算來對了!老子這兒正缺你們這樣的人才!」蕭戰眼睛放光,彷彿看到了三座會移動的技術寶庫,熱情得簡直要把人融化,「走走走,別在城門口杵著當猴兒看了!先回府!回府慢慢說!這一路辛苦,給你們接風洗塵!讓你們嘗嘗大夏的好酒好菜!」
他大手一揮,示意手下安排馬車和護衛,又親自扶著蕭文瑾上了其中一輛馬車(完全無視了周圍還在圍觀的百姓),自己則重新上馬,興緻勃勃地護在馬車旁,一副生怕寶貝跑了的模樣。
隊伍再次啟程,穿過城門洞,進入繁華的京城大街。蕭太傅帶著紅毛夷人招搖過市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半個京城,成了當日最轟動的新聞。
回到鎮國公府,蕭戰立刻吩咐準備豐盛宴席,給大丫和三位夷人接風。席間,他全然不顧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不停地問東問西,從海上的風浪、沿途見聞,到夷人國家的風土人情、技術水平,尤其是關於火炮改進、新式船舶、機械工具等方面,問得極其詳細。
蕭文瑾熟練地充當翻譯,約翰三人起初還有些拘謹,但幾杯大夏醇酒下肚,又見蕭戰是真心實意對技術感興趣,而且提出的問題往往能切中要害,並非門外漢,便也漸漸放開,開始比劃著講解起來。安德烈甚至掏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羊皮小本,畫起了簡圖。
蕭戰聽得如癡如醉,不時拍案叫絕:「妙啊!這個水密隔艙的想法好!多重桅杆配合不同風帆?有道理!鍛鐵工藝要配合鼓風機和特定燃料?記下來,都記下來!」
他越聽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更強大的火炮守護海疆、更快捷堅固的艦船馳騁大洋、更精良的工具提高百工效率的場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蕭戰讓人撤去殘席,換上清茶,進入了更實際的議題。
「約翰,安德烈,馬克,」蕭戰神色認真了些,通過大丫翻譯,「你們遠道而來,是客,也是我蕭戰請來的老師。我給你們最好的待遇,最大的支持,給你們專門的工坊,需要什麼材料、人手,隻要大夏有的,我想辦法給你們弄來!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把你們會的,覺得對大夏有用的東西,無論是造炮、造船、造機器,還是其他任何技藝,教給我們的人!和我們的人一起,做出更好的東西!讓大夏的工匠,也能掌握這些本事!你們不是來打短工的,是來當先生的,是來一起幹大事的!怎麼樣?幹不幹?」
約翰三人對視一眼,經過一路相處和今晚的交談,他們對蕭戰的為人和誠意已有了解。約翰代表三人開口,語氣鄭重:「蕭,大人。我們,遠離家鄉。你,尊重技術,給我們,機會,榮耀。我們,願意,留下,教書,幹活。一起,造,厲害東西!」
「好!痛快!」蕭戰大喜,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歡迎三位加入!以後,咱們就是自己人!有大肉一起吃,有好酒一起喝,有難關一起闖!」
眾人舉杯相慶,氣氛熱烈。
蕭文瑾看著戰叔與夷人相談甚歡、眼中重新燃起如火般熱情的樣子,心中欣慰。她知道,戰叔心裡裝著的不隻是朝堂爭鬥,更有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的夢想。這些紅毛夷人的到來,或許正是點燃新夢想的火種。
夜漸深,三位夷人被安排到精心準備的客院休息。書房內,隻剩蕭戰和蕭文瑾。
「大丫,這次真的立了大功。」蕭戰感慨,「不僅僅是因為帶來了人,更因為你把事情辦得漂亮,贏得了他們的信任。」
「戰叔,是他們自己也有尋求新天地的想法。而且,咱們給的誠意和條件,確實打動他們。」蕭文瑾微笑,「不過戰叔,有件事我得提醒您。他們三人雖然願意留下,但他們家鄉的商船隊,可能不久後也會循著貿易線索來到東南沿海。屆時,可能會提出一些……關於通商口岸、貿易特權甚至傳教的要求。如何應對,需要早做打算。」
蕭戰點點頭,眼神深邃:「嗯,這是遲早的事。海禁國策,牽涉太多。不過,有了他們三個作為橋樑和示範,咱們至少能更清楚地知道海外的情況,也能掌握更多談判的籌碼。開放與否,如何開放,主動權得慢慢爭過來。眼下……」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看到那五畝青翠的薯田和工坊裡即將燃起的爐火,「先把地基打牢吧。有了糧,有了更好的火器和船,腰桿才能更硬。」
三位紅毛夷人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京城這潭深水,激起的波瀾遠超蕭戰預料。好奇、驚懼、排斥、拉攏……各種勢力暗流湧動。次日朝會,便有禦史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彈劾蕭戰「私引外邦妖人入京,圖謀不軌」、「褻瀆華夏禮制」。而更多的目光,則投向了鎮國公府旁邊那座剛剛開始熱鬧起來、被蕭戰命名為「格物院」的新工坊。沒有人知道,這幾個紅毛夷人帶來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是一系列即將顛覆朝野認知的新事物、新思想,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激烈的衝突與機遇。與此同時,安華宮毒香案的調查,也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影衛似乎發現了關鍵性的證據,直指安貴妃與宮外勢力的秘密聯絡渠道……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