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雙線並進,毒香疑雲
推斷需要證據。蕭戰第一時間找到了林清源。
「清源,無論如何,想辦法弄到一點安華宮用的『九和安神香』,哪怕是香灰殘渣也行!要快,要隱秘!」蕭戰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林清源心領神會,知道事關重大,立刻動用了埋藏在宮中雜役和內務府底層官吏中的暗線。三天後,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混合著香灰和未燃盡香料碎末的樣品,被秘密送到了睿王府。
同時送來的,還有通過特殊渠道重金聘請來的一位老藥師——此人姓徐,原是太醫院副判,因性格耿直得罪上官,早早緻仕,在京城開個小藥鋪維生,於香料藥物鑒別一道頗有造詣,且口風極緊。
密室中,徐藥師對著那包樣品,又是碾磨,又是水浸,又是火燎,還用上了銀針、試紙等物,仔細檢驗了足足兩個時辰。期間眉頭越皺越緊。
終於,他放下工具,洗凈手,對等候在旁的蕭戰和李承弘(此事太過駭人,李承弘也必須知情)沉聲道:「殿下,蕭大人,此香……確實有問題。」
「請先生明言。」李承弘的心提了起來。
「此香主體確是上等的『九和安神香』配料,檀香、沉香、龍腦、蘇合香等一應俱全,品質上乘。但是,」徐藥師語氣凝重,「老朽在其中,發現了極其微量的『幻心草』粉末!」
「幻心草?」蕭戰追問。
「此物並非中原本土所有,多生於南洋濕熱島嶼深處。」徐藥師解釋道,「其性燥熱,有輕微緻幻、令人精神亢奮繼而萎靡之效。少量偶用,或可用於某些特殊巫醫儀式,但若長期焚吸其煙霧,會逐漸侵蝕人之神智,令人產生依賴,氣血漸虧,精神渙散,反應遲鈍,最終……形同朽木,衰敗而亡。因其特性隱蔽,混在濃烈香料中極難察覺,前朝後宮曾偶有以此物謀害他人的陰私案例。」
蕭戰和李承弘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怒。果然!猜想被證實了!
「徐先生,可能確定此物是人為添加,而非香料本身沾染或意外混入?」李承弘追問。
徐藥師肯定地點頭:「『幻心草』粉末研磨極細,均勻混入香料主料之中,絕非意外。且其添加手法老道,若非老朽早年隨師遊歷嶺南,曾見識過番邦進貢的此類邪物,加之此次特意細查,恐怕也難以發現。」
送走徐藥師並嚴令其保密後,密室中的氣氛降至冰點。
「安貴妃……她怎麼敢?!」李承弘拳頭緊握,臉色鐵青。謀害君王,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她怎麼不敢?」蕭戰冷笑,眼中殺氣瀰漫,「為了她兒子,為了她自己的太後夢,有什麼不敢的?現在的問題是,這事她一個人辦不成。內務府誰在幫她提供超額香料?誰在幫她掩蓋賬目?那些南洋珍寶和『幻心草』是怎麼進來的?還有……陛下身邊,有沒有人被這香影響,或者根本就是同謀?」
調查必須雙線並進。蕭戰讓二狗挑選了幾個機靈且生面孔的手下,扮作從江南來的綢緞藥材商,在內務府採辦出入的幾條街巷附近蹲守、盯梢。
功夫不負有心人。幾天後,他們發現安華宮一個負責雜物採買的太監,每隔五六日,就會在傍晚時分,獨自一人悄悄出宮,乘坐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前往京西一處相對偏僻的街坊。
二狗親自帶人遠遠跟著。隻見那太監下車後,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敲開一家掛著「陳記窯貨」招牌的後門。進去約莫一炷香時間,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用厚布包裹的、尺許見方的方正物件,看形狀像是個盒子或小箱子。
「窯貨?安華宮缺瓷器,需要太監親自來這種小私窯取?」二狗覺得蹊蹺,讓人繼續跟蹤太監回宮,自己則帶另一人,等夜深後,潛入了那家「陳記窯貨」。
店內多是普通碗碟缸甕,但後院庫房裡,卻有一些造型奇特、非市面常見的器物。在一個鎖著的櫃子裡,二狗發現了幾件未上釉的素坯香爐。這香爐外表看是普通的鼎式或奩式爐,但內壁結構似乎有些不同。他冒險敲碎了一個素坯,赫然發現爐壁竟是雙層的!中間有極其細微的空腔夾層!
二狗雖然不懂香料,但也立刻意識到這結構有問題。他悄悄取了一片碎坯,回去交給了蕭戰。
蕭戰拿著那碎坯,對著燈光仔細看,又聞了聞,臉色更加陰沉:「雙層夾壁……如果這夾層裡預先放入『幻心草』的濃縮製劑或其他助燃加強藥性的東西,隨著爐火加熱,藥力會緩慢持續地揮發出來,混入香煙之中……好精巧歹毒的心思!這比直接往香裡摻料更隱蔽,效果也可能更強!」
「那家私窯的老闆肯定知道內情!」二狗道。
「先別動他。」蕭戰擺手,「一動就打草驚蛇了。盯緊,查清這窯廠背後是誰,和宮裡哪些人有聯繫。」
就在蕭戰等人暗中調查的同時,安華宮內,安貴妃正享受著「九和香」帶來的寧靜(或者說麻痹)。
寢殿內香氣馥郁,安貴妃閉目靠在軟榻上,手中緩緩撚動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身邊隻留一個從娘家帶來的、絕對心腹的老宮女。
「這香……真是好東西。」安貴妃幽幽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舒緩,「陛下近日精神越發不濟了,連批閱奏章都時常走神。太醫院那幫廢物,隻會說些『靜養』的廢話。」
老宮女低眉順眼,輕聲道:「娘娘洪福,這『海外秘香』確有神效。隻是……用量是否需再謹慎些?奴婢聽說,睿王府那邊,似乎對香料用度有些留意。」
安貴妃撚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冷笑:「留意?就憑蕭戰那個粗鄙武夫?他懂什麼香料藥理?本宮用的是陛下欽賜的『安神香』,誰能說什麼?至於用量……本宮心緒不寧,多用些,也是情理之中。」
她睜開眼,望向殿中那架華美奪目的珊瑚屏風,眼中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這香,再供上三個月……不,或許兩個月就夠了。屆時,陛下龍體『憂思成疾,藥石罔效』,不得不考慮立儲以安國本……乾兒雖然暫時被圈禁,但他畢竟是長子!那些朝臣,本宮的父親和兄長,自會為他說話……」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身披太後冠服、垂簾聽政的無限風光,語氣愈發輕柔,卻透著刺骨的寒意:「到時候,李承弘,蕭戰……本宮要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大夏的江山,終究要回到我兒手中。」
老宮女躬身:「娘娘聖明。隻是……內務府那邊,還有『陳記』那裡,是否需要再打點安撫?」
「嗯,讓家裡再送些銀子進去。封住他們的嘴。」安貴妃重新閉上眼,「小心駛得萬年船。等大事成了,這些知曉內情的螻蟻……哼。」
殿內香煙裊裊,將野心與惡毒悄然瀰漫。
拿到初步證據後,如何提醒皇帝成了難題。直接揭露?沒有完全扳倒安貴妃及其背後勢力的把握,反而可能逼對方狗急跳牆,加速對皇帝下手。不說?皇帝多被毒害一日,就多一分危險,國本也多一分動搖。
蕭戰思慮再三,決定採用迂迴策略。他找了個由頭,請求單獨覲見正在靜養、但已能處理少許政務的皇帝。
養心殿內,藥味混合著龍涎香的氣息。皇帝半靠在榻上,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但眉眼間的倦色揮之不去。
「蕭卿來了,坐。」皇帝聲音有些沙啞,「聽說你前幾日在睿王府宴上,發了通脾氣?把不少人都嚇著了。」
蕭戰笑嘻嘻地行禮坐下:「陛下聖明,臣就是個粗人,喝點貓尿就管不住嘴。主要是看有些人尾巴翹得太高,忘了自己姓什麼,給您敲打敲打。」
皇帝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呀,總是有理。說吧,這次來,又有什麼『歪理』要講?」
蕭戰搓搓手,裝作隨意道:「其實也沒啥大事。就是臣最近吧,閑得慌,看了幾本雜書。發現前朝歷史上,有些亂七八糟的破事,挺有意思的。」
「哦?說來聽聽。」皇帝似乎有了點興趣。
「就比如啊,前朝有個皇帝,也是勵精圖治來著,可後來不知怎的,身體越來越差,整天昏昏沉沉,太醫查不出毛病,就說憂國憂民累的。」蕭戰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皇帝的神色,「結果後來才發現,是他寵幸的一個妃子,為了讓自己兒子上位,天天在他用的香料裡,摻了一種南洋來的、叫『幻心草』的玩意兒,那東西燒出來的煙,聞久了傷神損身,跟慢性毒藥似的……」
皇帝撚動佛珠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眼皮擡起,看向蕭戰:「哦?還有這等事?後來如何?」
「後來?後來那妃子和她娘家全族,當然都被剮了唄。那皇帝調養了好幾年才緩過來,可身子骨也敗得差不多了。」蕭戰嘆口氣,「所以說啊,陛下,這養生之道,可真得留心。不光要吃得精細,用的、聞的,也得小心。有些人吶,面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背地裡指不定揣著什麼壞水呢。尤其是那些來得稀奇、用著奢侈的玩意兒,保不齊就有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臣就是瞎琢磨,給陛下說個趣聞解解悶。陛下您是真龍天子,洪福齊天,自有百靈庇佑,那些魑魅魍魎的小手段,肯定近不了身。」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他緩緩道:「蕭卿有心了。這趣聞……朕記下了。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蕭戰行禮退出。走出養心殿,被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了一片。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就看皇帝心裡那根疑弦,是否被撥動了。
當晚,養心殿的燈火直到深夜未熄。皇帝獨自坐在黑暗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蕭戰那看似粗鄙、實則句句驚心的話語,在他腦中反覆迴響。「香料……慢性毒……南洋……幻心草……安神香……」
他想起自己這幾年莫名的疲憊、時常的眩暈、越來越難以集中的精神,以及太醫院那些千篇一律、卻總不見效的診斷。想起安華宮那總是縈繞不散、濃烈得過分的香氣,想起安貴妃近年來越發奢侈的用度、和她那看似溫順、眼底卻時常閃過的晦暗光芒……
「難道……真的是她?」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無法抑制地升起。帝王的多疑,在此刻被徹底點燃。
「來人。」皇帝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冰冷無比。
一個如同影子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角陰影裡,單膝跪地,無聲無息。這是直屬皇帝、不受任何衙門管轄的秘密力量——影衛統領。
皇帝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森然:「給朕,徹底地、秘密地,徹查安華宮。所有用度,一厘一毫都要查清,尤其是香料!從來源、採買、入庫、到使用,所有經手之人,都給朕挖出來!還有安華宮近年的所有賞賜、添置,特別是那些貴重海外之物,查清來路。記住,要絕對隱秘,不得驚動任何人,包括……宮裡其他主子。」
「遵旨!」影衛統領低聲應道,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皇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再無半點倦意,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意與殺機。如果蕭戰所言非虛,如果真有人敢用如此陰毒手段謀害於他……無論涉及到誰,他都要讓其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影衛如同最精銳的獵犬,悄無聲息地潛入宮廷最深處,開始撕開安華宮華麗表象下的重重黑幕。而自以為計劃順利、勝利在望的安貴妃,渾然不覺自己已然成為網中之魚,依舊在裊裊毒煙中,編織著她與兒子的太後新朝夢。蕭戰則密切留意著宮中的任何風吹草動,同時加緊追查「陳記窯貨」和南洋「鬼船」的線索,他知道,揭開毒香案,或許隻是掀開了更大陰謀的一角……真正的暴風雨,正在急速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