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罰站牆角——周文斌的腿軟時刻
早操結束,吃過早飯,學生們被帶到操場上列隊。
蕭戰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個捲軸。捲軸是黃色的絹布,兩頭用紅綢紮著,看著很正式。
蕭戰展開捲軸,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不像昨天那樣炸裂,而是平穩中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走神的力度,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不松不緊,但隨時可以射出箭去。
昨天我講了三條鐵律。今天,細化一下。改造營有十條班規,剛才二狗已經貼在牆上了。但我再念一遍,讓你們耳朵也記住。
他開始念,一條一條,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
一、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熱愛大夏。
二、尊敬師長,團結同學,誠實守信,禮貌待人。
三、勤奮學習,刻苦訓練,強身健體,磨練意志。
四、遵守紀律,服從命令,不遲到、不早退、不曠課。
念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隊列,像一把尺子量過了每個人的臉。
五、嚴禁恃武欺人、尋釁鬥毆,習武隻為防身健體,不可用來橫行霸道。這一條,是專門給你們這些喜歡動手的加的。你們在家打家丁、打同學、打先生,在這裡,想都別想。
朱耀祖下意識地搓了一下手背,那裡有一道舊傷疤,是他去年跟人打架時被茶杯碎片劃的。他忽然覺得這條規矩是在針對他,雖然他沒在改造營打架,但他想打。
蕭戰繼續念,語速不快不慢。
六、嚴禁說髒話、頂撞師長、欺辱同學。你們在家張口閉口你算什麼東西,在這裡,一個字都不許說。尤其是,讓我聽見一次,罰抄十遍。
周文斌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想起昨天二狗那一巴掌。他沒說,但他在心裡罵了,不知道算不算。他盤算著以後罵人是不是得用腹語。
七、嚴禁攜帶違禁品,包括但不限於:彈弓、蛐蛐、假腰牌、爬牆繩、零食、銀票、玉佩、摺扇等。
朱耀祖的喉嚨發出一聲低低的哀鳴,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孫玉成的眼睛瞪圓了,那條爬牆繩是他花了兩個月時間用賣彈弓零件攢的零花錢從走江湖的匠人手裡定製的,據說是天蠶絲做的,比麻繩結實十倍,就這麼沒了。周文斌注意到兩個字,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藏的那半塊芝麻糖——還在,但已經不敢吃了,吃了就沒物證了。
八、保持內務整潔,被子疊成方塊,牙具一條線,毛巾對摺掛。你們在家被子有人疊、襪子有人洗、房間有人打掃,在這裡,全部自己幹。
趙天賜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自己宿舍的方向飄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床底下還有一雙沒洗的襪子,正縮在被窩裡等了好幾天,已經硬得可以立起來了。
九、按時作息,熄燈後不許說話、不許串宿舍、不許熬夜。
十、違反上述任何一條,按情節輕重處以罰跑、罰站、抄寫班規、請家長等處分。三次以上記過,五次以上退學。
蕭念念完最後一個字,把捲軸捲起來,遞給振邦。振邦接過去,抱在懷裡,像抱著一根金箍棒,還警惕地看了周圍的學生一眼,生怕有人搶他的補充版。
隊列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周文斌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不大,但足夠周圍的七八個人聽清楚:這不就是坐牢嗎?
蕭戰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他臉上,像一隻鷹看見了草叢裡的兔子。
周文斌,出列。
周文斌愣了一下,猶豫著走出來。他站在隊列前面,面對蕭戰,腰闆挺得不自然,像一根被人強行掰直的鐵絲。
你剛才說什麼?蕭戰問。
周文斌的嘴唇動了動,我……我說這不就是……
坐牢?蕭戰替他說了,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今天的天氣。
周文斌低下了頭。
蕭戰沒有發火,聲音依然平穩:你覺得這是坐牢?那我問你,坐牢的人能吃飯嗎?能睡覺嗎?能訓練完去看自己的蛐蛐嗎?
朱耀祖聽到兩個字時脖子微微縮了一下,像烏龜受驚。
蕭戰繼續問:坐牢的人能有機會三個月後回家、讓爹娘刮目相看嗎?
周文斌不說話了。
班規不是鎖鏈,是繩子。把你們從懸崖邊上拉回來的繩子。蕭戰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砸在碎石子上,又彈起來砸進人耳朵裡。你們覺得被綁著不舒服,是因為你們在懸崖邊上待太久了,已經忘了平地上走路是什麼感覺。繩子綁著是難受,但總比摔下去強。
他揮了揮手,入列。跑五圈,去。邊跑邊想,你是想被繩子拉著,還是想摔下去。
周文斌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打架,但看到二狗的眼神,把話咽了回去,轉身跑向操場。跑第二圈的時候他經過那塊大字闆,第七條裡兩個字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像一面小鏡子在嘲笑他。
他加快了速度,不是因為他想跑,是因為他發現趙天賜已經開始跑第四圈了——那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加罰的,可能是昨天那扇門的事。趙天賜跑過他身邊時,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跑快點,待會兒食堂的饅頭涼了。
周文斌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跑完五圈,周文斌喘著粗氣回來,腿肚子打顫,藍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虯結得像樹根,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滴,像剛淋過一場雨。
蕭戰看了他一眼。
周文斌,早操時頂撞教官,加罰一項——牆角站軍姿。二狗,帶他去。
二狗走到周文斌面前,伸手指了指操場北邊那面牆。過去,面朝牆,站直了。腳後跟併攏,腳尖分開六十度,腿綳直,收腹,挺胸,肩膀後張,雙臂自然下垂,中指貼褲縫。頭正,頸直,下頜微收,目視前方——看牆,別看地,地上沒銀子。
周文斌站在牆前,按照二狗說的姿勢站好。一開始他覺得還好,不就是站著嗎?他以前在茶樓聽書,一坐一下午都沒事。站有什麼難的?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他的腿開始發抖。
不是那種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是整條大腿都在肉眼可見地哆嗦,像被人拿小鎚子一下一下地敲膝蓋骨。膝蓋後面的韌帶像被人用手指掐住往外拉,又酸又脹,從腿窩一直蔓延到腰眼。小腿肚子上像掛了鉛塊,每一秒都在變沉。腳底闆像踩在燒紅的鐵闆上,又燙又麻。
又過了一盞茶,他的額頭開始冒汗。不是熱的,是疼的。他的腿像兩根木樁子,但不是紮在土裡的木樁子,是被人硬生生釘進去的,釘鎚每敲一下,樁子就往下沉一寸,連帶著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吱咯吱地響。
他試著活動一下膝蓋,二狗的聲音立刻從身後傳來:別動。再動加一盞茶。
周文斌咬著牙,嘴唇發白。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面前的青磚牆,牆面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磚縫裡爬出來,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縫,覺得它越來越寬、越來越深,大到可以整個人跳進去,然後順著裂縫一路滑到地心。
朱耀祖在不遠處看著,嘴角微微翹起,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想起自己還有三遍班規沒抄,嘴角的弧度在三分之一處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孫玉成皺著眉,他不怕跑步,不怕爬牆,但站在一個地方一動不動,他想想就覺得腳底闆發麻。趙天賜面無表情,但他的腳後跟不自覺地併攏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在做某種應激反應。
二狗站在周文斌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雙臂抱胸,像一座人形的計時塔。
站軍姿,是最基礎的訓練。練的是耐力,是定力,是心性。你們在家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歪著靠著躺著趴著,怎麼舒服怎麼來。在這裡,先把站學會了,再學別的。站都站不穩,將來怎麼頂天立地?
周文斌的後背已經濕透了,作訓服貼在脊背上,印出一道深色的汗痕。他的腿抖得像秋天的樹葉,每抖一下,膝蓋窩裡的酸痛就往骨髓裡鑽一層。
教官……還要站多久?他的聲音沙啞,像從砂紙上刮下來的。
二狗看了一眼天空,太陽剛到頭頂。才站了不到半個時辰。我當年站過三個時辰,站完腿都不會打彎了,走路像殭屍。你想試試?
周文斌閉嘴了。汗水順著脖子流進領口,癢得鑽心,他咬著嘴唇忍著,嘴唇上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子,血都快要滲出來。
蕭戰從旁邊走過來,站在周文斌側方,打量了一下他的姿勢。
肩膀再打開一點。收腹。腿再綳直。
周文斌照做了,每調整一下,身體的痛苦就往新的方向蔓延一寸,像有人在拿針紮他全身的穴位,一個接一個,不重,但密密匝匝的,紮得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酸液。
知道為什麼讓你站嗎?蕭戰問。
因為我……頂撞教官……周文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腿上的酸脹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蕭戰搖搖頭。不是頂撞。是你不服。你覺得這些規矩是多餘的,是關你的鎖鏈。你不服,所以你站不住。一個不服的人,心裡是空的,腳底下是虛的。風一吹就倒,牆一靠就癱。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幾分。你爹把你送來的時候,跟我說,這孩子聰明,但聰明用錯了地方。你是聰明,但你用聰明來挑戰規矩、試探邊界、找漏洞鑽。你以為這是本事?不是。真正的本事,是在規矩裡面找到自由。
周文斌的睫毛顫了一下。一滴汗珠從眉梢滑下來,掛在下眼瞼邊上,像一顆懸在荷葉上的露珠,搖搖欲墜,被睫毛托住了。
你再站一會兒,想清楚了,就回去。蕭戰轉身走了。
周文斌又站了一盞茶。
他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不是哭,是疼的。汗水鹽分腌著眼睛,酸澀的感覺從眼眶往外湧,控制不住。牆上那道裂縫在他模糊的視線裡變成了一條河,一條幹涸的、裂開的、等著雨水來澆灌的河。他忽然覺得那條裂縫在對他笑。
二狗終於說了一聲:時間到。歸隊。
周文斌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牆。他撐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麻勁過去一半,才一步一步地走回隊伍,姿勢像剛被撈上岸的螃蟹。
現場鴉雀無聲,朱耀祖沒有笑。孫玉成沒有笑。趙天賜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剛剛悄悄併攏又鬆開的腳後跟上,像在數心跳,又像在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