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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8章 文化課與抄班規——朱耀祖的崩潰

  早操和罰站折騰完,已經是巳時了。學生們被帶進教室,開始第一堂文化課。

  教室不大,二十張課桌排成四排,每張桌上放著一套筆墨紙硯。黑闆上用粉筆寫著四個大字——讀書明志。

  蕭戰站在講台前,穿著那件灰藍色的棉袍,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手裡拿著幾本線裝書,是科學院新印的教材,封面上寫著歷代紈絝敗家錄,是三娃花了三天時間從史書裡摘編出來的。

  今天的課,講一個故事。蕭戰翻開書,念了一段。西漢時期,有個權臣叫霍光,權傾朝野。他死後,他的子孫不學無術,驕奢淫逸,欺壓百姓,最後被滿門抄斬。霍氏家族,從巔峰到滅族,不到十年。

  他把書合上,目光掃過教室。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朱耀祖坐在第一排,腰闆挺得直直的——不是因為他想聽,是因為他怕再被罰站。他的毛筆掛在筆架上,墨汁還沒磨濃,像一灘稀釋了的黑芝麻糊。

  因為子孫不成器。蕭戰自己回答了。霍光的子孫,跟你們一樣。家裡有權有勢,不缺錢不缺人,缺的是規矩、是敬畏、是吃苦的經歷。他們以為天塌下來有人頂著,結果天塌下來的時候,第一個砸的就是他們。

  教室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這不是咒我們嗎?

  誰說的?蕭戰擡起頭。

  教室裡安靜了。朱耀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同學一個個低著頭,像被寒風吹過的麥子。

  敢說不敢認?蕭戰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教室裡掃了一圈,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

  沉默了幾息,後排靠窗的位置,一個顫巍巍的學生舉起了手。是錢多多。他的臉漲得通紅,從粉紅到深紅,像一隻正在被煮熟的蝦。蕭……蕭國公,是我說的。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故事聽著挺嚇人的……跟話本裡的鬼故事似的……

  蕭戰看著錢多多那張圓臉,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嚇人?對,就是嚇人的。嚇唬你,讓你記住——不學無術,驕奢淫逸,欺壓百姓,下場就是滿門抄斬,株連九族。這八個字,你給我抄一百遍,明天早上交。抄不完不許吃早飯。

  錢多多的嘴巴張了張,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他低下頭,翻開本子,拿起毛筆,開始抄。他的手在抖,紙面上第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老長,像一條迷了路的蚯蚓在找家。

  朱耀祖坐在前排,聽到一百遍三個字的時候脖子僵了一下。他的口袋裡還有一張沒抄完的班規,昨晚抄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哭了——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發現那十條班規加起來比《論語·學而篇》還長,而且《論語》他也沒背過。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紙的邊角。紙已經皺巴巴的了,墨跡被汗洇開了幾處,嚴禁說髒話髒字糊成了一團,旁邊是他用眼淚暈開的另一個小墨團,不知道本來想寫什麼。他把紙重新疊好,塞回口袋最深處,摸起來整個口袋都像鼓著一包未愈的傷口。

  孫玉成坐在朱耀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的意思是你還沒抄完?朱耀祖沒有回應,下巴綳成一道固執的弧線,像一頭不肯低頭的驢。

  周文斌坐在第三排,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慢慢聚成飽滿的圓珠,搖搖欲墜。他沒有落筆,目光穿過窗外那堵碎瓷片牆,不知道在看什麼。趙天賜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姿勢標準得像一個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的老學員,腰背挺直,紙面乾淨,一個字都沒寫——他在等,等別人先動筆,他再決定怎麼抄最快。

  蕭戰講完故事,開始提問。誰能說出三個歷史上因為驕奢淫逸而敗家的例子?

  沒有人舉手。

  朱耀祖。

  朱耀祖猛地擡起頭,像被點名的小學生從夢裡驚醒。啊?我?

  對,你。

  朱耀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他的腦子飛速轉動,把從小到大聽說書先生講過的故事翻了個遍。呃……商紂王?酒池肉林那個。還有……還有秦始皇?修長城修得老百姓造反了。

  秦始皇不算。蕭戰說,秦始皇是有功有過,而且他不是敗家,是用力過猛。再說一個。

  朱耀祖想了半天,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像清晨的露水掛在葉子上。隋煬帝?開運河那個?

  蕭戰點點頭。還行,至少知道三個。坐下。以後少去茶樓聽書,多看看書。茶樓裡的故事,十句有八句是編的。

  朱耀祖坐下的瞬間鬆了口氣。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發顫,不全是害怕,是憋的——抄班規抄出來的腰酸背痛還在肌肉裡沒散乾淨,每一下心跳都在小腿肚子上敲一次鼓。

  課堂繼續。蕭戰從霍光講到石崇,從石崇講到賈似道,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部敗家史、一部覆滅記。他講得不快,但每個故事都像一把小刀,在學生們的心口上剜一下。不是疼,是酸,像吃了半生不熟的柿子,澀味從舌根一直蔓延到胃裡,翻湧著在食道口打轉。

  坐在窗邊的李思齊一直在記筆記。他的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頁紙的右下角都標註了日期和天氣——正月十七,晴,微風寒。他在霍光的名字下面劃了一道橫線,旁邊用小楷寫了一行批註:權傾一時,子孫不教,十載而亡。警之。

  坐在他後面的錢多多還在抄那八個字,不學無術寫了三十幾遍,驕奢淫逸寫了二十幾遍,手腕酸得擡不起來了。他一邊抄一邊嘀咕:我爹要是知道我在國公府抄這個,估計得感動得哭……

  課間休息的時候,朱耀祖趴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班規紙,繼續抄。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了酒的老鼠在紙上打滾。第一行寫到嚴禁說髒話,他把字寫成了,想了想覺得不對,又劃掉重寫,劃掉的地方塗成一團黑,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

  周文斌從旁邊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的紙,嘴角抽了一下。你寫的是班規還是天書?這個字念什麼?

  朱耀祖頭也不擡,贓。不,念。我也不記得了。反正差不多。……聽起來好像更臟。

  周文斌沒再說話,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攤開自己的本子,第一頁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寫。他在思考人生。

  孫玉成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支毛筆,墨汁甩了幾滴在桌面上,像幾顆黑色的星星。他看著朱耀祖的背影,忽然問了一句:你哭了?

  朱耀祖的肩膀僵了一下。沒有。

  那你擦什麼眼睛?

  灰迷了眼。

  孫玉成把毛筆放下,沒有再問。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手帕,默默推到了朱耀祖手邊。手帕上綉著一隻歪歪扭扭的鴨子,是他從家裡帶來的,據說是他繡的——雖然沒人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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