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內閣日常,錢尚書的「神仙日子」
三月的尾巴,京城已經褪去了最後一絲寒意。陽光透過內閣大門的槅扇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格子,像一頁被撕下來的日曆,每一格都寫著「歲月靜好」四個字。
戶部尚書錢益謙坐在自己的公案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新泡的龍井,茶湯碧綠,茶葉在杯中沉沉浮浮,像一群在春水裡嬉戲的魚,遊來遊去,好不自在。他今天心情不錯。不,應該說這個春天他心情都不錯。往年這個時候,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兵部要錢修城牆,工部要錢修河堤,禮部要錢辦春闈,各地春耕要錢買種子,災荒要錢賑濟,每一份摺子都像一把刀,戳在他心口上,戳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今年不一樣。
兵部的摺子遞上來了,但不是要錢,是報捷——「西部諸國遣使來朝,表示願世代修好,歲歲納貢。」錢益謙看到「納貢」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差點咧到耳根子,那弧度大得能把耳朵吞進去。送走摺子的時候,兵部侍郎張承宗還跟他嘀咕了一句:「狼國那邊最近老實得很,上回咱們試射了新式火箭炮,隔著三百步把靶子轟成了渣,渣都沒剩幾塊。探子回報說狼國王庭連夜開了三天會,最後決定把邊境駐軍往後撤了五十裡,撤的時候比兔子還快。」張承宗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但眼角的褶子裡全是得意,每一道褶子都在說「看我們兵部多牛」。
工部的摺子也遞上來了,但不是要錢,是報進度——「東南沿海新式船塢竣工,蒸汽船第二次海試成功,最遠航行至琉球群島。」工部侍郎林有德在朝會上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動,激動到聲音劈了,像個剛變聲的少年。皇上當場批了「嘉獎」二字,林有德差點沒跪在地上哭,旁邊的同僚趕緊扶住他,說「林大人,注意形象」,他說「形象值幾個錢?老夫這一輩子就等這一句話了」。
至於春耕賑災——錢益謙翻開桌上的另一份摺子,是農部轉來的地方彙報。受益於永樂薯的推廣,去年全國新增種植面積比前年翻了一番。這東西不挑地,旱地坡地都能長,產量比麥子高出一大截,老百姓的糧倉從「夠吃」變成了「有存糧」,從「有存糧」變成了「吃不完還能賣」。再加上各地建起來的氣象站,去年入冬前就預報了三次寒潮,農戶提前做了防凍措施,光這一項就減少了幾十萬兩的損失。幾十萬兩!夠他喝多少杯龍井?他算不出來,但肯定喝到吐。
錢益謙把摺子合上,呷了一口茶,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像是在替他舒了一口氣。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茶香在口腔裡回甘,整個人像一塊被太陽曬暖的石頭,從頭到腳都是鬆快的。
對面公案後面,禮部尚書周文翰正在翻一份名冊,眉頭微皺,忽然擡起頭來,目光穿過層層空氣落在錢益謙那張寫滿「舒服」的臉上。「錢大人,你們戶部今年可真是清閑。往年這時候你恨不得把我們都趕出去,罵我們是『討債鬼』,今天倒有心思喝茶了。你那個茶,聞著像是今年的新茶?貢品還沒下來吧?」
錢益謙笑眯眯地放下茶杯,雙手交叉放在圓滾滾的肚子上,那肚子比錢多多的還大一圈,像一座小山丘,隨著呼吸一起一伏。「清閑?那是託了蕭國公的福。永樂薯是他的,氣象站是他的,連那個嚇破狼國膽的火箭炮也是他的。我們戶部今年省下來的銀子,夠再辦三次春闈了。周大人,你們禮部要是缺錢,跟我說,我批。不過你得寫個摺子,走流程,我批得快不快,看我心情。」
周文翰嘴角抽了一下,那抽搐的幅度不大,但底下壓著的是「我跟蕭戰不對付但我不想承認」的彆扭。他跟蕭戰不對付,從女子學院的事就開始不對付,在朝堂上被蕭戰懟得啞口無言那次更是讓他記到現在。但錢益謙說的是事實,他沒法反駁,隻能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繼續翻名冊。
錢益謙擡起頭,環顧四周,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他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了——少了吵架聲。往年這時候,兵部、工部、戶部、各地督撫,吵得不可開交,這個說「我的項目不能砍」,那個說「我的百姓不能餓」,吵到最後,往往是皇帝拍闆,各打五十大闆,各自退一步,湊合著過。但今年,各部遞上來的預算整整齊齊,該減的減了,該增的增了,連吵架都省了。
內閣裡一片和諧,眾人低頭各自辦公,偶爾傳來翻摺子的沙沙聲和毛筆蘸墨的細微聲響。錢益謙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夜晚。但暴風雨沒來,來的是一陣暖洋洋的春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桌上的賬冊嘩啦啦翻了幾頁,停在了一個讓他心情愉悅的數字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龍井,清香撲鼻。他咂了咂嘴,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趙大人。」錢益謙放下茶杯,探過頭去,看向隔壁值房的吏部侍郎趙秉文,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很好奇但我不想顯得太八卦」的剋制,但那種克制明顯沒壓住。「月中的時候,你不是說將你家那個……天賜,送去了蕭國公那個問題少年訓練營嗎?裡邊現在狀況如何?」
吏部侍郎趙秉文正低頭看一本摺子,摺子上寫著「關於啟用廢舊河道解決京城排水問題的若幹建議」,他看了三遍也沒看進去。聽到錢益謙的問話,他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墨點洇開一個小圓點,像一顆黑色的眼淚。
他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那種複雜不是「我兒子出事了」的焦慮,也不是「我兒子變好了」的欣喜,而是一種「我交了五千兩銀子但不知道花在哪兒了」的茫然,混著「聽說還行但沒親眼看到」的不確定。
「訓練營乃是寄宿制,尋常家長想要進去探視都很困難。」趙秉文的聲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份公文,但底下的語氣是「我也很想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加上我本來就忙,吏部的事一堆,開春各地官員考核、升遷、調動,摺子摞得比人高,基本上沒時間過去瞧瞧。」
錢益謙點點頭,表示理解。他當年也是這樣,兒子在書院讀書,他一年到頭也去不了幾次,每次去都是因為兒子闖禍了,先生請家長。後來兒子沒考上舉人,他也沒空管,現在在家啃老,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比他這個戶部尚書還滋潤。想到這裡,他忽然有點羨慕趙秉文——至少趙天賜被送走了,家裡清凈了一個月。
「我聽他們輔導員彙報,在裡面情況還算可以。」趙秉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錢益謙求證。「說是在學什麼……算賬、心理健康、挑糞什麼的。挑糞我理解,算賬我也理解,心理健康是什麼?」
錢益謙搖頭。「不知道。蕭國公的腦迴路,一般人跟不上。他搞的那些東西,什麼氣象站、熱氣球、蒸汽船,哪一樣不是出人意料?當初他搞永樂薯推廣的時候,多少人笑他,說『紅薯能當飯吃』?現在呢?紅薯不但能當飯吃,還能救荒。老百姓有了飽飯吃,街上的二溜子都少了。」
錢益謙轉頭又道:「那個訓練營可真敢獅子大開口啊,五千兩一期的?趙大人,你還真捨得啊!五千兩!夠我吃多少頓——不,夠戶部辦多少事啊!」
趙秉文的臉微微紅了一下,眼神飄向窗外,像是在逃避什麼,又像是在回憶自己當初是怎麼被蕭戰「忽悠」的。「不送不行了。那孽障在廟會上衝撞了蕭國公,又跟人打架把首輔徐階的侄子肋骨踢斷了,牙都掉了兩顆。再不管,我怕他下次把天捅個窟窿,順天府的案底都記了四次了!蕭國公說,五千兩,包教包會,不會退款——不,概不退費。我當時腦子一熱,就……」
「就交錢了?」工部侍郎周文遠從旁邊探過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我也一樣」的尷尬,那尷尬裡還摻著一絲無力的自嘲。「錢大人,不瞞你說,我家文斌也在裡頭。五千兩,一個子兒不少。我當時交錢的時候手都在抖,但蕭國公說『名額有限,先到先得』,我一看後面排隊的還有好幾十號人,一咬牙就把銀票塞進箱子裡了。塞完就後悔了,但銀票已經不在我手裡了。」
錢益謙愣了一下:「你家也送了?」
周文遠苦笑:「送了。那小子把先生的鬍子點著了,我實在沒臉再請先生了。蕭國公說,這個班專治各種不服,什麼不服都治,從頂嘴到點鬍子,從爬牆到假扮官差,統統治。我就……腦子一熱。」
錢益謙的肚子笑得一顫一顫的,那笑聲悶悶的,像一口老鐘被輕輕敲了一下。「你們這『腦子一熱』,熱的可是真金白銀啊。五千兩,夠我吃多少頓——不是,夠我喝多少杯龍井?算了算不過來,反正夠喝到退休。」
「錢大人,您能不能別什麼事都往吃上聯繫?」周文翰放下名冊,眉頭皺得更緊了,那川字紋能夾死一隻蒼蠅。
錢益謙理直氣壯,拍了拍肚子:「民以食為天,我是為天下蒼生計。你們這些不挨餓的人,不懂糧食的重要性。」
這時,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成國公朱壽山放下手裡的茶碗,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重,像一台老舊的蒸汽機在洩壓,把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帶得往下沉了沉,連桌上的摺子都被吹得翻了一頁。
「我家那個孽障——朱耀祖,也去了。五千兩。」他說「五千兩」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像是從骨髓裡榨出來的。「而且他不是我送去的,是他自己惹了事,我賠了錢,然後蕭國公說『成國公,令郎資質不錯,就是缺乏引導』,我一聽『資質不錯』,就覺得有希望,腦子一熱就交了錢。交完回去一想,他鬥蛐蛐輸了八百多兩,哪來的『資質不錯』?但錢已經交了,退不了了。」
慶陽伯孫茂山從另一張椅子上探過身來,臉上的皺紋比一個月前又深了幾道,像乾裂的河床,每一條都刻著「為父不易」。「我家老三孫玉成也在裡頭。爬城牆爬得守軍差點放箭,我這張老臉都丟盡了。蕭國公說,五千兩,買他三個月消停,我覺得值。萬一他摔下來,五千兩連醫藥費都不夠,送到訓練營至少有人看著他,摔了有人治。三娃的青黴素工坊就在旁邊,摔了第一時間就能用上青黴素,這服務,五千兩不貴。」
周文翰放下名冊,環顧四周,嘴角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那笑容裡寫滿了「還好我家沒有逆子」的慶幸。「合著你們幾位,都把兒子送進去了?五千兩一個,蕭國公這一期收了二十個,光是學費就是十萬兩。十萬兩!夠我們禮部辦多少事?夠我們刻多少部書、辦多少場祭典、修多少座祠堂?」
趙秉文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三分心疼、三分期待和一分「我怎麼就信了他」的恍惚。「誰說不是呢。但沒辦法,人家蕭國公說了,名額有限,先到先得。我那天去報名,排隊的馬車從科學院門口一直排到朱雀大街,差點把路堵了。後面還有好幾個想報沒報上的,成國公是託了皇後娘娘說情才報上的。」
成國公點頭,表情複雜得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我找了皇後娘娘。娘娘說『四叔辦的事,你放心』。我當時覺得,『四叔』都叫上了,肯定靠譜。現在想想,皇後娘娘叫誰不叫『四叔』?她對蕭國公的信任,比對我這個成國公的信任還深。」
錢益謙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得嘎嘣脆,花生米的香味在嘴裡炸開,他眯著眼睛,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這麼說來,你們都不知道裡面到底啥情況?」
四個人同時搖頭。那搖頭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排練過似的,連脖子轉動的角度都差不多,如果這時候有人在旁邊喊口令,他們大概能完美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