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培訓——梭子滿天飛與抽象派布匹
半個時辰後,廠房裡五十台織布機已經列好了隊。
機器是嶄新的,鐵架子刷著黑漆,梭子踏闆齒輪,每一處都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女工們圍著機器站成一圈,伸著脖子看,像一群鵝。有人伸手摸了一把,趕緊縮回來,在衣角上擦了擦,生怕摸壞了要賠。
王師傅站在最前頭,手裡高舉一個梭子,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梭子在她手裡泛著光。
姐妹們,這就是咱吃飯的傢夥——腳踏式五錠紡車。科學院造的,閱兵時皇上親眼瞧過,龍顏大悅,當場賞了科學院五十兩銀子。
底下的一聲炸了鍋。
皇上都看過?
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王師傅親口說的!
王師傅等她們嗡完了,才接著說:一個人頂七八個人用。學會了,你們是技術工。技術工走到哪兒都吃香,嫁人都好嫁。
有個寡婦模樣的人突然問:王師傅,真那麼好學?我手笨,在家紡線老斷。
好學。王師傅走到17號機前,一屁股坐下,雙腳踩踏闆,雙手拿梭子,比手搖紡車簡單多了。手搖紡車,一手搖一手拉,眼要盯腳要穩,四樣同時做,一樣對不上就斷線。這個,腳踩踏闆,手隻管送梭子。簡單。
她腳下一踩,左手送梭,地從左穿到右。右腳再踩,右手接梭,地從右穿到左。一左一右,節奏穩得像心跳。布從機器裡一寸一寸吐出來,平整細密,透著一股子利索勁兒。
女工們看呆了。張翠花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李秀娥的眼珠跟著梭子來迴轉,張小滿小聲嘀咕:我的娘,這比我家那隻老母雞啄米還快。
都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稀稀拉拉。
上機!空手練,不上線!先練踩踏闆和送梭子!
女工們各自找機器坐下。劉翠娘坐在17號機前,手放梭子上,腳踩踏闆上,深吸一口氣,心裡默念:左、右、左、右……
左腳踩下,左手送梭。梭子脫手了,地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地砸在張小滿的後腦勺上。
哎喲!張小滿捂著腦袋跳起來,誰啊!
劉翠娘臉漲得通紅,趕緊跑過去撿梭子:對不住對不住!手滑了!
張小滿揉著後腦勺,哭笑不得:翠娘姐,您這是織布還是暗器啊?
王師傅在一旁看著,沒生氣,反而樂了:正常。頭一天都這樣。繼續練!
廠房裡頓時熱鬧得像過年。梭子滿天飛,喊聲此起彼伏。
哎呀我的梭子呢?
在你腳底下踩著呢!
撿起來給我啊!
你自己不會撿?沒看見我正忙著嗎!
李秀娥把梭子甩得太高,直接飛上了房梁,掛在吊燈繩上晃悠。她仰著頭,手足無措:王師傅,這……這怎麼辦?
王師傅抄起一根竹竿,往上一捅,梭子掉下來,正好砸在她腳邊。她撿起來往李秀娥手裡一塞:再飛這麼高,罰你中午少吃一塊肉。
李秀娥嚇得把梭子攥得死緊。
還有人腳踩得太快,手跟不上,梭子卡在機器中間,拔不出來。急得滿臉通紅,兩隻手拽著梭子跟機器拔河。旁邊人支招:往左擰!往右擰!往上提!越幫越忙,最後王師傅過去,輕輕一撥,梭子出來了。
腳快手慢,節奏亂了。放慢,等梭子穿過去,再踩下一腳。王師傅走到劉翠娘身邊,看了一會兒,你腳太快了。慢一點。心裡數著,一、二,一、二……
劉翠娘放慢速度,果然順多了。梭子不再脫手,線也不纏了。她一下一下踩著,嘴裡小聲念叨:左、右、左、右……像小時候學繡花,娘在旁邊教:進、出、進、出……
練了一個時辰,大部分人能順利用空梭子了。王師傅拍了拍手:行了!上午到這兒!下午上線,正式開始織布!現在去吃飯!食堂免費,隨便吃,但別浪費!浪費糧食的,天打雷劈!
人群轟地湧向食堂,腳步聲、笑聲、抱怨聲混成一片。
食堂裡熱氣騰騰,菜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孫師傅站在竈台後頭,揮舞著一把大鐵勺,足有臉盆大。鍋裡紅燒肉咕嘟咕嘟冒泡,醬紅色的湯汁翻滾著,肉塊顫巍巍的,看著就讓人咽唾沫。旁邊幾個幫廚切菜的切菜,蒸饅頭的蒸饅頭,忙得腳不沾地。
劉翠娘端著碗排隊,伸著脖子往前瞅。前頭的張小滿更誇張,整個人都快趴到竈台上了,鼻子一個勁地抽。
紅燒肉、炒白菜、燉豆腐!饅頭管夠!湯自己盛!孫師傅一勺下去,肉塊堆得冒尖,不夠再來!但別糟蹋!糟蹋糧食的,下輩子投胎做米蟲!
輪到劉翠娘,孫師傅舀了一勺肉,又添一勺菜,碗裡堆得跟小山似的。油亮亮的醬汁順著碗沿往下淌,劉翠娘趕緊舔了一口——鹹的,甜的,香的,舌頭差點一起咽下去。
夠了夠了!太多了!
多什麼多!孫師傅眼睛一瞪,你們第一天開工,得吃飽!吃不飽哪有力氣幹活?廠裡不差這一口飯!
劉翠娘端著碗找位置,看見張小滿已經坐在角落開吃了,嘴裡塞得鼓鼓的,活像隻囤貨的倉鼠。她剛坐下,對面的李秀娥也過來了,懷裡的娃娃不在了——據說是送去了託兒所的哺乳室,專門給吃奶娃準備的。
翠娘,吃啊!愣著幹啥?張小滿含糊不清地說。
劉翠娘夾了一塊紅燒肉,送進嘴裡。肉燉得爛乎,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醬香味直往天靈蓋上沖。她嚼了兩下,眼眶忽然一熱。
她活了二十一年,頭一回吃上不要錢的、這麼好的肉。
在家裡,一塊肉要切成絲,炒一大盤菜,每人夾兩筷子就沒了。石頭饞得直哭,她隻能把碗裡的省給他,自己舔舔筷子上的味兒。男人劉順更慘,在工地上幹一天重活,回來就指望晚飯那點油水,經常是一碗稀粥配鹹菜,倒頭就睡。
現在,紅燒肉隨便吃。不要錢。
她低下頭,眼淚掉進了碗裡,趕緊用筷子扒拉兩下,混著米飯一起扒進嘴裡。鹹的,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醬汁。
翠娘姐,你咋哭了?張小滿瞪大眼睛。
沒哭,劉翠娘抹了把臉,燙的。
紅燒肉還燙啊?都燉了倆時辰了。
……燙嘴。
對面李秀娥沒說話,隻是悶頭吃,一勺接一勺,吃得飛快,像是怕有人跟她搶。吃到第三塊肉的時候,她突然停下,從兜裡掏出塊粗布,把碗裡的兩塊肉包了起來。
秀娥姐,你幹啥?張小滿問。
帶回去。給我家那口子嘗嘗。李秀娥低著頭,聲音有點悶,他在碼頭扛包,一輩子沒吃過這麼好的肉。
劉翠娘看著那塊粗布包著的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她也想包兩塊,帶回去給劉順,給石頭。但轉念一想,晚上回去還有剩飯嗎?不一定。而且孫師傅說了,不許浪費,不許外帶。
她咬了咬牙,又夾了一塊肉,狠狠嚼了,吞下去。這塊是替男人吃的,她想。等月底發了錢,買半斤肉回去,讓他吃個夠。
吃完飯,她去託兒所看石頭。石頭正蹲在沙坑裡,跟三四個孩子一起挖隧道,渾身是土,隻有眼睛是亮的。看見她來了,揮了揮手裡的木鏟子:娘!看!我挖的洞!
劉翠娘哭笑不得:你不是來吃糖的嗎?怎麼改吃土了?
糖吃完了。
趙嬸在一旁笑著擺手:去吧去吧,孩子好著呢。下午還有午睡,醒了吃水果。
劉翠娘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石頭連頭都沒擡,繼續挖他的,嘴裡還指揮著旁邊的小夥伴:你那邊挖快點!要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