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礁石確權,「蚊子腿也是肉」
艦隊駛入東海縱深,海面上開始出現一些零零星星的礁石和荒島。有的隻有巴掌大,漲潮就沒了;有的稍微大點,長了幾叢野草,站幾隻海鳥;有的乾脆就是一塊光禿禿的石頭,連鳥都懶得落,海浪拍上去嘩啦嘩啦響,像在打自己的臉。
蕭戰站在艦首,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眉心擠出一個「川」字。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身後隨行的鴻臚寺官員招了招手,那手勢像在招呼一條不聽話的狗。
「你過來。」
那官員姓孫,是鴻臚寺派來隨行的主事,三十多歲,留著兩撇小鬍子,走路喜歡背著手,說話喜歡用「本官」開頭,一副天朝上國的做派。他的鬍子每天早上用篦子梳三遍,每根都翹得恰到好處,看著像兩條眉毛長錯了地方。他聽到蕭戰叫他,連忙小跑過來,拱手行禮,鬍子的翹度絲毫沒亂。
「國公爺有何吩咐?」
蕭戰指著遠處一塊露出水面沒多高的礁石,那塊石頭黑乎乎的,頂多一丈見方,上面趴著幾隻海鳥,正在打架。「那塊礁石,歸屬明確嗎?」
孫主事順著蕭戰的手指看了一眼,不屑地撇了撇嘴,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還是隔夜的那種。「回國公爺,這種無名的破礁石,誰會瞧得上?一沒土地,二沒水源,三沒樹林,四沒礦產。鳥都不拉屎的地方——不對,鳥倒是拉屎,但那也算資源?要它有什麼用?誰愛要誰要,還免得咱們派人打理。咱大夏是天朝上國,沿海的眾多領地都巡視不過來,哪顧得上這點蚊子腿?國公爺您說是不是?」
蕭戰的眼皮跳了一下,太陽穴的青筋跟著跳了一下。
孫主事還在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本官見識廣」的優越感,鬍子的翹度又高了兩分。「國公爺有所不知,歷朝歷代對這些荒島都懶得管。前朝《海疆志》裡記了四百多處島礁,但有名字的不到一百,剩下的全寫著『無名礁』、『荒島』、『石磯』、『鳥糞堆』。官府都懶得派人去核實,更別說立碑確權了。反正也沒人要,放著就放著唄。咱大夏是天朝上國,要的是大陸,是沃土,是繁華市鎮,是良田千頃。這些破石頭,誰稀罕?給人都不要。」
蕭戰的眼角抽了一下。
二狗站在旁邊,明顯感覺到四叔身上的氣壓在急劇下降,周圍的空氣都變冷了。他往後退了半步,小聲對三娃說:「完了,四叔要炸。上次他這種表情,還是他罵錢益謙『摳門摳到骨頭裡』那次。」
三娃也往後退了半步,手裡還端著記錄簿。「我也覺得。你退遠點,別濺一身血。」
二狗:「我退了你沒退。」
三娃:「我手裡有記錄簿,可以擋一下。」
二狗:「記錄簿能擋國公爺的怒氣?」
三娃:「擋不住。但可以記下來。」
蕭戰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那口氣呼得又長又重,像高壓鍋在洩氣,連空氣都跟著抖了三抖。
「孫主事,你剛才說什麼?」
孫主事還沒意識到危險,依然搖頭晃腦,鬍子一翹一翹的。「本官說,這些破礁石不值當費心。天朝上國,要有天朝上國的氣度——」
「氣度你個頭!」
蕭戰終於爆發了,聲音大得連船尾的人都聽見了,正在拖甲闆的船員手一抖,拖把掉進了海裡。孫主事被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往後彈了半步,兩撇小鬍子都翹了起來,像受驚的貓的鬍子。
「狗日的!就是你們這些狂妄自大的蠢貨,才弄得咱們邊界不明!這些礁石、島嶼,你不去占,別人就去占!你不去立碑,別人就去立碑!你以為人家稀罕你的『天朝上國』?人家稀罕的是你腳下的地盤!今天你不去管,明天人家插面旗上去,後天就開始捕魚,大後天就說是他們的了!到時候你再跟人家扯皮,扯到猴年馬月去?你扯得過人家?」
孫主事的臉白了,白得像甲闆上曬的魚乾。「國……國公爺,這……這不大可能吧?那些蠻夷小邦,怎敢覬覦我大夏海疆?他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咱大夏有百萬雄師,他們不怕死?」
蕭戰冷笑一聲,那笑聲比海風還冷。「你以為他們不敢?你知不知道東瀛那邊有多少浪人在海上漂著?你知不知道南洋那邊有多少小國在偷偷占島?你知不知道西洋人已經繞過好望角了,再過幾年就會跑到咱們家門口來?到時候人家拿著海圖說『這些島是我們的』,你拿什麼跟人家爭?拿你的『天朝上國』四個字?拿你那兩撇鬍子?」
孫主事不說話了,鬍子都耷拉下來了,像兩條死了的毛毛蟲。
蕭戰一指遠處那塊礁石,手指戳得筆直。「你說這是『蚊子腿』?我告訴你,蚊子腿也是肉!今天這塊礁石你不在乎,明天那塊礁石你也不在乎,後年人家把整個東海全佔了,你哭都來不及!你哭的時候,人家還會說『你們大夏自己不要的,我們撿了』。」
他轉身對劉鐵鎚吼道,聲音穿透了海風:「劉鐵鎚!減速!靠過去!測繪司的人準備登島!帶上碑!帶上刻刀!帶上繩子——誰掉海裡了自己爬上來!」
劉鐵鎚立刻應道:「是!」他轉身朝舵手喊了一串命令,「威遠號」開始減速,船身微微傾斜,朝那塊礁石靠去。
孫主事站在一旁,臉一陣紅一陣白,兩撇小鬍子都在發抖,像兩根被風吹的羽毛。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二狗小聲對三娃說:「四叔罵人的時候,我都不敢喘氣。他罵孫主事比罵我狠多了。上次他罵我『豬腦子』,我還覺得挺溫柔的。」
三娃:「那是因為你真是豬腦子。孫主事是天朝上國豬腦子,層次不一樣。」
二狗:「有區別嗎?」
三娃:「有。天朝上國豬腦子,更欠罵。」
二狗想了想。「你說得對。」
艦隊緩緩靠近那塊礁石。說是礁石,其實是一塊露出水面一兩丈高的岩體,上面長著幾叢乾枯的野草,石縫裡有一些海鳥的糞便,白花花一片,像刷了一層劣質的白漆,遠看還挺像雪山。海浪拍打在岩壁上,濺起白色的泡沫,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抗議有人打擾它的清靜。
蕭戰下令放下小艇,測繪司的人帶著儀器準備登島。張文遠抱著六分儀,趙大壯扛著捲尺,後面還跟著兩個扛青石碑的士兵。碑是花崗岩的,三尺高,兩尺寬,重得嚇人,擡著的人臉都憋紅了,額頭的青筋鼓得像蚯蚓。
張文遠第一個跳上小艇,腳下一滑,踩到一堆濕漉漉的海藻,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一頭紮進海裡。他一把抓住船舷,穩住身形,低頭一看——褲腿已經被浪打濕了,濕漉漉地貼在腿上,涼颼颼的,還沾了幾根海藻,綠油油的。
「國公爺!水太涼!我褲子濕了!」張文遠擡頭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蕭戰站在船舷邊,面無表情,目光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濕了就濕了。曬乾。今天的太陽還行,曬一個時辰就幹了。」
張文遠:「這海風這麼大,一時半會兒曬不幹!而且海風是鹹的,褲子幹了也硬邦邦的,像刷了漿糊!」
蕭戰:「那就穿著濕褲子幹活。你又不是沒穿過濕衣服。上次在實驗室,你把蒸餾水灑了一身,不也幹了嗎?」
張文遠:「那次是蒸餾水!乾淨!這是海水!鹹的!穿著鹹褲子,腿都腌入味了!」
蕭戰:「那正好。到了東瀛,你就不用帶鹽了,自己就是鹹的。」
張文遠欲哭無淚。趙大壯在後面跳下來,穩穩噹噹的,一個趔趄都沒打,落地無聲,還伸手扶了張文遠一把,穩得像生根了。
「張大人,您還是缺乏鍛煉。我在海邊長大的,這種浪跟鬧著玩似的。您以後多跟我練練,我教您紮馬步,下盤穩了,船再晃也不怕。」
張文遠:「你是漁民出身,我是讀書人出身。能一樣嗎?你從小在船上長大,我在書房裡長大。你平衡感好,我平衡感差。你要是讓我背書,我能背三天三夜不重樣。」
趙大壯:「那您背一個我聽聽?」
張文遠:「『海之闊,不知其幾千裡也;魚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
趙大壯:「行了行了,您還是留著勁兒幹活吧。」
小艇靠上礁石,眾人開始登島。所謂的「登島」,其實就是踩著濕滑的岩石往上爬,石頭上全是鳥糞和海藻,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又臭又滑。趙大壯走最前面,一腳踩在一坨鳥糞上,那坨鳥糞又厚又滑,他的腳底一溜,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臉著地。好在他反應快,一把抓住了石縫,穩住身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已經糊了一層白的。
「這玩意兒比抹了油的冰還滑!我差點交代在這兒!這鳥糞起碼積了三年,又厚又滑!」
錢多多也跟來了,他非要跟著湊熱鬧,說「我還沒見過島長啥樣,得開開眼」。他爬得最吃力,圓滾滾的肚子頂在岩石上,手腳並用,像一隻笨拙的海龜,兩條短腿在石壁上蹬來蹬去,怎麼也上不去。
「國公爺,我上不去!這石頭太滑了!我的鞋底是平的!沒有紋路!踩不住!」
蕭戰站在船上,拿著望遠鏡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踩左邊那塊黑色的,那塊不滑。」
錢多多試了試,左邊那塊黑色的岩石果然粗糙一些,他的腳終於踩實了。「國公爺英明!國公爺是活地圖!」
二狗站在蕭戰旁邊,望著那座小島,忽然冒出一句,聲音裡帶著認真的好奇:「四叔,這島歸咱們了,那海裡的魚是不是也歸咱們?」
蕭戰愣了一下。「什麼魚?」
二狗指著島周圍的海面,那裡波光粼粼,隱約能看到魚群在遊動。「就是那些魚。這島周圍的海域,魚還挺多的。剛才我看到好幾條大魚跳出海面,銀光閃閃的,跟銀子似的。島歸咱們了,魚是不是也歸咱們?那咱們是不是可以隨便撈?」
蕭戰想了想。「理論上是的。這片海域屬於大夏領海,領海裡的資源當然屬於大夏。島是我們的,島周圍的水域也是我們的,水域裡的魚也是我們的。」
二狗眼睛一亮,亮得像兩盞燈籠。「那我能釣魚嗎?就在這兒釣?釣上來的魚是不是歸我?」
蕭戰:「等立完碑再說。你先把正事幹了。魚又不會跑,你在這釣魚也不理直氣壯。」
二狗:「碑立好了就能釣?」
蕭戰:「立好了再說。」
二狗:「那我去搬碑!搬完碑就釣魚!」他轉身朝船尾跑去,跑得比兔子還快,腳底生風,一溜煙就沒影了。
三娃在旁邊看著二狗的背影,搖了搖頭,手裡的記錄簿都跟著晃。「二狗哥一聽能釣魚,比誰都積極。上次讓他搬貨,他磨磨唧唧半天,說『腰疼』、『手酸』、『飯還沒吃』。今天一聽釣魚,腰不酸了,手不疼了,飯也不用吃了。」
蕭戰:「他這是本性難移。不過也好,至少有了動力。人不怕貪,怕沒動力。」
三娃:「那四叔您呢?您立碑的動力是什麼?」
蕭戰看著那塊礁石,目光悠遠。「我不想讓後世的子孫,對著地圖說『這裡本來是我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