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劉採薇的「牆角警告」,「多看洋妞一眼,回來跪搓衣闆」
二狗笑夠了,轉身往船上走。他一邊走一邊回味比爾神父撞老太太的那個畫面,嘴角還掛著笑,心裡琢磨著等到了海上,這事能當段子講三個月。
他走到舷梯中段,剛邁上第三級台階,一隻手從旁邊的陰影裡伸出來,像一條蛇一樣精準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隻手不大,但力氣不小,五根手指像五把鐵鉗,把他的袖子攥得死死的,拽都拽不開。
「哎——誰?誰拽我?」
劉採薇從舷梯的陰影裡探出頭來。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短打,頭髮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腰間挎著一個小藥箱,藥箱上寫著「靖遠號·隨船醫生」幾個字。她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二狗太熟悉了——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火山噴發前的沉默,是他每次惹她生氣之前看到的最後一種表情。
她一把將二狗拽到了角落裡。舷梯的背面堆著幾捆粗大的纜繩,像幾條盤踞的巨蟒,正好擋住了碼頭上所有人的視線。這個地方是劉採薇提前踩過點的——視線死角,聲音隔斷,連海風都繞道走。
「媳婦?你在這兒幹嘛?嚇我一跳。我還以為遇到打劫的了。」
劉採薇沒鬆手,把他按在纜繩上。纜繩是麻的,粗糙得很,二狗的後背硌得生疼。她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指著二狗的鼻子,手指距離他的鼻尖不到一寸。
「二狗,你給我聽好了。咱倆不在一條船上。我在『靖遠號』,你在『威遠號』。兩個船隔著一個船位,平時碰不上。你要是敢在東瀛或者弗朗機多看洋妞一眼——」
二狗連忙擺手,手擺得像風車。「我不看!我保證不看!我連洋妞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劉鐵鎚說的那些什麼『燈大腰細腿又長』,我一個字都不信。他那是吹牛,他連南洋的土人都畫不清楚,還畫洋妞?」
劉採薇:「你不知道?那你現在知道了。燈大腰細腿又長,回眸一笑百媚生。這是劉鐵鎚的原話,他自己說的。四叔當時沒吭聲,但回來跟四嬸說了,四嬸差點沒把四叔的臉撓花。你想想,你要是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你的臉也別想要了。不給你撓個大花臉,算我慫。」
二狗:「那是劉鐵鎚說的,不是我說的。我沒見過。我也不想見。我眼裡隻有你。你的腰也不粗,你的腿也不短,你的眼睛也很好看——」
劉採薇:「少來。你嘴甜的時候,準沒好事。
二狗:「那次是意外。我的手藝還在練。等我從東瀛回來,我就是大師了。我見多識廣,什麼傢具都會修。」
劉採薇:「你的手藝在練,你的眼睛也在練?到了弗朗機,滿大街的金髮碧眼,你練著練著就練偏了。練著練著,你就從『修理傢具』練成了『修理洋妞』。到時候你回來跟我說『媳婦,我隻是在練習眼力』,你看我信不信。」
二狗:「媳婦,你到底要怎樣才相信我?我發個毒誓行不行?我發那種——如果看了洋妞,天打雷劈的那種?」
劉採薇:「天打雷劈太便宜你了。雷劈一下,焦了就完了。我要你活著回來,活著受罪。死了就不疼了,活著才疼。」
二狗:「……那你到底要我怎樣?」
劉採薇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搓衣闆——是真的搓衣闆,木頭做的,上面的稜稜溝溝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搓衣闆上還刻著兩個字——「蕭劉」,是二狗和劉採薇的姓氏縮寫,刻得很工整,是劉採薇自己用小刀刻的。
「跪下。」
二狗看了看搓衣闆,又看了看劉採薇的臉。「在……在這兒?碼頭上?舷梯旁邊?人來人往的,萬一被人看見——」
劉採薇:「沒人看得見。我踩過點了。這地方是死角,碼頭上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威遠號』的船頭,沒人能看到這個角落。你跪你的,別出聲。」
二狗咬了咬牙,單膝跪在搓衣闆上。膝蓋剛碰到木闆,他就「嘶」了一聲——真疼。那稜稜溝溝像一排小刀子,硌得他的膝蓋骨都快碎了。
「我蕭成志對天發誓,此次遠航,絕不看洋妞一眼。看到了也不看。看了也不記。記了也不想。想了也不——」
劉採薇:「行了行了,別貧了。起來吧。跪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你還真跪出長篇大論來?」
二狗站起來,揉了揉膝蓋,又揉了揉,再用另一隻手揉。「媳婦,這個搓衣闆能不能帶上船?放在艙裡,天天看著,提醒我自己。」
劉採薇:「帶上船幹嘛?你自己跪?」
二狗:「我是說,萬一你需要洗衣服。船上應該有洗衣闆。這個搓衣闆質量好,稜角分明,洗衣服肯定乾淨。」
劉採薇:「船上有公用的。船上的洗衣闆是鐵皮的,比你這個好用。不用我帶。這個是你專用的。蕭劉牌,獨一份。」
二狗:「……我專用?我專用於跪?」
劉採薇:「對。你要是敢看洋妞,回來自己跪。跪到我滿意為止。膝蓋上的皮跪沒了換新皮,新皮跪沒了跪骨頭。」
她把搓衣闆塞進二狗的背包裡,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二狗。」
「嗯。」
「注意安全,活著回來。」
「一定。」
劉採薇點了點頭,快步走向「靖遠號」。她的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走慢了會回頭。二狗注意到,她走了十幾步之後,擡起手在臉上擦了一下。
二狗站在舷梯上,看著她的背影,摸著包裡的搓衣闆,自言自語:「娶個鐵娘子,就得當鐵耙子。耙子不怕疼,疼習慣了就不疼了。鐵娘子也不怕疼,疼習慣了也不疼了。兩個人都不怕疼,這日子就能過下去了。」
旁邊一個路過的水手聽到這句話,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兄弟,你這是念經呢?」
二狗:「不是。我在過日子。」
水手:「過日子不回家過,在碼頭過?」
二狗:「我家那口子剛走。我在目送。」
水手看了看二狗背包裡露出半截的搓衣闆,又看了看二狗的臉,恍然大悟。「兄弟,你也是怕老婆的人?」
二狗:「不是怕。是尊重。」
水手:「尊重到跪搓衣闆?」
二狗:「那是……那是夫妻間的情趣。你不懂。」
水手:「我不懂。我光棍。」
二狗:「那你以後懂了就知道了。不懂就算了。」
水手搖了搖頭,扛著麻袋走了。
二狗站在舷梯上,看著「靖遠號」的甲闆。劉採薇已經上了船,正站在船舷邊上,跟一個船員說話。她的側臉被陽光照著,輪廓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