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比爾神父的「自行車繞圈秀」,「你打算蹬車去東瀛?」
碼頭的另一端,比爾神父騎著他那輛「祥瑞牌」自行車,在人縫裡穿來穿去。他的車技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屬於「看著危險但暫時還沒出事」的那種。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服,劉翠娘紡織廠定做的,面料是上等精紡羊毛,剪裁合身,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跟剛來大夏時那個穿著破黑袍、餓得像難民的形象判若兩人。頭上戴著一頂圓頂硬禮帽,是弗朗機風格的,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帽檐上還插著一根不知名的羽毛,隨著他騎車的節奏一顫一顫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十字架,在胸前晃來晃去,每次轉彎的時候十字架甩到肩膀後面,他又得騰出一隻手來把它撥回胸前,然後車把就歪一下。
他把自行車騎到舷梯旁邊,一個急剎車,其實速度並不快,但自行車沒有鈴鐺,他用嘴配音效:「吱——!」後輪甩了一下,差點蹭到一個扛著行李的水手。水手嚇了一跳,行李差點脫手,回頭瞪了比爾神父一眼。
比爾神父從車上跳下來,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摘下禮帽,朝四周的人優雅地鞠了一躬,動作流暢得像個舞台劇演員。他的大夏話已經說得相當流利了,雖然還帶著一股奇怪的腔調,把「自行車」說成「自家扯」,把「滾珠軸承」說成「滾珠軸撐」。
「諸位!請看!這是大夏科學院的最新成果,祥瑞牌自家扯!猛鋼車架!橡膠輪胎!滾珠軸撐!騎行百裡不費力!我,神父比爾·威廉姆斯,科學院外語系教授,親自驗證!一天騎了五十裡,屁股不疼!」
旁邊一個扛著大包的水手停下來,把麻袋擱在膝蓋上喘了口氣,問:「比爾神父,您打算蹬著這車去東瀛?從天津蹬到東瀛,少說兩千裡,您這屁股受得了?」
比爾神父愣了一下,藍色的眼睛眨了眨。「不。我坐船。自家扯帶上船,到了岸上騎。」
水手:「那您在這兒騎什麼?碼頭就這麼大,您騎了三圈了。我搬了三趟貨,每趟都看見您在這兒繞圈。第一趟您從東往西騎,第二趟您從西往東騎,第三趟您從南往北騎,就差從北往南了,哦,您剛才從北往南了,四圈。」
比爾神父:「我在練習。船上空間小,我怕騎不好撞到人。練熟了再上船,就不慌了。這叫『充分準備』,你們大夏話叫,磨刀不誤砍柴工。」
水手:「船上您還能騎?船晃來晃去的,跟搖籃似的,您一蹬就掉海裡了。您會遊泳嗎?」
比爾神父:「我會。我在弗朗機的時候,在海裡遊過。海水很鹹,喝多了想吐。但我不是為了遊泳才騎車的,船上浪大晃得厲害的時候我是不會騎得。」
水手:「那您在碼頭上騎有什麼用?碼頭上又不會晃。您應該在晃的地方練。您找個船,讓人晃著,您在甲闆上騎,那才叫練習。」
比爾神父又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咀嚼這個建議。「你說得對。但碼頭上的船都不晃。」
水手:「所以您別練了。直接把車搬上去就行了。到了岸上再練。東瀛的碼頭不會晃。」
比爾神父想了想,覺得有點道理,但他不甘心就這麼停下來。「我要是不騎,國公爺問我『你的自行車好不好用』,我怎麼回答?我總得騎過才知道。我不能說『我沒騎過,但我覺得它好用』,那不是科學家。科學需要實驗數據,我騎了三圈,就有三圈的數據。」
水手:「您騎三圈和騎一圈,有什麼區別?一圈也是騎,三圈也是騎。騎三圈又不能證明您騎得好。您要是騎三百圈,那還能說『我有耐力』。三圈算什麼?」
比爾神父:「騎一圈是『騎過』,騎三圈是『熟練掌握』。我要向國公爺展示的是『熟練掌握』,不是『騎過』。」
水手看了看比爾神父那輛自行車,又看了看他的臉。「您熟練掌握了什麼?掌握了在平地上不摔倒?那三歲小孩也能熟練掌握。」
比爾神父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二狗從舷梯上下來,手裡還拿著那碗豆漿,不知道是第幾碗了,碗邊全是豆沫。他看到比爾神父又在騎自行車,忍不住吐槽:「比爾神父,你打算蹬車去東瀛?你要是能蹬著車從海面上過去,我跟你姓。以後我叫比爾二狗。」
比爾神父:「自行車不能在水上騎。這是科學。水的密度比橡膠小,輪胎會沉。而且海水有腐蝕性,會把鏈條泡銹。所以自行車不能下水。就像你不能在馬路上遊泳,同理。」
二狗:「你知道還騎?你騎這一圈又一圈的,能把天津港的海水騎退潮?」
比爾神父:「我在等開船。等船的時候,騎自行車可以消磨時間。總比蹲在碼頭上發獃強。發獃的時候你會胡思亂想,想多了就會害怕,害怕了就不敢上船。騎車不會,騎車的時候你全神貫注怕撞人,沒時間害怕。」
二狗想了想,覺得好像有點道理。「那你騎吧。別撞到人。尤其是別撞到鴻臚寺那幾個翻譯,他們手裡拿著合同呢,撞飛了合同掉海裡,四叔得扒你的皮。」
比爾神父:「你放心。我的車技很好。我在科學院的時候,從來沒撞過人。我在城東的巷子裡騎,巷子比這個碼頭窄一半,兩邊還停著馬車,我都能穿過去。」
二狗:「那你剛才差點蹭到那個水手?」
比爾神父:「那是他擋我的路。他應該走直線,他走了曲線。是曲線的錯,不是我的錯。」
二狗:「你講不講道理?」
比爾神父:「我講科學。科學講因果。他走曲線是因,我差點撞他是果。沒有因就沒有果。所以錯的不是我。」
話音剛落,他的車把一歪,蹭到了一個從旁邊經過的老太太。老太太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頭上包著一條灰色的頭巾,手裡拎著一個竹籃子,籃子裡裝著滿滿一籃子雞蛋——少說有三十個。比爾神父的車把刮到了籃子的提手,老太太手一松,籃子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然後「啪」的一聲落在地上,三十個雞蛋碎了一地,蛋黃蛋清流了一地,像一幅抽象畫。
老太太愣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的雞蛋,嘴巴一癟,眼眶一紅。
比爾神父的臉白了,白得像他剛來大夏時喝的那碗稀粥。「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發誓!我騎了三年自行車,從來沒撞過人,今天破例了!但這是意外!意外不算!」
老太太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雞蛋,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在嘆息人生的無常。
「洋人,你騎車就騎車,別說話。你一說話,車就不聽話。你要是閉嘴騎車,說不定就撞不上了。你那個嘴一開一合,車把就跟著晃,跟中了邪似的。」
比爾神父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幾兩銀子,他出門前特意帶的,蘇婉清提醒過他「碼頭人多,撞了人要賠錢」。他掏出五兩銀子,塞進老太太手裡,又加了一兩,再加一兩,總共七兩。
「賠您的雞蛋。賠十倍的。不對,賠二十倍的。三十個雞蛋,市價三十文,七兩銀子是七千文,賠兩百多倍。您賺了。」
老太太接過銀子,掂了掂,放在嘴裡咬了咬,是真的銀子,軟軟的,咬得動。她笑逐顏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行。你繼續騎。多騎幾圈,多撞幾個人,我不介意。撞一個賠七兩,撞十個賠七十兩,你今天要是撞一百個,你就別去東瀛了,你就在天津港當財神爺。」
比爾神父:「……我不會再撞了。我保證。」
老太太:「你保證沒用。你剛才還說你騎了三年沒撞過人,轉眼就撞了我。你的保證跟你的車技一樣,不靠譜。」
比爾神父無言以對。
二狗笑得蹲在了地上,豆漿灑了一地,引來幾隻海鷗。海鷗低頭啄了兩口,又飛走了,大概是覺得豆漿不好喝。
「比爾神父,你這車技,比錢多多的廚藝還差。錢多多做飯至少能吃,你這騎車連老太太都不放過。」
比爾神父推著自行車,灰溜溜地往舷梯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雞蛋液,表情痛苦。
「我的車沒問題。是那個老太太走路的路徑有問題。她應該走人行道,不應該走車道。碼頭沒有劃分人行道和車道——這是設計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二狗:「你還有理了?人家老太太走了幾十年碼頭,從來沒被自行車撞過。你一來就撞了,你還說是碼頭設計的問題?」
比爾神父想了想。「你說得對。我應該向國公爺建議,在碼頭上畫車道線。行人走一邊,自行車走一邊,互不幹擾。這叫交通規則。」
二狗:「你先把你自己的車騎穩了再說吧。別畫了車道線你照樣撞人,到時候賴車道線畫歪了。」
比爾神父推著自行車上了舷梯,嘴裡嘀咕著:「等到了東瀛,我要在東瀛的碼頭上騎一圈。東瀛人沒見過自行車,他們一定會很羨慕。」
二狗:「他們羨慕你的車還是羨慕你的車技?」
比爾神父:「都羨慕。」
二狗搖了搖頭,也上了舷梯。

